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乌蒙山下的八载晨光》(散文)曹东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0:19

八载光阴,足够让一个浙江小伙的口音里混进威宁的调子,说“洋芋”时会不自觉地加重语气;足够让异乡的洋芋花香,漫进骨血里,一到春天就从心

  威宁的晨雾总比别处厚些,像浸了水的棉絮,把乌蒙山的轮廓泡得软软的,连空气里都裹着股潮湿的凉意。我站在教室门口呵出白气时,军大衣的领口结着层薄霜,睫毛上也沾了点细碎的冰晶,抬手抹一把,指尖便染了片湿冷。手里捧着的搪瓷缸子正冒热气,缸壁上“为人民服务”的红漆早就被岁月磨得斑驳,露出底下银白的瓷面,倒像是给这旧物件添了些新故事。不远处,阿依背着帆布书包,踩着结霜的田埂跑过来,帆布书包边角磨出了毛边,是我前年用缝纫机给她补过的。裤脚沾着的泥点冻成了细碎的冰碴,随着她的跑动簌簌往下掉,远远喊了声“曹老师早”,声音在雾里撞出点脆响,惊得枝头几只麻雀扑棱棱飞起来。

  这是我来威宁的第八个冬天。八年前从浙江出发时,父亲把一床军大衣塞进后备箱,粗粝的手掌在大衣领口摩挲着,说乌蒙山的冬天能冻透骨头,夜里备课可得裹严实些。行李箱里还躺着母亲连夜炒的梅干菜,玻璃罐口封了三层保鲜膜,她说山里菜少,就着梅干菜能多吃两碗饭。还有一沓印着西湖风景的明信片——那时总想着,等孩子们出息了,就寄一张给他们,告诉他们山外面有这样波光粼粼的湖,湖边的柳树枝条能垂到水面上,春天还有画舫在湖里慢慢摇。

  最初的日子是被洋芋味和煤烟味浸透的。教室后排的煤炉总烧不旺,烟囱里冒出的黑烟呛得人睁不开眼,我常常在课间蹲在炉边掏煤渣,铁钎子捅进去时,火星子溅在手背上,烫出好几个水泡,结了痂又被冻裂,反反复复好几回才好利索。孩子们的午饭大多是烤洋芋,双手捧着滚烫的薯块,呵着气啃得香甜,偶尔有人从家里带了酸菜,就你分我一撮,我掰你半块洋芋,吃得热热闹闹。有次我把从浙江带来的压缩饼干分给大家,阿依却把半块藏进棉袄内袋,鼓鼓囊囊的像揣了个小拳头。放学时我悄悄跟在她身后,踩着她留在雪地上的小脚印,走了四里坑洼的山路,才到她家那间吱呀作响的木房。昏黄的油灯下,她奶奶正用没牙的嘴,一点一点抿着那块早已变软的饼干,见我进来,老人慌忙把饼干往孙女手里塞,枯瘦的手背上青筋像老树根,颤巍巍的。

  那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鹅毛似的雪花飘了三天三夜,山路被封了整整一周。我住在学校的值班室,屋里没生炉子,夜里总被冻醒,就裹着军大衣坐在桌边备课,钢笔水都冻得发稠,写几笔就得往怀里揣揣。有天凌晨,窗台上突然传来窸窣声,拉开窗帘一看,阿依和几个孩子正往窗台上堆柴火,有枯枝,有玉米芯,还有几块劈好的硬木。他们的小手冻得通红,像揣了两个红萝卜,呼出的白气在睫毛上凝成了霜,睫毛一眨就簌簌往下掉。“曹老师,我们家炕烧得旺,这些柴给你引炉子。”阿依仰着头说话,鼻尖冻得发紫,怀里还抱着个裹得严实的搪瓷盆,蓝布包袱皮上绣着朵歪歪扭扭的洋芋花。打开一看,是冒着热气的洋芋炖酸菜,油星子在表面结了层薄冰,我用勺子轻轻一挑,冰碴就化在热汤里。

  教室的窗玻璃总爱结冰花,像谁用手在上面画了片森林,枝枝蔓蔓的。冬天早读时,孩子们的鼻尖冻得通红,呵出的白气模糊了眼前的课本,齐声朗读的声音却像揣了团火,把玻璃上的冰花熏出一片片水雾。我教他们读“春风又绿江南岸”,阿依就举着冻得发僵的手问:“曹老师,江南的春天,是不是比我们这里的洋芋花开得还好看?”我突然想起行李箱里的明信片,当晚就找出来,一张张写上注解:这是苏堤,春天会有桃花落在湖面上,粉嘟嘟的像小姑娘的脸蛋;这是雷峰塔,傍晚的影子会拉得很长很长,能映到湖对岸去。后来我在教室后墙贴了张世界地图,用红笔圈出威宁的位置,又圈出浙江,孩子们总围着地图数,小手指头在上面点来点去,说要走多少步才能到老师的家乡。

  去年夏天,阿依考上了县城的重点中学。临走前她抱着一捧洋芋花来谢我,蓝紫色的花瓣上还沾着露水,花茎用红绳捆着,整整齐齐的。“曹老师,”她把花递过来时,手心沁出的汗打湿了花茎,额头上还带着跑过来的薄汗,“等我将来考上大学,就去看你说的西湖。到时候我拍照片给你,比明信片上的还好看。”我看着她被晒成古铜色的脸颊,想起八年前第一次见她,小姑娘怯生生躲在门框后,梳着两个歪歪扭扭的小辫,手里攥着个磨得发亮的洋芋,如今眼里的光比当年教室煤炉的火苗还要亮,像揉进了星星。

  此刻我又站在教室门口,新来的孩子们正在晨读,声音里带着和当年阿依一样的执拗,把“a o e”读得掷地有声。雾渐渐散了,阳光漫过乌蒙山的山脊,在操场上投下长长的影子,把孩子们奔跑的身影拉得老长。操场边的白杨树上,挂着我去年冬天绑的篮球架,木板是从废弃的课桌上拆下来的,用砂纸磨了好几遍才不扎手,篮筐用铁丝缠着个旧铁圈,圈口被孩子们投的石子砸得有点歪,却成了孩子们课间最热闹的去处,拍球声、欢呼声能传到半里外的洋芋地。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新明信片,是前几天阿依从县城寄来的,上面印着县城中学的校门,背面用歪歪扭扭的字写着:“曹老师,县城的月季开了,比洋芋花艳,但我还是觉得,咱们学校门口的最好看。”

  八载光阴,足够让一个浙江小伙的口音里混进威宁的调子,说“洋芋”时会不自觉地加重语气;足够让异乡的洋芋花香,漫进骨血里,一到春天就从心里往外冒暖意。去年秋天回家,母亲拉着我的手说我黑了瘦了,却比从前结实了,眼里有光。父亲盯着我手上的老茧,那是常年握粉笔、劈柴火磨出来的,突然闷声说“这军大衣没白给你带”,说完就转身去厨房给我煮面,我看见他擦了擦眼角。远处的洋芋地开始泛出绿意,嫩得能掐出水来,我知道,再过些日子,蓝紫色的花会铺满坡地,像把天上的星星摘下来,种在了我扎根的这片土地上。而我行李箱里的明信片,早就换了新的——上面印着乌蒙山的云海,印着孩子们在洋芋地里奔跑的身影,背面写着:这里的春天,自有它的模样,比任何地方都动人。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