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老槐新枝》(小说)岑基凤
绿洲原来是沙漠,河流原来是小路,不过是聚沙成塔,小树成荫。
20世纪40年代,中国西南一隅小省贵州,没有赶上沿海发展热潮,人们慢慢走,慢慢努力…
1945年,伍秀明在啼哭声中被父母定下娃娃亲;1962年,伍秀明被嫁到了这个素未谋面的夫家。从此丈夫和孩子成为了她生命中的全部,在柴米油盐间她仿佛已经失去了拥有翅膀的能力,却总能在夜深人静时想起自己还是少女那样快乐无忧的生活。
“都什么时候了,现在还不起,我就说当初不让小康娶你。他偏不听,看上你着败家娘们。”
说话人是伍秀明的婆婆,娃娃亲是康杜父亲在世时定下的,其母觉得她弱小的身子板生不了儿子,所以尤其不喜欢长的像儿媳的孙女。
伍秀明被婆婆叫醒,她不敢有丝毫的耽误,一下掀开被子便是这入骨的寒气,冷的让人直哆嗦。她麻利的穿好衣服,套上围裙,见到自己的目的达成,康母就心满意足的回到自己的房间继续睡觉。
伍秀明准备开门时,看见了被窝里睡得正香的女儿,她又轻轻在女儿的脸颊上留下了一吻。
客厅昏暗,她刚把窗户打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昨天夜里的动静吵得让人睡不着,原来是雪花堆积在枝丫上发出的声音。
伍秀明在两个小时以内完成了家里人的早餐,也喂好了牲畜,她累的直不起腰,想坐在躺椅上好好休息会。婆婆就出来了:“都收拾好了就叫招娣来吃饭吧。”
她不敢也不甘,但在表面上只能唯唯诺诺的应着话:“知道了,娘。”她扶着腰又走进房间,女儿红扑扑的脸蛋让人忍不住咬上一口,“小妮,起床啦,娘做了你最喜欢的土豆煮白菜,今天我的小妮要上学啦,好好读书,可不要走娘的老路。”
招娣不明白,为什么只有母亲叫自己小妮。但她并不在意,她只知道,母亲一直很忙,家里田地都是她在忙活。读书的机会也是母亲跪下求奶奶才得来的,“奶奶对娘不好,我不喜欢奶奶。”
伍秀明一惊,连忙捂住女儿的嘴巴:“小妮,这样的话你可不能再说了,要被打的,娘护不了你。”她心里一阵后怕,又向后看看门口没有人,才敢松一口气。“小妮,这是娘的命,但我的小妮还很小以后什么事情都要自己选择。”
她把女儿抱下床,从客厅打来一盆热水,细细地给招娣洗脸。“娘下午去卖玉米,给小妮买一瓶宝宝霜……”她喃喃的说了很多话,招娣却一个字也听不懂。
伍秀明把女儿送到学校以后,她转身准备回去,一想到那个比外面还要冰冷的家,就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一阵风吹来,原本单薄的外套显得更加薄如纸片,伍秀明只能低着头把身上的衣服拉的紧紧的,迎着寒风努力走去。
她正生柴火,一阵阵烟雾把整间茅草房都充斥着。康母又不开心了,她丢下手里织的毛衣,平日里的腿疼毛病都不见了,只一脚就踢开了满是烟熏黑的厨房,里面没有窗户充斥着让人难以忍受呛人的烟气。
“你找茬啊,生个火都不让人安生,三分钟之内你再弄成这样,就给我等着。”康母脸上的皱纹因为愤怒而全部挤在一起,她今年才有50岁,却早已形成一副刁蛮的习性,没有农村老人的憨态可掬。
“这样的厨房根本就不好弄!”这是伍秀明第一次这么大声和婆婆说话,她紧张的咽下口水,知道今晚自己难逃一劫,随后又低下头“对…对不起娘,我刚刚失心疯了,你别和我生气。”
康母自然不愿意放过这个机会,她反应过来以后,把灶台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摔在地上。发泄这自己不可一世的权威,又觉得不解气,整个人倒下来,开始了骂街的表演生音越来越大,想要把左邻右舍都吸引过来,看看这儿媳懂事的样子。
