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为啥都是铜仁方言,东西两片听起来却这么不同?

贵州省的汉语方言,整体上属于西南官话,内部一致性较强,但也有不少差异。在贵州省九个市州中,铜仁市汉语方言的内部差异是最突出的。铜仁市汉语方言,传统上分为东西两大片,称为“东四县”和“西五县”。
“东四县”(或称“东五县”)包括碧江区、万山区(两区属于铜仁城区)、松桃苗族自治县、玉屏侗族自治县、江口县。“西五县”包括思南县、沿河土家族自治县、印江土家族苗族自治县、德江县、石阡县。“东四县”的代表方言是铜仁碧江区方言,“西五县”的代表方言是思南方言。

按《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二版)的划分,“东四县”方言中,松桃、碧江、万山、江口方言属于西南官话川黔片成渝小片,玉屏方言则属于湖广片怀玉小片;“西五县”方言中,石阡方言属于川黔片成渝小片,思南、沿河、印江、德江方言属于西蜀片岷赤小片。
2015年开始的中国语言资源保护工程,调查了铜仁市的碧江区和思南县方言,我们截取其中的“牛郎与织女”的民间故事讲述,听一听铜仁东西部方言到底都有哪些差异。
总体来说,铜仁市东部和西部方言之间的差异主要有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声调数目的不同。“东四县”方言一般只有四个声调:阴平、阳平、上声和去声。除了一些例外字之外,中古入声字绝大多数归入了阳平。
以碧江方言为例,中古浊平字单念时尾部略上扬,音值是223,但在语流中,尤其不处于句末词末时,多读为22。例如:“门、龙、牛、油、铜、皮、糖、红”;中古入声字今读为22调,与古浊平字基本相混。例如:“谷、百、哭、切、六、月、毒、盒”。
“西五县”方言,除了石阡是四个声调之外,都有五个声调:阴平、阳平、上声、去声、入声。中古入声字塞音韵尾消失,但自成一调。
铜仁市思南县
以思南方言为例,老派口音,中古浊平字今读31调,但中古入声字绝大多数都读为312调,虽然跟浊平字有很大的相似性,但尚未合并。新派口音,单字调中,入声调已经基本消失,古入声字今读混同阳平,只有在语流中,来自古入声的阳平字处于前字时往往变读为13,例如:“昨天、木头、谷草、白菜、疙瘩”。
第二,韵母的差异。古咸、山摄逢今细音(齐齿呼和撮口呼)字在“东四县”中读ian、yan两韵,也即有整齐的an、ian、uan、yan四个韵母,但“西五县”中以思南为中心,与沿河、印江、德江以及遵义的务川一起,中古咸、山两摄字逢今细音不读ian、yan两韵,而与深、臻、曾、梗摄今细音字合流,读为in、yn两韵。
例如,在思南方言中,从读音上说,天=听、镰=莲=林=邻=菱=零、尖=煎=金=巾=京、捐=军、全=群。因此,思南人说“发钱”,外地人听起来是“发情”,说“卖面”,听起来则是“卖命”,说“怨气”,听起来是“运气”。宋代史炤的《资治通鉴释文》中,就有山摄三、四等字和臻摄三等相混的例子,说明这种混同来源较远。
第三,有无儿化韵的差异。“东四县”没有儿化韵,“西五县”大都有儿化韵,儿化使用非常普遍,普通话用儿化的,“西五县”方言也用,普通话不用儿化的,方言有时也儿化,甚至有的词,不用儿化就不成词或者别人听不懂。尤其“西五县”中的沿河方言最为突出。
比如:“夫妻”“洗脸盆”“空缺”“下雨”这些词在普通话中是不儿化的,但在“西五县”大多数地方都可以儿化为“夫妻儿”“洗脸盆儿”“空缺儿”“落雨儿”。指潜水的词,沿河称“打沕儿”,不儿化就不成词,别人也听不懂;指人像画的词,沿河称“人人儿”,如果不儿化别人就听不懂。
第四,变调的差异。“东四县”有较为丰富的变调现象,“西五县”则变调不丰富。以碧江方言为例,重叠式的名词和非重叠式的名词都有跟词汇语法相关的变调。两个阳平字和两个去声字重叠时,后字变读为高平调。
