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诗意凌霄花,披云似有凌云志,凌霄擢秀非孤标

舒婷在《致橡树》中写道,“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此时此际,夏日欢歌,“攀援”的凌霄花正开得热烈。
凌霄花,古名“苕”或“陵苕”,是原产我国的藤本攀缘植物。在万物有灵的草木世界中,很少有哪一种花像凌霄花一样,在中国古典诗歌里承受如此两极的评价:有人见其志存高远,有人责其依附攀援;有人为它纵情高歌,有人因它悲不自胜。这一朵小小的藤花,承载了中国人对生死、爱恨、独立与依附的全部思考,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独特而深沉的诗性图腾。
凌霄花
凌霄花最早进入诗歌,是在《诗经》之中。但彼时的“苕”所扮演的角色,是一朵与饥馑、死亡和绝望紧密相连的苦难之花。《诗经》中两处写到“苕”,一在《小雅·苕之华》,一在《陈风·防有鹊巢》。前者借凌霄花盛开的生机,反衬荒年饥民的惨绝人寰;后者以“邛有旨苕”的不可能之事,寄托爱情被离间的焦虑与恐惧。一悲一惧,一壮烈一幽微,凌霄花在《诗经》中完成了它的文学首秀,也为后世奠定了其诗性基因的两个基本面向:生命的苍凉底色与爱欲的悬置不安。

《小雅·苕之华》是中国古典诗歌中最令人不忍卒读的篇章之一。全诗仅三章十二句,却以惊人的艺术力量,将一场千古饥荒的惨烈浓缩于尺幅之间:
苕之华,芸其黄矣。心之忧矣,维其伤矣。
苕之华,其叶青青。知我如此,不如无生。
牂羊坟首,三星在罶。人可以食,鲜可以饱。
诗歌的起兴极不寻常。灾荒之年,凌霄花依旧盛开,一片深黄,沃若葱茏,充满生机。然而这份生机勃勃的美,恰恰构成了对人间惨剧最残酷的反讽。植物尚且活得如此自在蓬勃,人却在饥饿中挣扎、九死一生。这种以荣写枯、以乐写哀的手法,在《诗经》中并非孤例,但像《苕之华》这般将自然的繁盛与人类的绝望推到如此极致的对比,却是罕见的。凌霄花越灿烂,诗人的心越伤痛;叶越青青,生之荒谬感越强烈。
“知我如此,不如无生”,这八个字,是中国诗歌史上最沉痛的句子之一。天地之间,本以人为贵,而诗人竟至于羡慕无知无觉的植物,乃至说出“不如不出生”的话来,其悲愤之深切、绝望之彻底,已非寻常哀怨可比。清人方玉润《诗经原始》评此诗“造语甚奇”,奇就奇在诗人将生命的全部重量压缩进这样一句看似轻巧的反语中,让读者在错愕之间感受到深重的悲恸。
《毛诗序》将此诗主旨解释为“闵时也”,认为是“大夫闵周室之将亡”。但后世学者多以为这是牵强附会。宋代朱熹的解释更为直截:“羊瘠则首大也,罶中无鱼而水静,但见三星之光而已。言饥馑之余,百物凋耗如此。”从“歌其食”的内容推测,作者可能是饥民自身,或是一位深切了解人民苦难的下层士人。无论作者是谁,这首诗都是中国诗歌史上对饥饿最赤裸、最绝望的呈现,而凌霄花作为这场悲剧的“见证者”,从此带上了浓重的苍凉色彩。

如果说《苕之华》中的凌霄花是苦难的见证者,那么在《陈风·防有鹊巢》中,凌霄花(苕)则化身为爱情焦虑的隐喻符号:
防有鹊巢,邛有旨苕。谁侜予美?心焉忉忉。
中唐有甓,邛有旨鷊。谁侜予美?心焉惕惕。

这首诗极短,却缠绕着千年的解读争议。《毛诗序》认为是“忧谗贼也”,将其理解为政治讽喻诗,谓陈宣公多信谗言,贤人忧惧。而朱熹《诗集传》则首倡“情诗说”,认为这是“男女之有私而忧或间(离间)之词”。近现代学者多采朱熹之说,认为这是一首相爱之人害怕被离间而失去爱情的情诗,用第一人称的手法,以猜测、推想、幻觉等心理活动,表达爱之愈深、忧之愈切的微妙情绪。
诗歌的艺术手段十分独特,大量采用“反说”的比喻。每章前两句列举自然界中不可能发生的事情:喜鹊在堤防上筑巢(鹊巢应在树上),美味的苕草长在土丘上(苕饶是低湿植物),瓦片铺在庭中路(铺路应用泥土或砖石),绶草长在坡丘上(绶草喜阴湿低地)。这些违背常识的自然现象,用来比喻爱情关系中不可能也不应该发生的情变——诗人用这种“反常之象”来强化“反常之忧”,表达对爱情被离间的深深恐惧。
值得注意的是,此处“邛有旨苕”的“苕”是否就是凌霄花,历来也有争议。但无论植物学的定性如何,就诗意的层面而言,“苕”在此处承担的功能是一致的:以不可能出现的自然现象,隐喻爱情中不合情理却又真切存在的焦虑。