伍秀明愣在原地,脑子里失去了所有的办法,甚至想过自己可能有会像王家前儿媳那样被绑在村口活活烧死。大家都说王家前儿媳是因为不守妇道被发现了,可只有伍秀明心里明白,平时她们二人形同姐妹,她是什么人,自己心里怎么可能会不知道。康母气不过,想抓住伍秀明的头发好好招待她一顿,但被一阵敲门声打破了想法。
伍秀明像是抓住救命稻草一样,拼命跑到门口,毫不犹疑的打开了希望之门。
敲门的两个男人,是村委会刚刚上任的村长和村书记,门外寒风呼啸,他们把头上的棉帽勒更紧。拿着笔记本的年轻男生先开了口:“你好,我们是上个星期刚上任的村委会人员,分配土地的任务到我们村里了,你家里还有哪些年轻人,我们先商量商量。”
她想起来还没有邀请人家进门,“你们快进来坐着烤火,天太冷了,可别冻着自己。”伍秀明把凳子拉到火炉旁边,随后两人谦虚点头,走进屋内。
跳跃的火苗像个活泼的孩子,在大人面前努力表现着自己,橙红色的火光映着伍秀明等人的脸,火花时不时蹦出炉子,落在地上逐渐暗淡。
“村长,是不是我家康杜做啥错事了,要是他做的不好,你只管打骂。”康母从地上爬起来,双手不停在膝盖间扑腾拍去身上的灰尘。看见村长和书记换了一批人,以为是收粮的时间到了,她不仅拿了一袋粮食,怀中还有几张粮票。
村长吓得连忙站起来摆手:“大娘,我们不要这些,明天要分土地了。我们是来叫年轻人去看的,我姓刘,这位是书记姓陈。”刘村长是刚刚大学毕业的学生,面对康母的举动便能够察觉出上一任村长对劳动人民的态度了。
刘陈两人少时是同窗好友,但读了不同的大学,巧的是来到同一片土地上工作。刘村长的学名全称是刘狗子,因为这个名字让自己的小学时代都在嘲笑中度过。用父亲的话来说“名字贱才好养活,保佑你好好读书”
他也刻苦,以最高分考入贵州大学法学系,上大学的第一件事,便是改掉自己的名字。从此,人人唤他“刘平安”,贵州这片热土,没有多少人愿意来建设,内部的人们也不愿意走出去。第一批通过考试走出去的孩子们,毕业以后都回到自己的家发光发热,因为知识和法律常识是一定不能少的。
康母一阵尬尴,收回粮食和粮票“那村长大人,我家只有媳妇,能不能等儿子回来在分呢。”她不信任自己的儿媳妇,不信任这个只生下女儿的外人。陈德连忙打断:“大娘,您的儿媳妇是家里唯一的年轻人,关键时刻只有她在您的身边,明天就去吧。”
伍秀明眼前一亮,能分土地了,以后再也不用被地主欺负了!
她急忙说:“陈书记,我能去。”
伍秀明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就快要哭出来,是被认可的高兴,是能够当家的激动!康母欲言又止,但看见眼前两人不容置疑的神情,又只好作罢。
“你这个泼妇,不准改招娣的名字。如果我的大孙子没有了,你就是康家的罪人。”康母在伍秀明身后拉扯着她的外套,嘴里的脏话以它最快的速度传到伍秀明的耳朵。
“妈,我能赚到一些钱了。这些年康杜外出挖煤,我看见了他给您寄的照片,在外面您已经有了新的儿媳妇。如果他不回来,我还会给您养老。如果他回来,我就带着妮子走,现在,妮子是我一个人的女儿。”
伍秀明没有回头看康母,无意间发现的照片像是一根刺深深地扎在心里,无论经过多长时间也不能被拔出来的。
村委会办公室里,刘村长也已经担任了有半年,对各项事务早就熟记于心,他能明白伍秀明的感受。伍秀明手捧一本崭新的户口本,满眼含泪:“妮子,以后你就叫康凤。”
一颗硕大的泪珠从眼眶夺出,结实的打在地上。
五岁的女儿懵懵懂懂说道:“我叫康凤,我叫康凤。”
伍秀明激动的哭了,以后,小妮再也不是谁家的招娣了,她是自己的康凤!
