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碗里的酒,小河的鱼》(散文)张燕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1:09

在梦里,我循着酒糟香往回走,回到无忧无虑的十几岁,与咬着电筒、赤脚踩在水里那个四十岁的父亲重逢。

  桥下的小河终年流淌,默默养育了小镇十万人口。从水库到老街,流水如一条轻柔的丝带,巧妙地环绕了整个小镇。人们依河而居,上游的人开设豆腐坊、酒坊,下游的人把鸭子赶到河滩放养,大家平日里用河水洗衣、洗菜。可以说,小河把一点一滴都渗透进了我们的生活。

  这么多年,我们与小河处成了静默的邻居,终日相望。四季轮转,小河淌水唱得悠扬。无数个夜晚,从远处飘来的酒糟香为我酿造出美梦。我沉醉不醒,再睁眼时,已独在异乡。这里的空气中气味混杂,唯独少了熟悉的酒糟香。这里的河流流动得很慢,无法连成一首歌。只有年久失修的水龙头时常漏水,声声滴入不安稳的梦境。

  日子不顺心时,总想回小河摸鱼。在从前无忧无虑的日子里,夏天的夜晚总是那么有盼头。那时候的天空挤满了亮眼的星,虫鸣在耳畔鸣响,清风拂面,送来阵阵青草香,安抚积攒多日的烦躁。

  看父亲在给电筒充电,就知道晚些时候要下河。夜色渐深,我们的期待随着月亮升高,等待的时间变得绵长。我们在院坝悠闲地坐成一排,等父亲收工。

  父亲每趟都提着两桶滚烫的猪食,晃晃悠悠地穿梭在猪圈间。他的影子也被拉长了,紧绷着,一人两桶看起来像摇晃的秋千。等他忙完,习惯早睡的村庄已经万籁俱寂。望向对面的小河,昏黄的路灯下,河水正泛着鱼鳞般的波光。

  电筒已经充满电,父亲叼支烟,一手拿着竹筛,一手拎着饲料口袋,我们便出发了。

  月光把前方的路照得朦朦胧胧,人仿佛穿行在薄纱中。我们脚踩两片凉拖,每每走动,此起彼落的趿拉声仿佛会划破这层层薄纱。

  在熟悉的路上不必照亮,任由父亲烟头上的火星做我们的向导。迈过田坎,下几级台阶,穿过半人高的蒿草,避过冷不防刺痛人的火麻,我们终于来到桥洞下。

  父亲说,小鱼靠筛,大鱼靠“摸”。摸大鱼,要有战术,大家得齐心协力把鱼往一个方向围堵。宽大的桥洞是天然的喇叭,把父亲慷慨激昂的演说罩在我们头顶。他说,再狡猾的鱼,只要追上几回,就游不动了,这时抓鱼就和捡鱼一样容易。父亲的情绪高涨,语气里洋溢着自信。说着,做出个咬紧牙关的动作,逗得我们哈哈大笑。

  水浅的地方,刚没过脚腕,水深处,已至大腿根。父亲提醒我们跟着他,免得把水趟浑。说着便把裤腿卷高,咬着电筒,拱着身子,将竹筛半淹在水中前行。那架势倒不像是筛鱼,像淘金。

  可见生活沉重的枷锁只是禁锢住了白天的父亲。夜幕降临,他终于可以在沉闷的生活里“摸鱼”。

  我们也跟着“摸鱼”。眼看很多鱼、虾、泥鳅一闪而过,我们赤手空拳,放过了很多小鱼,也摸不到大鱼,转而找螃蟹。

  河里的石头零散分布,每一块下都藏着未知。突然,眼尖的表姐发现了一只大螃蟹,她激动地招呼我们过去参观。只见那螃蟹的壳老得发红,正气势汹汹地竖起一对大红钳。表姐铤而走险,眼疾手快地一把钳制住它,哪知这老奸巨猾的家伙居然把钳子举过头顶,又准又狠地掐住表姐的虎口,大滴鲜血立马涌出。表姐的崩溃一下子决了堤,她的哭喊骤然打破夜的寂静。

  父亲闻声赶来,指挥表姐把螃蟹放回水里。螃蟹一沾水,不一会果然松钳了,还企图逃走,被父亲一把抓住,当做战利品赏给我们了。父亲的心早已扑在尚未得手的大鱼身上,他简单安慰表姐几句,又咬着电筒匆匆走了。那光像在黑夜中潜行的动物的眼睛,离我们越来越远。

  此时,我们玩兴减半,正打算上岸,我左脚的鞋突然被湍急的水流冲走。于是,几个人转头追着一只鞋跑。见我被尚有“锋芒”的石头暗算得龇牙咧嘴,表姐破涕为笑,阴霾一扫而空。

  这时,父亲的喊声从远处传来了,这是发现大鱼的信号。我强忍着脚底的疼痛快步走向父亲。顺着父亲指的方向看去,一条遍体金黄的鱼正随着水波微微晃动,晃得人心痒难耐。父亲说,这鱼估计有三斤,起码长了一两年,今晚算是走运了。

  我们从不同方向靠拢,缩小这张看不见的渔网,父亲站在网中,他聚精会神,伺机摸鱼。眼看就要摸到鱼背,那鱼却像弹簧一样逃走了。我们紧随其后,不甘心地追击,却总在快要得手之时让鱼溜走。