凌霄花意象在《诗经》之后的演变,经历了一个从“悲”到“志”、从“攀附之讥”到“凌云之赞”的漫长过程,其间充满了矛盾、分裂与重组。

从“陵苕”到“凌霄”,命名的玄机。魏晋时期的凌霄花尚未被赋予明确的道德评判,只是一朵普通的山野之花。“凌霄花”之名始见于《唐本草》,这个命名本身就是一种价值判断:它不是普通的花,而是一朵有“志向”的花、一朵要“凌云直上”的花。命名即定性,从“苕”到“陵苕”再到“凌霄”,这朵花的身份经历了一次从“野草”到“志存高远之花”的文化升格。而当一种植物被命名为“凌霄”时,它便天然地承载了人类对于“凌云之志”的期待与想象,而一旦它的攀援特性与“依附”的道德评判相遇,便不可避免地引发了激烈的褒贬之争。
贬者的逻辑,攀附之讥。唐代诗人白居易是凌霄花最著名的批评者。他在《有木诗八首·其七》中,专取凌霄花来讽刺那些“附丽权势,随之覆亡者”。诗中写道:
有木名凌霄,擢秀非孤标;
偶依一株树,遂抽百尺条。
托根附树身,开花寄树梢;
自谓得其势,无因有动摇。
一旦树摧倒,独立暂飘飖;
疾风从东起,吹折不终朝。
朝为拂云花,暮为委地樵;
寄言立身者,勿学柔弱苗。
这首诗的批判锋芒极为犀利。诗人暗示凌霄花不择良莠,只要有靠山便趋炎附势、顺藤而上;刻画了攀附者得势之后得意洋洋、自我陶醉的丑陋心态。最惊心的是结局,清晨还高攀入云、不可一世的凌霄花,转瞬间就成了委弃于地的柴草。白居易以此告诫世人:切勿学这柔弱不堪、依附于人的小苗。
褒者的礼赞,凌云之志。然而在批评的声音之外,更多的诗人选择为凌霄花辩护,甚至将其视为“志存高远”的人格象征。宋代贾昌朝的《咏凌霄花》是最经典的褒扬之作:
披云似有凌云志,向日宁无捧日心。
珍重青松好依托,直从平地起千寻。
诗人赞美凌霄花的攀援不是卑微的依附,而是通往凌云之志的必由之路。更进一步,将凌霄花的趋光生长解读为对光明的向往与追随。而“珍重青松好依托”一句尤为关键:诗人承认凌霄花需要依托,但这种依托是“珍重”的、值得尊重的,而非可鄙可弃的。
赵蕃也是另一位凌霄花的“粉丝”,他不仅咏凌霄,还曾亲手栽种。其《咏智门佛殿前凌霄花与斯远同作》诗云:
桂栽初得地,藤附亦凌霄。
层叶圆如葆,高花艳若烧。
故能开续续,殊愈落飘飘。
有木方思种,从僧会乞苗。
“高花艳若烧”五字极有力量,将凌霄花的绚烂与生命力表现得淋漓尽致。“开续续”“落飘飘”写出了凌霄花花期长、姿态美的特点,不经意间便流露出了诗人的喜爱之情。他还有《篱落间见凌霄偶书》:“凌霄何自名,缘木与俱生。底事因蓬附,故为亦蔓荣。”这首诗则更富理趣,赵蕃并非真的要责难凌霄花的攀附本性,而是借发问来表达一种哲学思考,凌霄花的生存方式本身就是一种“道”的呈现。
这种褒贬并存的争议,恰恰是凌霄花诗性魅力的核心所在。一朵花的命运,折射出的是一个文化对“独立”与“依附”、“志向”与“手段”这些核心命题的深刻思考。清代李渔在《闲情偶寄》中说得好:“藤花之可观者,莫若凌霄”,但又说“然望之如天际真人,卒急不能招致,是可敬亦可恨也”。敬其凌云之志,恨其依附之性,这种爱恨交织的矛盾情感,恐怕正是中国文化对凌霄花最真实的反应。
凌霄花不是一个单义的符号,而是一个容纳矛盾、承载张力的诗意空间。在它身上,悲与美、依附与超越、卑微与凌云、瞬逝与永恒,交织成一首永不终结的诗。当代诗人舒婷在《致橡树》中写下的“我如果爱你——绝不像攀援的凌霄花,借你的高枝炫耀自己”,不过是这场千年争论的一个现代注脚。
而凌霄花自己,大概从不理会这些。它只管在夏日里攀援而上,把橘红的花朵开满青松的枝头,一如两千多年前它在《诗经》中盛放时那样。凌霄花由是得以超越一朵花的植物属性,成为中国古典诗歌中一个独一无二的文化意象,一面映照世态人心的镜子,一首关于生命、爱与超越的永恒的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