例如:“瓢瓢、皮皮、瓶瓶、爸爸、叔叔”这些是阳平字的重叠,第二个字读高平调,这点贵阳方言与之一致。“坝坝、棍棍、罐罐、缝缝、袋袋、妹妹、舅舅”这是去声字的重叠,也是第二个字读高平调。
“上、下、头”作后缀表示方位时,一律也读为高平调,例如:“地上、山上、底下、地下、高头、前头、后头、屋头”等。还有一些双音节的口语词,在阴平+去声、阳平+阳平、去声+去声几种组合中,后字习惯读高平调,词汇语法功能类似于普通话的轻声:欺负、稀饭、冰雹、蜞蚂(青蛙)、茶叶、舌条、石榴、头发、卫护。
第五,形容词构形上的差异。“东四县”形容词构形比较复杂,“西五县”在形容词的构形上与一般西南官话相同。比如,碧江方言中,形容词重叠后还可以加“子”:甜甜子的、酸酸子的、好好子的、憨憨子的,ABB式形容词也要加“子”,例如:甜蜜蜜子的、酸纠纠子的、臭哄哄子的、白生生子的。
从程度上说,“酸酸子的”表示有点酸,还能接受,“酸咪咪子”“酸纠纠子”表示程度更甚一些,但“酸纠纠子”有贬义,而“酸登了”“酸死了的酸”则表示酸到了极限。这样的表达方式在“西五县”不多见。
总体上来说,铜仁市“东四县”方言有“湖广腔”,属于湘赣方言向西南官话的过渡方言,“西五县”方言有“巴蜀腔”,是四川、重庆的西南官话向贵州西南官话的延伸。铜仁方言的东西部差异跟自然地理、历史沿革、人口变迁不无关系。
铜仁中南门。彭俊 摄
铜仁市位于贵州省东北部,东邻湖南,北接重庆,西、南两面连接本省遵义市和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素有“黔东门户”之称。从自然地理上说,铜仁市地处云贵高原向湘西、四川盆地过渡的斜坡地带,武陵山脉主峰梵净山纵贯中部,将本市自然分为东西两部。东部属于沅江流域,与湖南相接,河谷纵横、丘陵坝子密集;西部属于乌江流域,乌江由南至北贯穿其中,贯通至重庆到达长江,高山林立,山谷幽深。
从历史沿革来说,东部和西部时而同属于一区,时而分属,分置的时间大于合并的时间。春秋至秦,铜仁属黔中郡、巴郡及夜郎,秦代为黔中郡腹部地区。唐代改郡设州,“西五县”初为黔州,后为思州,“东四县”属奖州、锦州。宋代实行土司制,铜仁东部属于沅州,西部属于思州,西北角属于绍庆府。元代前期沿袭宋代建置,至元十四年,思州土著首领归顺元世祖,置思州军民安抚司,今铜仁市大部分区域才隶属于思州。
明永乐十一年(1413),撤思州、思南宣慰司,于今境地设铜仁、思南、石阡、乌罗4府,均隶属于由此而设置的贵州布政使司。正统三年(1438),废乌罗府,其大部并入铜仁府。“东四县”区划隶属变化较大,多与今湖南的一些县市同属一个郡或州(府)。碧江等铜仁城区成为政治、经济、文化中心是民国时期的事情,民国之前,“西五县”的思南一直是铜仁地区的政治、经济和文化中心,土著势力强大,土司管理时间长,行政区划相对稳定。
松桃苗族妇女
从人口变迁来说,“东四县”苗族、侗族聚居较多,稳定的汉族移民是明清时期才从四川、江西、湖南等地迁徙而来的,汉族进入铜仁的时间、来源都有差异,很多地方至今十数里不同音,同时汉语又受到苗语和侗语的影响较深。“西五县”则人口较为稳定,汉族移民渗透较早,尤其是田、杨、冉、张等几个大姓迁入较早,最早可追溯到隋唐时期。境内的土家族、仡佬族聚居较多,较早放弃了自己的母语,改说汉语。
以上这些原因,共同造成今天“东四县”方言内部差异大,有湘赣语的成分,而“西五县”方言则多属于保留西南官话较古老语言特征的西蜀片。
参考文献:
萧黎明:《铜仁方言与文化研究》,电子科技大学出版社,2013年4月出版
碧江点音频采录人:铜仁学院梁光华;思南点音频采录人:铜仁学院何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