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你不知道的清代兴义八景
第一位归纳兴义八景的，是清光绪廪生刘智明，字以诚，兴义县城人，师从蒋金奎。刘以诚曾在笔山书院高小讲学，是民国名人王伯群启蒙老师之一。《民国兴义县志》记载，其嗜诗词小品，作有《黎峨风景》组诗，将笔山耸翠、天榜连云、桥横三亩、灵源三尺、花水绕城、鱼跃清泉、雨洒芭蕉、腾龙戏珠提炼为兴义八景。兴义称“黎峨”，源于清嘉庆三年（1798）裁撤平越县（今福泉），增设兴义县。平越县别名“黎峨”，道光兴义知县廖大闻撰《兴义杂诗》一卷，取名《黎峨杂咏》，其诗有句云："烟云设色仰黎峨”，将“黎峨”阴差阳错讹传成兴义。
第一景“笔山耸翠（即城南笔架山）”，诗云：“奇峰挺拔似巍峨，独据城南毓秀多。雨后岚光千堞满，睛余黛色九霄拖。好从天外挥椽笔，已兆人间及第科。倘使携筇临绝顶，众山一览俯森罗。”此景描绘城南一里笔架山，今笔山路北侧，盘江宾馆西侧，笔山路因此得名。《兴义府志》记载：“三峰连耸，中峰高立，左右二峰略低，形同笔架。山前有田，隆然高起，有水常盈，相传以为砚池。”关于笔架山麓这方“砚池”，《兴义府志》云：“潭周数丈，深不可测，水清而甘，祷雨多应，泉流溢出，资以溉田。”民国兴义省中教员蒋秋溪《兴义竹枝词》之一，云：“芳塘半亩锁烟鬟，散步难忘笔架山。记得前宵人静后，与郎双照好容颜。”自注：“笔架山麓龙潭为游人傍晚憩息之所。”另外，《黔南识略》云：“兴义县建有笔山书院，以笔架山得名。”兴义第一座笔山书院始建于乾隆四十九年（1784），地方绅耆士庶捐资兴办，地址在城西北水井坡，书院山门与笔架山遥相对望，故名。
天榜山 图片来源：《民国兴义县志》
第二景“天榜连云”，诗云：“天将一幅画图开，榜挂云边不染埃。姓字高标酬素愿，文章焕发试鸿才。丹霄直步基本地，碧汉相依接上台。山势钟灵称太古，凭谁走马报春魁。”此景描绘城北天榜山。清代天榜山十分常见，很多县都有，源于科举放榜，象征功名仕途。该诗通过“姓字高标”“文章焕发”等句，隐喻登科及第的荣耀。《兴义府志》记载：“天榜山，在城北二里。为城左翼，高百丈，石壁森然，状若悬榜，常有云气，阴晴皆见。”兴义城北，有三支西北至东南走向的狭长山脉，直抵县城，西向东依次为龙首山、天榜山和太阳山，天榜山列中。廖大闻《黎峨杂咏》有云：“杀牛以祭山开庙”。自注：“巴骨山，县境镇山也。上有庙。每届三月三日，苗民，犹杀白牛以祭。”“巴骨”形容天榜山悬崖的石壁像被刀削过一样陡立。不久前第四次全国文物普查，于山上发现一通民国九年（1920）乡民捐银祭山的摩崖石刻，与廖大闻记录的每年祭祀相互印证。石刻文字清晰显示“巴谷山”。清代写意的“巴骨”，民国变为实用的“巴谷”，与喀斯特地区田少，山上也要开垦种包谷有关。《民国兴义县志》记载，“天榜山，土名巴谷山。”
“天榜连云”图片来源：亮点黔西南
巴谷山拓片局部
第三景“桥横三亩（纳寡龙潭）”。诗云：“斯桥生就本天工，数亩纵横一水通。绿绕平畴刚泛鸭，睛遮峭壁又垂虹。逢春时涨三篙雨，破浪长乘万里风。过客何劳再题柱，秋成独喜兆年丰。”《民国兴义县志》采访组李芳芝考证，城南十三里的下五屯坝佑笔架山村有两水。北水来自纳桑箐古井、下补路，南水来自上补路、高卡村、坝佑，“二水抱绕笔架山麓，南北交汇合流”，汇成纳寡河，属今万峰林纳灰河的上游支流。河流往东不远为普戛山“灌洞口”，即“纳寡龙潭”，潭水入洞伏流，洞上自然成桥。