20世纪80年代,广大农民分到了自己的土地。从此人民能够自给自足,土地上承载了大家的喜怒哀乐;但这似乎远远不够,外面的世界急剧变化,年轻人选择外出务工,留下孩子和老人守着家……
1985年,19岁的康凤中专毕业。伍秀明依然在家照顾那个不爱她的奶奶,自康凤记事起,就在也没有见过自己的父亲,这么多年过去了,也不知道他是死是活。不过,康凤常在日记中写到“我宁愿自己没有出生,也不希望母亲来到这里受苦。”
伍秀明的身一日不如一日,她弓着背走出厨房,“小妮已经有两个月没回家了,现在的日子虽然不富裕,但也在慢慢的好起来,我要给她做顿红烧肉吃,好好补补身体。”
才满40岁的伍秀明却和康母一般年迈,手上的老茧已经厚到看不见指纹了。生康凤时落下了月子病,双腿常常酸痛,一碰到手背也会变的奇痒无比。还有在外上学的女儿,她的生活费,学杂费……大大小小的事物,全部都压在伍秀明一人的肩上。康母始终不愿意承认,自己被儿子抛弃了,只有这一直瞧不上的儿媳在照顾着自己,对伍秀明,依旧非打即骂。
“妈!妈!你的宝贝女儿回来啦!”康凤留着及腰的辫子,挎着一个被母亲洗的发白的布包,急匆匆的跑进厨房,从后面抱住自己的母亲。
“诶呦,你这孩子,吓到我了。”伍秀明被吓的一激灵,连忙放下菜刀,背也在一瞬间直起来以后又弯下去了。
“怎么现在叫妈妈了呢。”
“因为,我希望以后妈妈你能像别人一样快乐,不用吃苦。”康凤遗传到了和伍秀明一样好看的眼睛,它像个会说话的精灵,扑闪扑闪的说着小小的理想,希望爱能够将它浇灌长大。
“傻妮,要是娘投胎到别人家里了,怎么遇到你呀。”伍秀明用手刮了刮康凤笔尖,准备做饭。
饭桌上,康母一个劲儿的挑剔着,这个菜咸了,那个汤淡了。伍秀明依旧和往常一样不说话,康凤可忍不了,脾气却是和母亲截然不同的。她像个火罐子,遇上明火就会爆炸。
“你爱吃不吃,我妈不欠你的……。”康凤正准备说下一句,就被母亲拦住了,伍秀明用眼神示意她不许再说话,于是只能撇撇嘴,扒着碗里的饭。
“赔钱货,花那么多,这个年纪早该嫁人了,读那么多年的书也不见得你往家里寄多少钱。”康母见到居然有人敢忤逆自己,瞬间气的把手里的碗摔在桌子上,恶狠狠的骂道,“怪不得你爹不回来,原来是你们俩这两个败家子惹的祸。”
伍秀明听不下去,只得把红烧肉分好,让康凤出去吃。自己则在屋里和所谓的“婆婆”算算账:“妈,您现在动不了身,这十几年来都是我在养着您。我可不是吃素的,您下次要是再敢这么骂我的妮子,我马上带她会外家,谁爱照顾你谁来。”
康凤捧着碗眼泪像决堤的河水就快要淹没白米饭,她坐在门槛上,心里暗暗下了决心:回家帮忙,保护妈妈!