  不知不觉,衣服已经湿透,贴在身上,风一吹就感觉到透身的凉。我们追得太投入,直到闻到越来越浓的酒糟香,才发觉已经到了酒坊。大鱼终于无处可逃,我们将它困在角落。父亲吸取教训,不再徒手抓,而是先用竹筛盖住。经过这番斗智斗勇,大鱼终于收入囊中。

  月圆了,今夜也圆满了。父亲将个头太小的鱼倒回河里,希望日后还有鱼可“摸”。他还是走在前头,没有抽烟,而是放开嗓子唱山歌。父亲的声音很敞亮,这一刻他是站在舞台中央的主角,我们走在他的歌声里,只觉得天地是那么的辽阔。

  回到家,父亲熟练地给鱼开膛破肚。昏黄的灯光下,鱼鳞反射出迷人的金色,父亲三下五除二就把将鱼打理好。他没有动螃蟹,而是留给我们当宠物,这是独属于父亲沉默的浪漫。

  小鱼要炸,大鱼用煎。父亲做鱼不像街上的餐馆总要“留一手”,他要“露一手”。鱼香菜,即薄荷,吃鱼少了它就没有灵魂,父亲摸黑也去地里择了一把。

  食材备好,父亲先炸小鱼。他麻利地调面糊,打进两个土鸡蛋,搅匀后放点调料,随即烧半锅菜籽油,将鱼裹上面糊入锅炸。只听油锅里“簌”的一声,鱼就炸定型了。此时调成小火,再炸两分钟左右,鱼的表面变得酥脆,锅中飘起一片金黄色,死透的鱼仿佛又有了生气。

  我把炸好的鱼端上桌,父亲则脚步匆匆地去老屋舀了碗糟辣椒。我刚想捻条鱼尝尝,父亲就派我去地窖拿两瓶酒。他的酒存了好几年,还没开盖,便有酒香撩人。

  父亲把大鱼改刀,用酒、花椒、盐腌制,然后下锅,依旧从小火开始,慢慢煎香。鱼的个头不小,在铁锅里憋屈地弯着身子。不一会,鱼皮的焦香混着菜籽油香冲破墙缝,引得我们这一众馋虫纷纷进厨房观看。

  待鱼的两面煎至金黄,父亲开始调灵魂汤汁。冷油把蒜末和花椒香味炸出后,倒入糟辣椒,放一点酱油和醋,汤汁就完成了。父亲对鱼本身的鲜美很自信,没放任何提鲜的调料,简单就是他调汤汁的灵魂。

  等汤汁微收,父亲把鱼铲入锅中,往鱼身上浇了一杯酒,随后眼疾手快地点火。只见蓝色的火焰在鱼身上跳跃,鱼皮慢慢翘了起来。父亲管这道工序叫“烧香”,不仅可以去除鱼的腥味,还能使鱼皮更焦脆。

  撒上鱼香菜,期待已久的糟辣鱼终于上桌。红彤彤的辣椒给鱼盖了床喜庆的被子,清爽的薄荷点缀其上,让人食欲大开。

  第一筷留给父亲,他像剪彩一样郑重地挑起一坨带皮的鱼肉,蘸一点汤汁,细细地品尝起来。

  父亲喜欢用酒下鱼,他说酒要慢慢品,鱼要慢慢抿。他一边喝酒,一边招呼我们动筷。鱼肉不腥只甜,裹着汤汁入口,菜油香、糟辣香、薄荷香一齐涌入口中,细品之下还有一股淡淡的酒香,这就叫“回香”。

  大家不约而同地夸父亲手艺好,父亲禁不住醉倒在一片夸赞中,给我们每个人碗里倒上酒。碰碗时,大家都有几分豪迈,不去理会天将要亮……

  如今,家乡成了故乡。望着窗外的车流、人流,记忆中那条清澈的河流又浮现在眼前。桥还在,水还流,当年的玩伴已各奔东西。小河改道的工程开工后,水流越来越细,水声越来越虚弱,倒显得虫鸣、蛙叫有些聒噪。上游的豆腐坊、酒坊悄然关门,河滩少了喧闹的鸭群,只有水芹菜和火麻越长越高。旧人旧事如小河淌水,一去不回。

  那么有童心的父亲也变了样,成为一个眉头紧皱、沉默寡言的中年男人。曾经的他像烈酒,清冽、张扬,恨不得让全世界看到他的热情。如今,他抽的烟都比话多,烟雾袅袅笼罩住父亲的愁苦。我远远地望着,明白这些年的苦难终究让他发酵成了一壶无言的酒。入口苦涩,回味悠长,父亲把他的故事都泡进酒里了。

  离家时,车窗外的小河像一条细长却握不住的飘带,缓缓从我眼前飘过,慢慢淡出视线,却悄然系在我心头。夜深人静的时候,小河又使我魂牵梦绕。在梦里,我循着酒糟香往回走,回到无忧无虑的十几岁,与咬着电筒、赤脚踩在水里那个四十岁的父亲重逢。无法重现的“摸鱼时光”,无法复刻的味道,会永远鲜明在我生命长河的上游。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