贵山漫记∣《旧事南明--五彩背心》
作者:涤之


表弟兆舒拉的毛背心好漂亮,霓虹什彩的;红间黄间绿间蓝间白,又周而复始地重复红间黄间绿间蓝间白,直至预先留出了的领边、双肩边、衣襟边,统一都是蓝色的了。真好看!
你说巧不巧,后院安德烈也有一件与舒拉一模一样的“五彩背心”。两人每周上学放学都一道,都穿着“五彩背心”,都是大大眼睛笑眯眯的,好像一母所生的双胞胎。
要知道,那个年辰,要有钱人家的孩子才穿得起这样的背心。
可惜,有一天,因为安德烈喊了我一声小姐姐,刚好被他妈妈听见了,他妈妈打他的时候将背心扯烂了,好可惜噢!我帮安德烈脱下来,给他说,我拿回我妈妈家帮他修好。
趁着太睡午觉之机,我偷偷溜回了我家。
我已经在睡里梦里找到我自己的家好多次了,虽然我还没有自己单独走过。我知道,从喷水池往南直直地走,经过大十字还是直直地走,看到南明河,我的心就不紧张了,我知道我没有走错路——过了南明桥就是新华路,上了新华路坡坡顶,兴隆东巷就出现在眼前,再左转直走;大红色双扇门,门头上还隐约看得清“尚节堂”仨字,只管进去——我家到了!
找到陈嬢嬢,我扯谎说孃让我来请她帮舒拉补好背心。我一直笃定陈嬢嬢是无所不能无所不会的,谁知陈嬢嬢说这是毛线织的,不能补,只能织,但她不会织毛线。
还好,隔壁的唐老师会织毛衣,她教我将扯坏的一段拆下来,教我将哪种色配哪种色,不要混淆,再教我一针一针重新织还原。
哈!真好,天还没黑,安德烈的五彩背心就补好了,不知道的根本看不出背心有几排是重新织过的,因为,唐老师教我把连缀的疙瘩都精心编进线里面了。
我将根本看不出是修织过的五彩背心拿回嬢家时,嬢已经在处罚舒拉了。舒拉挤眉弄眼的给我使眼色,我即刻转身就跑。
“站住!不许跑!”一向不屑睬我的嬢一个高声,吓得我全身都冻住了。
嬢说:“呵!还晓得回家啊,背后拿的什么?”
我满以为嬢会为我的“见义勇为”而高兴,还诡诈兮兮地慢慢拿出刚进门时藏在屁股背后的背心,双手捧给她。
嬢看看我手上的背心,又看看舒拉的身上:“难怪人家孙阿姨找都找不到,原来是你这个小家贼偷了!”嬢开始大声呵斥。
我还没开腔,嬢又接着揶揄:“是不是偷来的锣儿敲不得,不敢穿出来就拿回来了?”
我想分辨,从厨房甩着两手洗碗水的太“啪”的一声就拍在我头上:“我叫你拿!我叫你拿!”
“我没有拿。是……”
我还没说完,嬢对着太说:“‘拿’?什么‘拿’。就是偷!”
“我没有偷!是……”
我越急着分辨越是被嬢一次次打断。我想逃走,嬢一爪抓住我,迎头又给我定罪:
“你以为像你这样什么都要狡辩的人会有好结果?将来还不是一样要坐牢!看看你爸爸。咹!到现在都不签字认罪,还狡辩说自己是学生就参军上前线抗日了,没有犯过什么罪……”
我看见太抖着嘴唇在抹眼泪,想说话又说不出来的样子,我埋着头,心里难过极了,我爸爸究竟犯了什么罪呀?我孃这样恨他!我怕哭出声来,返身跑了出去。
我又跑到后院大楼的楼梯上坐着,想等到安德烈出来告诉他,他的五彩背心只能明天才给他了。
我正想着怎样才能将安德烈的背心拿出来还给他的时候,安德烈妈妈孙阿姨出来了。
“小偷!我家安德烈的背心呢?拿出来!”孙阿姨厉声对着我骂。
嘿!我好心好意地帮你家安德烈拿去补好,怎么就是偷了?我还没来得及说。
“华沙姐姐是帮我拿回她大姨妈家去补了。”出现在孙阿姨背后的安德烈抢着说。
我好感激安德烈,说出我没想说的话。正在此时,我嬢拿着安德烈的背心来了。
“对不起哦,孙阿姨,都是我家华沙不好。背心在我这里……”
“来,穿上”我嬢给安德烈套上背心。
我看见孙阿姨的眼睛恶狠狠地盯着我嬢,忽然好害怕,她的眼睛里有一股好凶的火焰。
我嬢可能也感到她背后的仇恨,慢慢抬起头,还未转过身来,孙阿姨的巴掌已经扬起。说时迟那时快地,我猛地推了孙阿姨一把,孙阿姨的巴掌落在了走廊窗子的绿色玻璃上。“哐当”一声,破碎的玻璃掉落了一地。
嬢愕然地看着背后袭击她的孙阿姨。孙阿姨的手流血了,还有几小块玻璃锥锥刺进了孙阿姨依然还握紧的拳头上,刺得紧紧的,还闪发着瘆人的光。嬢正要上前看孙阿姨的伤,谁知孙阿姨竟顺手推我一掌,将我推到嬢面前:
“不要给我装,我知道她是谁;还兆华沙呢,她是国民党旧军官、大特务的女儿!”