晚上,伍秀明在屋内准备松衣休息,忽闪忽闪的灯光将她的影子柔弱的照映在砖瓦砌成的墙上。像伍秀明的身体状况一样脆弱惹人心疼,她坐在床边忽然想起自己的母亲,出嫁的前一天,自己和母亲哭的像个泪人。
“秀啊,以后去了别人家里面要好好的,有空就多回来看看娘。”她的母亲满是沟壑伤疤的手抚摸在自己头上,没想到却是最后一次的嘱咐了。出嫁以后,伍秀明被婆婆欺压着,连娘家都无法伸出援手。
“娘……小妮长大了,还没见过阿婆呢……”眼前的视线渐渐模糊,她正想把灯吹灭卸下一身的疲惫,好好享受属于自己的时光。
康凤敲门进来,大大咧咧的性格像秋天里丰收的玉米给人以希望,她看见妈在哭,却也没有拆穿,只一味的坐在旁边,“妈,我不想考了,我想回家帮忙,刚好认识点字。在村里也能有作用,你也可以好好休息一阵子,五十的年纪却像六七十的老人一样。我长大了,可以下地干活,也能提笔写文章了。”
伍秀明本想拒绝,但看见女儿坚定的眼神,也知道她的性格。一旦想好的事情八匹马都拉不回来,心里默默的只希望女儿以后的路好走。
“行,只要你想好了,妈就同意。不过我想你先去刘村长那里看看自己能找到什么轻松点的活路,实在找不到,我才能同意你下地干活。”
“我知道啦,妈妈。”康凤给了母亲一个大大的怀抱,现在,哪怕是坐着,她也比妈妈高上一个头了,那是她第一次发现自己的妈妈是个好需要安慰和怀抱的人……
之后的20年里康凤和村里的罗平结婚了,康母在1997年安然离世,苛刻了大半辈子的老人直到生命的尽头都没能等到儿子的归来。伍秀明的耳边清净了四年,在女儿一家的照顾之下也算是慢慢的享服了,多年病痛的折磨,在康母去世的第五年后,她也撒手人寰。
葬礼上,康凤在罗平的搀扶下,跌跌撞撞的走向母亲的棺材。“妈,以后把眼光放好点,投胎到有钱人家里……别吃苦,这辈子你过的太累了,你说自己最大的遗憾就是一字不识,以后做个文化人当大学生……”
1999年11月,贵州响应西部大开发的重大政策,中央从东部沿海地区引进大批骨干人才。为增强公路铁路和建设,贵州内部的青年纷纷撸起袖子,共同建设家乡。施工工地上有一半以上的人都来自贵州,罗平小学辍学以后,就和康凤在家工作,扶养女儿罗秀。
罗秀是个聪明的孩子,从小学开始就一直名列班级前三,夫妻两人也对她寄予厚望。2018年,罗秀小学毕业,顺利升上初中。
这天,她兴高采烈的拿着录取通知书闯进村委会康凤的办公室,“妈,妈,我要成为一名初中生啦,你看我的通知书,哈哈哈。”罗秀使劲在康凤面前晃着,像是捧着稀世珍宝那样看了一遍又一遍。
“我女儿就是厉害,今晚上给你做红烧肉吃。”康凤停下手中的工作,这几天她一直为着村里的补助发愁,外出打工的人太多太多了,老人和小孩的生活质量总是得不到保障。前几天,村口胡大爷晚上洗脚的时候不小心滑倒了,要不是刘村长因为签字的问题来家里面找他,那后果可就真不好猜测了。
“妈,您就别忙活了嘛,我好不容易上完小学,今晚上我们庆祝庆祝呗,您也可以好好休息。”罗秀挽着妈妈的手,左右不停摇晃,像小时候那样撒娇着。