李芳芝言：“洞上有田，约三四亩，两岸崎岖，双峰夹峙，牧童牵犊往还，如履平地，故称天生桥。”纳寡河风景甚好，上游有刘显世岳父庄南华题书的“灵迹山池”碑，中游笔架山麓有弯如新月的“谭家桥”，下游有刘氏家族捐修的“纳寡桥”和咸丰知县胡霖澍重修的“广济桥（平桥）”，兴义较早开发的阳光盆景园也建在纳寡河拦水石坝之上。李芳芝云：“前辈曾登临赋诗，号桥横三亩”，故其“聊缀骚词”，诗云：“翠畴三亩洞天通，仙造鹊桥无此工。笔架峰青舒眼底，玉盘雪白射心中。幽家灌口双流汇，伏浪穿肠千岁空。普戛山营血染岸，悲歌吊古访龙宫。”红白战争期间，兴义刘氏家族团练曾经在普戛山一带与白旗军作战，腥风血雨。
纳寡桥 姜仕勇拍摄
第四景“灵源三尺”。诗云：“岂独山秀水多灵，别有甘泉自可铭。浪级千寻翻地白，潮来三尺涌天青。涨消迹向潭头认，清浊歌从岸外停。若遇夜阑人静候，波澄几点映疏星。”此景即城内沙井街冒沙井，街因井得名。《民国兴义县志》记载，冒沙井“源泉混混，不分涸溢，异常清冽。石底积沙无数，不啻一天然滤水池，供居民饮料。可称黎峨第一泉。”
花水绕城（花桥河） 图片来源：图说百年兴义
第五景“花水绕城（花桥河）”，诗云：“天然图画拟江城，放眼楼头万里清。花作锦团春著色，泉拖玉带雨添声。落看水泛千章丽，济得川流一棹横。更喜波光遥绕郭，东门桥畔日初晴。”花水即花桥河，“因桥以名河也”，今盘绕老城的湾塘河。《兴义府志》记载：“花桥河，一名护城河，源出兴义县城西之破古，流二十里至城西，东经城南而北注于深溪，汇流入南盘江。”破古寨位于锅底河与毛栗寨两大水库之间的山地，水资源丰富。深溪即马岭峡谷所在的马别河别称。《民国兴义县志》记载，花桥河“经木贾大寨东流，纳黄鳝井诸泉，流绕城西南，田畴纵横，得灌溉之利，河之西为县城，河之东为新城（今场坝），通行桥有八道，北流二十余里注马别河。”考证“桥有八道”，《兴义府志》记载五座，为花桥、文昌桥、谢家桥、牛鼻桥、瓦窑桥，余下不详。民国时期河上另建复兴、民主两桥。“花水绕城”可谓清代、民国兴义最著名的地理标识，留下诗歌众多。如清乾隆兴义进士卢世昌《花桥河》七绝，云：“烟波十里漾清涟，水到城南别有天。试看花桥鱼跃浪，跳珠白雨乱飞泉”。清光绪兴义笔山高小堂长吕声桐《花桥河月夜闻笛》：“玉宇沉沉万籁清，天街徒倚夜涼生。月移花影当窗暗，风送笛音隔院惊。几处离人悲远道，谁家嫠妇怨长征。愁心莫漫吹将去，直到榆关古戍城。”民国兴义省中教员喻挺荪《春日郊步》：“送春犹得有关情，为听莺啼信步行。柳陌风塘人静候，一桥流水看新晴。”同为省中教员蒋秋溪《兴义竹枝词》之四：“星河耿耿漏声迢，何处清歌韵最娇。待得檀郎归去也，花桥河畔坐吹箫。”
民国花桥河
第六景“鱼跃清泉（城南谢家桥）”。诗云：“绝胜城南第一桥，天公特著此灵潮。风梭锦浪分还合，鱼喷珠花起复消。春水满时依藻在，秋波澄后逐蘋漂。游鳞细数凭栏赏，深浅谁知妙趣饶。”此景位于花水河谢家桥，《兴义府志》记载：“谢家桥在县城南门外，距牛鼻桥仅数步。”据兴义文管所原所长李志恩回忆，桥下有巨石深潭，鱼儿成群，争相逆水，邑人称“鱼跃龙门”。
第七景“雨洒芭蕉（天生桥瀑布）”，诗云：“千寻峭壁势崔巍，顶上清渠一道开。瀑影横拖疑挂练，泉声响达似闻雷。九天珠玉随风落，万壑波涛带雨来。翻讶银河下霄汉，如斯佳境胜蓬莱。”此景即马别河上著名的马岭峡谷瀑布。《兴义府志》记载：“天生桥瀑，在城东二十里。两山对峙，壁立千仞，中隔一涧。其涧之上流，即普安县之楼下河。其下流，南流注于红水江。涧上旧有桥，今圮。桥旧名天生桥。或云名：天星桥。”又云：“涧侧两山，悬瀑凡六，奇于永宁州之白水河瀑（今黄果树瀑布）。山路险狭，峭壁之石，奇如倒垂芙蓉。山根，有奇石如狮，色绿，若俯视涧泉奔饮状。行人过此，自上而下，自山巅下缘石径至山麓，于瀑下穿瀑而过，寒透肌骨。涧水剽疾，有渡舟，可乱流渡。对山之腰有一奇石，如云立，如屋覆。石下如洞，中祀观音像。其奇景，悠然别有天地，为县之胜景第一。”
