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图云关下的万里封侯坊
前不久，偶从央视某节目的播放中，看到今四川隆昌县，尚完好地保留了大约五六座古牌坊，因此隆昌也获得了“牌坊之都”的美誉。这不由使我想起，早在晚清时，一位法国的传教士来到贵阳，在城南的油榨街一段，所拍下的一张被誉为“东方文明”、瑰伟神奇、蔚为大观的二十余座牌坊群的照片。从现今影像仍保留清晰完好的照片看，如若与隆昌的牌坊相比较，恐怕“牌坊之都”的桂冠，将要移戴到“筑城”的头上了。
“高张氏节孝坊”牌坊 图源：南明文旅
不过使人感到万分遗憾的是，这一“世界奇迹”，自从民国十七年（1928年）政府修建马路起，一直到20世纪50年代，相继被拆毁殆尽。现今唯一留下的一座，就是在嘉润路半隐没于民宅中、贵阳“三大名门”之一的高氏、高廷瑶的儿媳妇高张氏的节孝坊。
我们如果回到有关的史乘和诗文的记载中，还是多少能检索到一些有厚重文化品味的“牌坊”趣事。民国《贵州通志·古迹志一》先是引述莫友芝《图云关》一诗的自注云：“万里封侯坊，在府城南图云关下，奉敇为果勇侯杨公芳建。”同时又引述清人包家吉游滇黔的《日记》，对油榨街的牌坊群，有这样一段描绘：“将至贵阳城垣约三里许，新建节孝坊二十余座，跨道骈立。东来第一座石坊，上书‘万里封侯’，系为果勇侯杨芳所建而新葺者。”
杨芳字诚村，贵州松桃人，道地的行伍出身。清嘉庆间，随提督杨遇春，长期征战于川、黔、甘、陕，英勇善战，才智出众，战功卓著。不数年，竟历拔镇标、千总、游击、参将、总兵，还得赏“诚勇巴图鲁”名号。正如嘉庆帝的谕诏云：“杨芳由识字出身，不十年擢至总兵，劳绩出众，即朕亦素稔其名。”嘉庆十一年（1806年）一度还擢任固原提督，后又擢甘肃、直隶提督。
杨芳最有名的战功是平定新疆张格尔的叛乱。道光五年（1825年）秋，张格尔率大军进犯喀什噶尔，连陷四城，上命大学士长龄为扬威将军，署陕甘总督杨遇春、山东巡抚武隆阿等督师进剿，杨芳主动请战随行。十月，诸军会于阿克苏。张格尔部头目伊瞒率三千军，据守要道阿尔坪。长龄素知杨芳忠勇，命所部先取进兵，一鼓破之。杨芳亲斩伊瞒和援军的头目约勒达什。道光七年（1827年）二月，杨芳与武隆阿连续进剿，三战皆捷。大军直抵喀什噶尔浑河北岸。张格尔部列阵二十里以阻。杨芳等率大军乘夜雾晦暗，潜渡上游，一鼓作气，奋勇进击，张格尔军大溃，遂率残部弃城遁去。官军擒获其兄和儿子等，顺利进占喀什噶尔城，接又收复和阗（1959年更名和田）。
至年底十二月，探知张格尔率布鲁特五百骑，于二十七日要来袭击喀什噶尔。长龄命杨芳整队以待。张格尔中途查知官军有备，急令撤退。时杨芳急统轻骑昼夜疾追，于喀尔铁盖山歼其从骑。其余数人弃马拥张格尔登山逃窜。杨芳急督所部将士，拼命追赶，遂将张格尔等一举生擒活捉。朝廷收到捷报，即论功行赏。杨芳得封三等果勇侯，赏用紫缰双眼花翎，御前侍卫上行走。
杨芳画像
道光八年（1828年）初，当午门受俘后，又加太子太保衔。道光帝亲命绘功臣四十人的图像，列于紫光阁，杨芳仅列长龄之次，竟在杨遇春之前。道光帝还亲拟赞词：“黔省之英，自幼知兵，战功久著，谋而后行。柯坪和阗，独显威名，竭力迫擒，助大功成。”
道光九年（1829年），杨芳得旨，凯旋进京入觐，又得晋封二等果勇侯，加太子太傅衔，在紫禁城内许骑马行走。接又以杨芳六十岁寿辰，道光帝御书“酬庸锡羡”匾额和“福”“寿”字各一方赐赠，以资旌表。道光十三年（1833年），又以军功诏晋杨芳为一等果勇侯，一切待遇，从优议叙。