康凤看了看办公桌上的贫困人员补助名单,留守在家里的村民可等不了这些时间,她先是摸了摸罗秀脑袋:“宝贝女儿,妈妈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忙,这关系到大家的利益。你回去和爸爸说好,我可能会晚点回家,你小学毕业了我真的很开心,以后呀,会比我走的更远。”
罗秀明白母亲的固执,在她的印象里,母亲一直为着村里的事奔走,有时候得不到大家的理解。但她却从来没有说过一句怨言,只会默默的整理资料,为刘村长准备好第二天的工作内容。
“我知道了,妈妈别太累,那我先回去啦。”罗秀放开康凤的手,正准备开门离开的时候,又转过头来说道:“妈妈,我希望我能像你一样。”话毕,她留下一个甜甜的微笑,离开办公室的那一刻,罗秀在心里种下了一个小小的种子。
贵州好像一直都在慢慢走,慢到想要让所有人都能够跟上大队伍的脚步,慢到连生活在其中的人谈起它得变化时,只会说:“我还以为……”
傍晚,康凤走出办公室,怀里还抱着那一沓资料。她关上办公室的门,一抬眸就看见了外面用红色油漆粉刷上去的几个大字“干部多走动,群众少走路”康凤定住了,内心不知是何缘故,热的发烫。
她马上拿起手机打给刘村长:“村长,我们举办个晚会吧,村里都是老人孩子,只有过年的时候,大家才能体会热闹的像过年一样的集会。作为村干部,我经常看见那些老人在太阳落山的时候,搬出一把凳子,就静静的坐在门口。一句话也不说,有孙孙的要好一点,能有个人说话;没有孙孙的人,整天在地里干活,有时候看见别人说话,自己的已经快讲不出来了……”
康凤哽咽了,这是她从小生活到大的村庄,小时候,外面的世界没发展那么快,大家都在村子里种玉米和稻谷。好生热闹的的场面,可不知什么时候,时代变得太快了,物价涨的太高,只靠种田根本不能维持生活,为了孩子和父母,年轻人只能出去打工。
“我明白,康凤啊,当初我刚来到这的时候,你还是个小孩子。我也没有那么多精力了,但只要是你想做的,只要是为了村里人好的事情,你就大胆放心的去做,有我给你做担保呢。你不要怕出错,村里的长辈都是乡里邻居的,虽然文化不高,可都是热心肠,你好好的策划,需要帮忙的就要告诉我。”
“啪嗒,啪嗒……”康凤拿不稳手机,只一味的颤抖着,“嗯,我记住了,那您好好休息。我们村庄还要靠着您呢,罗平今天包饺子,我回去以后拿些给您送来。”
她不等村长说完话,就匆匆挂掉电话,多年前,刘平安见证了她的改名。后来上学又受到了他的许多帮助,就连工作也是这个不是亲人却胜似亲人的长辈给的。
康凤不想让别人看出自己的脆弱,哪怕是丈夫罗平,也很少见过她哭。
饭桌上,康凤把自己的想法告诉了罗平和罗秀,父女俩都很激动开心,罗平说道:“可以的嘞,我有力气得很,买吃的和其他用品你就尽管吩咐,我都上街去买来,把那块场景布置好。小秀就负责去挨家挨户的告诉乡里邻居们,在约好的时间去看就好啦,至于你,我的老婆大人,你就负责安排集会的各种工作啦。”
他眉飞色舞的说着,不停畅想到那个时候,该会有多么热闹的场面。于是就看着康凤痴痴的笑了起来,嘴里的饭似乎也没了味道。
“欧呦,你们父女俩那么支持我的工作呢,那就这样说好啦,我们明天就开始干!”