孙阿姨狞笑着瞪着我嬢,还用牙齿拔着她手上的玻璃碴。瞬间,她的嘴角和牙齿都血糊淋当的了。
我看到嬢突然变得惨白的脸和恨恨的眼睛。瞬间,我嬢就恢复一向冷冰冰的面容,拉上我转身就走。
“怎么?怕了?我什么都知道。你还想继续当厅长秘书?哼!”孙阿姨恶狠狠的话冷飕飕地穿透了我的心。我替嬢好难过。哎,我害人的爸爸呀!
嬢挺着背立定着,身也不转,轻蔑地回答:“你去吧!”
我可怜的嬢哦!我这下才体会到嬢不喜欢我的心了。至此,我对嬢有了从未有过的亲近感。
我想回我家,我不想别人拿我来侮辱我嬢。
嬢怎么知道我的心?嬢说:“你就是我的大女儿,不许再想着离开这边家了。”
今天临走时妈妈告诫我,不得随意回我家,要在嬢家帮助做事。还要我记住,嬢收留我,是对妈妈的帮助,对我的恩惠,要我记情。
妈妈的话突然在耳畔响起。哎,我也不能回我家呀!让妈妈伤心?不!我不由得想起孙阿姨恨我嬢的眼神。我那未曾谋面过的爸爸就算是坏人,也不关我嬢的事呀?她为什么会这么恨我嬢?
后来,还是陈嬢嬢摆给我听我才明了。原来,我的六孃(表姨)写作文夸耀自己的五哥(亦就是我的五表舅)深明大义,将自己家的一个亲戚检举给了人民政府,使这个漏网的国民党旧军官很快就被绳之以法。同学们热烈地为六孃的作文鼓掌,班主任孙老师也为五舅的大义灭亲壮举叫好。与六孃同班同学的我满孃,听着讲台上六孃念的作文,越听越觉得六孃写的是自己的大姐夫黎汉臣,脸上顿时就挂不住了。满孃心想,这件事应该是自己写的,摆在自己身边的题材,竟让六孃抢了先,真倒霉!哎!都是自己觉悟太低,想不起这么好的素材。
这当然是满孃回来讲此事讲给嬢听的时候陈嬢嬢听见的。难怪我满孃那时吵着要离开我家,要和我家划清界限,一天一封信地催促着二姐(我嬢)帮助她脱离这个国民党旧军官的家庭。
盼星星盼月亮,满孃终于盼到在北京学习的我孃回来了。我嬢风尘扑扑地找到组织,汇报了我爸爸因历史反革命罪被捕的事实,并希望组织给她安排一个住处,她不仅要与姐姐家划清界限,还要登报脱离关系。
粮食厅党委召开紧急会议,专门讨论已经到了通过半年预备期就该转正的我嬢入党问题。最后决议是:我嬢第一时间主动向组织汇报了我爸爸被捕入獄之事,肯定了我嬢的革命态度。再加上我嬢一向表现特好,且不仅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部队文工团转业的干部,丈夫还是中国人民解放军野战部队作战处处长,肩负着保卫新中国边疆的重任,绝不能为此受到影响。为此,党委一致同意,将我嬢的入党问题再查看半年。若无异议,半年后再转正。
得到通知后,我嬢并没有掉以轻心,专门到党委表达了决心,并说自己刚刚考取北京大学的妹妹(我满孃)也要与我家脱离关系,希望组织给予分配一套房子,立即搬离那个历史反革命的家庭,以实际行动向党表忠心。
不几天,粮食厅分了一套房给我嬢,就是我嬢家现在住的这套房子。得到钥匙的当天,我嬢与满孃即刻离开了我家;尔后,外婆带上我,匆匆搬出了我家。
而那个最革命的孙阿姨 ,则是满孃班主任孙老师的妹妹。
哦!虽然真相大白,可大人们怎么这么复杂?怎么变脸变得这么快?我爸爸都已经被关起来了,她们怎么就连我一个小孩都不放过呢?
从此,我没有提过我那边的家,全心全意地叫兆华沙了。
十多年后,我姨父、表弟、俩表妹夫以及最小的表妹,四个军官加上一个18岁的女战士,齐齐上了对越“自卫反击战”战场。嬢要搬到昆明,让我去帮着整理要搬走的物什。我在嬢要我扔掉的杂物包里发现了舒拉的“五彩背心”。我摸着依然软融融的背心,想起那些屈辱的日子,我想留下来做个纪念,可纪念什么呢?纪念安德烈的友爱?纪念孙阿姨的偏执?纪念我嬢所受到的不公平?纪念我那为贵阳的解放立大功受大奖、但仍被作为历史反革命罪论处的父亲?我不愿我的心再受二遍苦,思忖片刻,还是包还原样,将“五彩背心”放进了准备扔掉的杂物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