号称“胜景第一”的马岭峡谷瀑布也是兴义最早开发的“旅游景区”，咸丰兴义知县蒯关保曾携《兴义府志》篡修朱逢甲（字莲生）郊游于此，相互联句，留下长诗《天生桥观奇石瀑布》。诗云：
蒯关保：
侵晨出郭门，白云半山起。
朱逢甲：
相约驻舆看，心活色然喜。行行复行行，远山如高士。
山远行渐近，之字路迤逦。云奇石更奇，奇绝画难比。
写奇惟有诗，诗在云山里。
蒯关保：
山空灵且秀，高山有流水。一涧界两山，两山屹对峙。
山石縐瘦透，拜合下颠米。或如莲倒垂，或如狮下视。
隔涧山上树，树小立如荠。隔涧山上人，人小行如螘。
四面瀑布飞，仰观且徒倚。坐石复饱看，日斜兴未已。
山花幽更香，人穿飞瀑底。蹑石过小溪，遥见崩桥址。
古渡横小艇，其木薄如纸。侬本水国人，招招呼舟子。
惊涛竞飞渡，再登健屐齿。
朱逢甲：
绝壁愈奇峭，遥望笑而指。山腰洞尤奇，古佛恍我俟。
贾勇以先登，仙境有如此。回看穿瀑处，隔涧疑尺咫。
胸次各悠然，冲旷自今始。会心不在远，且住为佳耳。
点缀宜筑亭，镌石斯游纪。相顾谈忘言，微笑但曰唯。
蒯关保：
同是故乡人，相逢道故里。故里好湖山，与此同清美。
今日快哉游，后会知有几。何时归去来，寻山水之涘。
山静悟太古，同参微妙理。联吟兴转豪，不知其所以。
僮仆促我归，与子咏归矣。
关于第七景“雨洒芭蕉”，民国时期就有不同意见。时兴义还有一条瀑布，位于城北东侧山脉太阳山与狮子山之间，太阳山因山上太阳庙得名，狮子山因“踞镇水口，绝似狮形”得名，城中的花桥河弯弯绕绕流经两山脚下的滴水寨，故称“滴水瀑”。这条瀑布《兴义府志》称“叠水瀑，北门外里许，有飞瀑数丈，望如晴雪。”廖大闻《黎峨杂咏》中也提到这条瀑布，诗云：“见来朝夕太阳山，行人步接悬流上”，自注：“黄草坝之水流至太阳山足，忽飞堕平田，自下望之，有如瀑布，而入城之路遥出其上。”民国时期笔山书院高小老师写有《狮子山下观瀑记》，云：“城北平行未两里，至狮子山地，忽低下陷落数十寻，常有奇水由高而下，势不可遏”。又云：“飞瀑若远若近，腾之为云，沛之为雨。昔人尝种芭蕉数十株于此，有瀑时时润泽之，因指为兴义八景之一。”笔者小时候曾经见过这条瀑布，瀑布不大，宽10余米，高约20米，瀑下确有十余株芭蕉树，白练飞泻，乱珠溅玉。如果从第七景“雨洒芭蕉”的名字意境，“滴水瀑”显然比“天生桥瀑布”更加贴切。
第八景刘以诚原诗遗失，殊为可惜。因此“腾龙戏珠”系《民国兴义县志》编篡者添补，并自谦：“腾龙戏珠一景勉强凑合，不足观也”。兴义城北西起第一支山脉为龙首山，今称龙头山。《兴义府志》记载：“龙首山，在城西三里。峭石嶙峋，如龙昂首状，绵亘八里，石色皆青。”邑中风雅人士依此记载，把第八景“腾龙戏珠”嫁接于此。今天的龙头山公路隧道，便是劈山修路怕“斩断”龙头，改成打隧洞而成。
作为兴义最早的旅游形象宣传，清代兴义八景将自然山水与历史人文结合一体，形成一幅幅大众可以感知的画面，每一景提炼为朗朗上口的四字短语，也更加利于民众记忆和口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