家人的鼓励一直是康凤的勇气来源,她没有完整的家,也从没见过自己的父亲,对于她来说,生命中最重要事情就是守护好家人和自己的村庄,让它变得更好。
第二天,康凤起的很早,她来到村里的那块空地上。满地的落叶将水泥地铺满了,路过的行人无法看见原来它的样子,康凤拿着角落里寂寞站着的扫把,弯下腰开始打扫,准备着场地的布置。
“小凤啊,怎么能一个人打扫呢,不叫叫你张叔叔。”一个约莫着六十岁的老人拄着拐杖,缓慢的推开那生锈的铁门,边说边走进来。他的手被泥土经过二十多年的侵染,早已和大地的样子融为一体了,走进来之后他接着说:“你家的罗秀一大早就挨家挨户的和大家说要办晚会,大家伙儿可开心了,都在收拾着呢。我趁他们不注意偷偷先来了,你也真是的,孩子需要好好睡觉,以后可是要好好读书考大学的呢。”
康凤听到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猛地转身,看见了和蔼的张叔。她忙放下扫把,扶着张叔就往旁边的凳子坐着:“哦哟,小活而已,我可以搞定的呢。大家也不用来的嘞,干庄稼活累,你们可要好好种玉米呢,我们村子世世代代靠着它吃饭呢。”
两人正寒暄着,乡亲们陆陆续续的进来了,仅仅用了十五分钟,一个干干净净的广场就呈现在大家眼前。
康凤总有种说不上来的感觉,但确是时候使自己感到温暖,“这是妈妈最想参加的……”她想到伍秀明苦了一辈子,没看过这样的场面,心里阵阵绞痛。
晚上,不知康凤从哪里请来的乐队在上面唱着山歌,五音不如专业歌手唱的那样动听,可场下的老人孩子却听的入了神。罗平从街上买的果汁和凉拌也不曾见过他们吃几口,时不时的抹抹眼泪,时不时的有几个孩子找爷爷奶奶要电话打给爸爸妈妈。
夜晚伴随着凉快,吹来阵阵使人轻松的凉风。演唱结束,康凤走上台,右手拿着话筒,在心里鼓励自己之后,左手握紧拳头:“乡亲们,咱们是靠地吃粮,靠天赏饭地地道道的农民。国家厚爱,想帮助咱们多挣点钱,给了大家不一样的补助,但咱更要努力工作。我和刘村长想出了一个适合大家工作挣钱的办法。咱们村中心这里有一棵大榕树,每到过节多年,我们都会祭拜上,但早在2000年的时候,国家就已经派了工作人员来勘测,据说有2500年的历史了,当时我以为不重要,就只和村长简单汇报了。没想到这几年常常有很多外省人会来参观。我们就可以把自己拿手的小吃和才摆出来,弄个小摊。我们在弄个服装演出,让大家感受一下少数民族的文化,这样,我们就可以挣到除了种庄稼以外的钱了。”
年长的人还在思考,窃窃私语着;而小孩子一听到自己家可以卖东西,就高兴的止不住笑起来:“我们可以吃好吃的啦。”
康凤在台上等待着,每一分一秒都像煎熬,她实在是太想要自己的家可以发展站起来。她不怕比别人慢,而怕乡亲们不和她一起走!
忽然台下有个人站起来,她独自照顾着两个年幼的孙孙,一听到有好机会便积极应着康凤的话:“我愿意加入,不管能不能成,咱都要尝试尝试。”
接着有更多的人站起来,走进了一条新的道路……
见此情形,康凤深深地向着大家鞠躬,随即,掉落了一颗悬落的珍珠。
于是,从2018年开始,这座叫规模的小乡村每天都会有美食飘香蔓延在小道上。孩子和老人的笑声也成为了一处值得驻足的小风景线,康凤看见大家的改变,觉得肩上的担子终于慢慢变轻了。
梦里,伍秀明的身影再次出现于康凤的梦里,“妈,我们村变好了,你要多来看看我……”
她看不见母亲的脸庞,梦境慢慢虚无,梦里的人只点头,摸摸康凤的肩膀,走远了。