鸦片战争爆发后的第二年，杨芳虽以“参赞大臣”奉命发兵征讨。但当时政府的虚弱无能，官场的矛盾险恶，致林则徐罢黜遣戍，关天培虎门死节，丧权辱国的《南京条约》被迫签订……杨芳以逾古稀之年的老病之躯，岂有回天之力？旋即以病乞休，得准，著即回湖南提督之任，命安心调理。道光二十三年（1843年），又以老病陈请开缺，道光帝念其劳绩，准其回籍，支食全俸，以养余年。
绵延至图云关的城南牌坊群 图源：方志贵阳
道光二十六年（1846年），杨芳病卒于松桃家中。当讣告疏入京师，朝廷即赏银五百两，以经理丧事。并宣圣谕曰：“杨芳服官四十余年，战功卓著，兹闻溘逝，轸惜殊深，著加恩照提督例赐恤。”接又赐祭葬，谥“勤勇”。在杨芳逝世后，省垣执政者为旌彰乡贤的功勋伟绩，遂奏请并得准，即奉敇在省垣南门外的胜迹图云关下，建起了一座宏伟壮丽的大石牌坊，也就是现存史志中所说的“东来第一坊”，亦称“万里封侯坊”。
从历史的长河中搜寻，一般对将帅军士征战的功勋，多以建立“纪功碑”来以资旌表，以垂永久。果勇侯杨芳，身后能得建一座壮观魁伟的巨形牌坊，可以说是“名至实归”“显荣后世”。
清 油榨街牌坊群 图源：方志贵阳
岂料历史的发展，并非都能顺应建坊者的理想愿望，从二十世纪二三十年代以来，长期的战乱和城市拓展建设，杨芳的“万里封侯坊”与油榨街的牌坊群，都没逃脱“粉身碎骨”的命运，一座座号称“东方文明”“世界奇迹”的牌坊，早已灰飞烟灭，化为碎石，沉湮在各类通衢大道、摩天大厦建设成就的历史陈迹之中。
如果我们有兴趣重温史乘，还是能领略果勇侯杨芳的一些饶有兴味的文化趣事。省垣图云关下的“万里封侯坊”，瑰伟可充“群坊”之冠。然果勇侯悬车致仕回到老家松桃牛角河，其居宅竟与乡村中一般的四合院一样“平凡”。杨芳还为宅门亲题一联，自己一生，未得科举功名出身，而竟投笔从戎，四十余年的戎马生涯，功过自让历史去评说。最后总得落叶归根，为以慰乡情，以抒胸志，书其联曰：
文章重价值，数载琢磨，一朝投笔酬吾愿；
功过未分明，几回挫折，万里未归慰梓情。
此外，面对当时动荡危艰的世道，炎凉纷繁的人间，忌贤妒能、勾心斗角的官场，杨芳又题两联，以表白坦荡的胸怀。
其一：有关世教书多读；怕对人言事莫为。
其二：忌我何尝非赏识；其人毕竟不英雄。
（第二联向知方先生《贵山联语》引述上联中“何尝”作“未尝”，下联中“毕竟”作“到底”）
杨芳故居（今松桃县太平营街道土屯村）
最为有趣的事是，杨芳竟然在牛角河的小桥上，戏搭一凉篷，开起一个“小饭店”，以食来往乡人。凡来店就食者，只要帮忙收拾洗涤餐具盘碗，就免费任你尽量吃饱。一次，有一流浪矮人到店求食，杨芳亲持饮瓢，为其添饭，不断劝其加餐。小矮人吃得只差被撑破肚子，最后只得“求饶”。杨芳竟大笑着打趣地说：你这小子是何许人？今天有杨侯亲自侍候你饱餐一顿，难道你还不高兴！杨芳干脆为饭店自撰联云：
果勇侯江边卖饭，韩蕲王湖上骑驴。
此联可谓风趣幽默。更是生动形象地描述了两位功劳显著、名载史册的将军，悬车致仕或遭不公正的待遇后怡养晚年、安度余生的趣事。上联“果勇侯卖饭”，当是杨芳自述。下联则写南宋抗金名将“中兴武功第一”的韩世忠，在疏诋秦桧误国后，反遭罢黜为无职无权的“醴泉观使”，自此杜门谢客，常骑驴携酒、纵游西湖以为乐，而且还以“清凉居士”自号。世忠卒后，得孝宗朝追封为“蕲王”。杨芳故有是述。“果勇侯卖饭”的故事以及这副妙趣横生的楹联，一经传开，使得日后的许多观人风者，在其有关的著作中，为后世留下了戎马征战一生的果勇侯杨芳晚年仍如此风趣的佳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