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说夜郎丨志书中万峰林的两座山，兴义“县中第一奇观也”

成书于明嘉靖三十一年（1552年）的《普安州志》，收录有《普安州总图》，图中有兴义古称“黄草坝”的首次记载，比徐霞客在游记中提及这一地名的时间要早数十年。

明崇祯十一年（1638年）八月，徐霞客从云南罗平折返贵州，因连日降雨滞留黄草坝，写下《黄草坝札记》，系统记录了滇黔桂交界区域的地理风貌，也留下了对兴义峰林地貌的经典描述。文中写道：“粤西之山，有纯石者，有间石者，各自分行独挺，不相混杂。滇南（指云南）之山，皆土峰缭绕，间有缀石，亦十不一二，故环洼为多。黔南（指贵州）之山，则界于二者之间，独以逼耸见奇。”精准点出贵州喀斯特地貌以密集高耸的锥状峰林称绝。

值得注意的是，结合徐霞客当年“云南罗平—贵州兴义—云南富源”的徒步路线考证，他并未深入抵达今兴义南面的万峰林景区，但却留下了“丛立之峰”“西南之极”这类形容万峰林景观的典型文字，说明兴义全境皆峰林。

清乾隆《普安州志》记载的万峰林两座山

目前已知最早明确记录万峰林山体名称的官方文献，是清乾隆二十三年（1758年）修成的《普安州志》。

部由时任普安州知州王粤麟主持修纂的志书，对黄草坝辖境的山峰仅记录两座，均位于今万峰林核心景区。其一“石塔山”，志书记载：“在黄平营南五里，高四十丈，四围截直，俨若建标，而复有觚棱。”其二“明月山”，记载为：“在布雄营，峰高如云表，正中有一窍明月当空，其影在地，人卧其中，如抱明月。”说明尽管万峰林上世纪八十年代才旅游开发，但古人早已对这片峰林有了细致的观察与记录。

先说“石塔山”。按志书描述，山“高四十丈”，折算下来不过百余米。孤峰拔地而起，山体宛若人工竖立的方柱石塔。文中“觚棱”，本指古代宫阙转角处瓦脊形成的方棱状装饰，这里形容山体四面锐利的棱角。“石塔山”正是兴义人耳熟能详的“将军峰”，这个现代名称的由来，始于万峰林景区开发初期，依托下五屯“一坝走出三将军”（王文华、刘显世、刘显潜）的历史渊源。历史细节其实早已留下线索，山北侧200米，就是今万峰林“蛋炒饭美食街”，属双生村石塔组，村民组的名字正是来源“石塔山”，若非翻检旧志，多数人早已不知道这段地名的历史。

石塔山最重要的历史信息，藏在“在黄平营南五里”的方位记载。这里的“黄平营”，即“黄坪营”。明嘉靖《普安州志》中记录为“黄草坝营”。其历史可追溯至明初征南将军傅友德麾下的低级别军官黄昱。明洪武十六年（1383年），明廷命黄昱率部屯守黄坪营。洪武二十二年（1389年），又命黄昱之子黄光嵩为“黄坪营长，世袭”。兴义城东“造马别桥以济师”的黄璧，也来自黄氏家族。今兴义老城黄草坝，明确“旧系黄平营土司住址”。清雍正五年（1727年），鄂尔泰改土归流，新置南笼府，普安州划归其管辖，同时在黄草坝设置普安州州判，这是黄草坝首次有朝廷派驻的流官，首任州判李曜为广东潮州府澄海县人，以岁贡出仕。为保障流官施政权威，清廷调安笼镇（后改称安义镇）左营游击率兵移驻，强化军事管控。乾隆十一年（1746年），时任黄草坝州判马佩报请普安州知州诸徐孙，启动黄草坝石城修建，于乾隆十三年（1748年）完工，史称“黄草坝城”，简称“坝城”。随着清廷派驻的文武流官不断增多，黄姓世袭土司的势力被逐步压缩，最终从老城黄草坝南迁，定居鱼龙（今万峰林街道鱼陇村）。今实测石塔山到鱼陇村直线距离为3公里，与志书记载石塔山“在黄平营南五里”的描述基本吻合。

石塔山（锦瓶山、将军峰） 张霆 摄

从石塔山往西南4.6公里，便是“明月山”。按志书描述，山峰高耸，直抵云端，山体正中，“一窍明月当空”，指山体上天然形成的穿透性溶洞，像明月高悬空中，这个洞今称“月亮洞”。最近正值中秋，月光穿过，投射地面，便形成“人卧其中，如抱明月”的意境，是本地驴友常年探访的网红打卡点。今最佳登山路线，是从下纳灰村贵地湾组向西沿山攀爬，而最佳观景位置，则在瓮本村岳家凼组向北仰望。“明月山”同样藏着关键历史信息：“在布雄营”，即今敬南镇布雄村，明嘉靖《普安州总图》称“卜容营”。从布雄村到明月山的直线距离约5.7公里，与志书记载完全对应。

万峰林的“石塔山”与“明月山”，是兴义尚属普安州时期的志书中，仅存记录的两座山。清嘉庆三年（1798年）兴义正式设县后，境内山川的记载逐渐丰富，这两座山虽得以留存记录，名称却发生变化。清咸丰《兴义府志》记载：“锦瓶山，在城南二十五里之纳怀。高四十丈，状如瓶，有顶有颈有足，县中第一奇观也。”石塔山更名锦瓶山，志书沿用了“高四十丈”的记录，更是拔高为“县中第一奇观”。文中“纳怀”，对应今天与双生村毗邻的纳灰村。今以清代兴义县署为基准，实测到该山的直线距离为10.6公里，与“城南二十五里”的记载基本吻合。又载：“朗月山，在城西南六十里之狗场。高峙大道旁，耸入云表，正中透一窍，圆似月，仰视不啻月朗中天也。”明月山的名称，微调为朗月山，抬头仰望，皓月当空，保留了“透一窍，圆似月”的原始意境。实测清代兴义县署到该山的直线距离为15公里，与“城西南六十里”的记载存在一定偏差。但记录中新增的地名“狗场”，恰好对应敬南、布雄一带自古沿袭“逢戌（狗）日赶集”的传统，这一带今存狗场、小狗场的俗名。

明月山（朗月山、月亮洞）月光使用AI生成

万峰林两座山，一座从石塔山到锦瓶山再演变为将军峰，一座从明月山到朗月山再对应今天的月亮洞，历朝历代的观察者，或依其形，或取其意，让它们的名称沿革被清晰地载入史册。关键的是，两座山还牵出黄坪营与布雄营的历史渊源。徐霞客在《黄草坝札记》中评价，普安州诸营，“钱赋之数，则推黄草坝。土地之远，则推步（布）雄焉”，即黄坪营最富庶，缴纳税赋最多，而布雄营辖境最广袤。清咸丰《兴义府志》佐证，“黄坪营屯寨凡一百十有五”，“布雄营屯寨凡一百三十一”，足见两营当年规模。今游客游览万峰林，最经典的观景视角便是站在纳灰河东侧的观峰大道，向西眺望整片峰林。石塔山与明月山都坐落于西侧的峰林山脉上，一东一西遥相呼应。换言之，万峰林的这条西列峰脊，正是历史上黄坪营与布雄营的辖地分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