2019开始,贵州各地因地制宜结合民族特色纷纷发展旅游业;依托互联网的发达,各种农产品也开始畅销全国各地,伟大的农民终于看到了更靓丽的曙光。
罗秀很争气,考上了个师范大学,那天晚上,家家户户都来到康凤家里有的送红包,有的送土鸡蛋。罗平的嘴角一直上扬着,吃饭过后,还买了几箱烟花在门口放,这是村里的第二个大学生。
刘村长见证了康凤一家三代的变化,在人群渐少之后,他颤颤巍巍的把怀里的红包放在罗秀的手上,转头对康凤说:“我老了,但我们村还可以走的更远,以后,你要带着乡亲们挣更多钱,过上好日子。罗秀是个好娃娃,你要好好培养她,落叶终要归根,明天我就要回老家了,你们要记得常常来看我。”
康凤拉着丈夫和女儿“扑通”一声,跪在刘村长的面前,“刘爸,我会带着他们去看您的。”
刘平安将这一家人扶起来,“孩子,按辈分来说,你可以叫我叔叔。但您愿意叫我刘爸,我这一生也值得了,未来你们要好好的。”他说完以后,跟着来接自己人上了车,离开了第二个故乡。
四年以后罗秀大学毕业,选择继续读书深造,康凤和罗平始终支持着女儿的想法。在村里,村委会又来了一批刚毕业的大学生,康凤看着眼前的他们,好像就看到了多年前的自己。如今也已经到了知天命的年纪,许多事物她也在慢慢放手让年轻人去做。
办公室里,伍秀明那张泛黄的黑白照片在夕阳的余晖之下显得年代更为久远,康凤站在窗前:“妈,你好久没来梦里看我了。”这二十年来,康凤仅梦到伍秀明三次,要不是有照片,她早就忘记了自己的妈妈长什么样子。
春夏交替,时间更迭,罗秀带着行李箱,来到了阔别多年的家乡。
她站在规模小学前,二十年前,她和课堂上的孩子们一样,渴望着外面的世界。校长办公室内,一个中年男人拿着罗秀的简历,练练称赞:“你的简历很优秀,应该去往更大的平台好好发展,我还是希望你能够多多考虑。”
罗秀嘴角扬起微笑的弧度:“校长,我的外婆妈妈都在这片土地上扎根,这是我做梦都想回来的地方。这几年我们村出了好多大学生,我更应该来帮忙,教育的参差太大,我要努力缩小我们的孩子和别人的差距。”
校长点点头,接口找什么东西弯下腰去,吸了口气又接上罗秀的话:“你妈妈是康凤对吧,果然有其母必有其母,谢谢你们为规模村做了那么多……”
罗秀重重的点头:“是的,我妈妈老了,村委会还给了她个职位,乡亲们都很懂她。知道我妈妈是个要强的人,总想做点事情帮忙。”
“你们一家人都是咱村大救星,你外婆守住了土地,你妈妈带咱挣钱,你要来教育我们的孩子,我……”校长的眼泪在眼眶里不停打转,终于顺着脸颊留下来了,他说:“今天的风好大,眼睛疼……”
罗秀告别校长,找到了属于自己的宿舍,她收拾着杂物,要先把妈妈和外婆的照片摆在桌子上。
接着就是回家看看自己的爸妈,多年不见。他们做的饭,是不论罗秀走得有多远都忘不掉的味道,那是在外的游子最大的念想。
“多吃点,看你都瘦了。”康凤不停的往罗秀碗里夹肉,然后脸慈爱的看着她。
罗平忍不住打趣:“你看看,女儿一回来都不愿意多看我一眼了。”他故作伤心捂着自己的胸口,然后用眼睛瞄了瞄康凤的反应。
她笑着:“你爸爸太贫嘴了。”
夏夜皎洁的月光洒向大地,还能听到阵阵虫鸣,像是一个乐队,在演奏着胜利的乐曲。一家人整整齐齐的坐在院子前,倾诉满腔的思念。
“同学们,今天我们来学习鸡兔同笼问题,首先大家告诉我一只鸡和一只兔子分别有几只脚呀……”课堂上想起来罗秀的声音,大家慢慢走慢慢发展!
绿洲原来是沙漠,河流原来是小路,不过是聚沙成塔,小树成荫。
(故事原型选自作者的亲身经历)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