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山漫记∣《矩州风物--茶情三韵》
作者：涤之
青岩书院薝葡香片
夜郎何处不飞花，
贵阳各地多产茶。
仲春时节芳菲竞，
香占鳌头栀子花。
有花无茶香无痕，
有茶无花没了魂。
若将新茶拌栀子，
寒夜亦品薝葡春。
“薝葡”，俗称栀子、白蟾，雀舌儿；仲春时节开花，洁白娇媚，馥郁可人，贵阳周边均有。
花茶是中国特有的茶类。中国花茶的生产，从南宋开始，但大规模窨制花茶则是在清代咸丰年间，至今已有1000多年的历史。基本上，凡香花均可入茶。茉莉、珠兰、玳玳、玫瑰、栀子、梅花，皆属窨制花茶的香花类。香花半开时，香气刚好欲放，量茶叶多少，摘花入茶；花多则太香，而少了茶韵；花少则不香，茶欠不味韵。通常三停茶叶，一停花最好。花茶是集茶味和花香于一体的绝妙之茶：茶引花香，花函茶味；既保持了清心爽口的茶味，又有通窍浓郁的花香，还多了几分诗韵。85度鱼眼水冲泡，花香袭人，甘醇盈口，一口呷之，“唯觉两腋习习清风生”啊！
“香片”，北京（方）人对花茶的统称。古时，因北京不产茶，所有帝王、民间饮用的茶都来自南方。茶坯在南方加工成茶后，经过数十天的长途人驮马运送达京城。由于路途遥远，气候变化，加之新茶嫩、水分多，待至运到北京，大都已开始发霉。面对一袋袋昂贵而茶香几乎殆尽的新茶，聪明的北京茶商就想到了用香花参在茶中，意欲将茶叶的霉味熏走；谁知，用茉莉、白兰等香花窨过的茶，霉味全无，不仅有花香，还留有原茶香。茶商竟于无意中窨制成了当时除绿茶、青茶、红茶外的另一种茶——“花参（can）茶”。由于“花参茶”因花和茶合在一块参差不齐，直观不雅，茶商们就将花清出，只留下带有花香的茶叶，即为今天的花茶。花茶既有花香又有茶香，饮呷花茶在北方就流行开了。久而久之，凡带香的花，茶商们均取来窨茶，如：茉莉、木樨、珠兰、玳玳等。可要将各种花茶名区分，且名儿还要雅，古时嗜茶的文人雅士就以“香片”来作为花茶的雅称：比如茉莉香片、木樨香片、珠兰香片等。从此，“香片”就成了茶族中重要的一员。如今一说“香片”，人人都知晓是指花茶了。
记得我第一次买茉莉香片是在北京王府井街口的吴裕泰茶庄。那是1966年的冬天，中国的非常时期。北京老字号“吴裕泰茶庄”还没有还回从清朝光绪十三年间就创建的原名，且还作为北京东城区副食品公司的一茶叶组营运着。虽说没有标明“吴裕泰茶庄”几个字，但我一走近茶庄，半街都是茉莉花茶香。因为我母亲喜欢喝“吴裕泰茶庄”的茶，给我指明了只要“老吴裕泰”的花茶，我按图索骥找到、且问清楚了对外名曰“红日茶庄”的门脸，既是原来的“吴裕泰茶庄”易名的后，搜出身上仅有的4毛钱，买了一两最好的茉莉香片。看着营业员（那时叫服务员）摊开一张麻灰色一尺见方的纸，精心包装着我的一两茉莉香片；包完茶叶，服务员有又扯下头顶上的一团麻线，一、二，两手一绕圈，麻溜地、四四方方立体一小包就递给了我。我兴奋地提着4毛钱的一两“老吴裕泰”茉莉香片，心满意足地回了贵阳。那天的4毛钱，本可以在“红日茶庄”买一斤“高末”（茶叶末）或者半斤“大众花茶”（窨制香片后清除来的、香味尽失的干花与大粗茶叶混合的茶）的，可我买了一两精致的“老吴裕泰”茉莉香片，至今想起来，还真真是蛮得意的呢！
“薝葡香片”的由来，我可是知根知底儿了。听我家老一辈说，民国11年，一名詹姓晚清举人从北平回归故里贵阳，这位当年京师大学堂的学生不仅是同盟会会员，亦曾当过孙中山的秘书，还是谭嗣同的铁杆粉丝。一天，詹大爷应邀他的同期举人、贵阳旧时文化名人桂百铸先生，以及国画家景筱南先生等来到距贵阳29公里的古镇青岩游览，恰巧那天正好是为戊戌变法不惜献身、在北京菜市口慷慨就义的谭嗣同纪念日。詹大爷看到青岩书院薝葡花开正盛，由薝葡花的雪白高洁、香气浓郁而想到大爱大恨、喜喝香片的谭嗣同壮飞先生。于是，就将薝葡花瓣一片片撒入刚沏好的青岩古镇相邻的黔陶乡赵司村出产的名茶“赵司茶”中，以期窨一杯香茗祭奠壮飞公。当鲜花与茶焖盖两分钟后，詹大爷把盖子揭开，神情凝重地高举茶杯，高声祝祷：“先贤谭嗣同壮飞公，请饮此杯薝葡香片，您老清馨满乾坤啦！”詹大爷祝祷完毕，肃穆地将杯中之茶一点点倾撒于地祭奠英灵。噢！顿时，满屋香气，四溢散开，那凝重的情愫及幽雅的香气惊起四座，嘘唏不已……
茶香惊醒嗜茶人。原来，贵阳本地的薝葡花和贵阳本土的赵司茶一起窨泡，竟可以泡出这么优雅的香茶来！众人纷纷效仿而呷之，在闻香品茶之后赞誉有加。当然，茶由南至北，香片由北及南，鲜花窨茶，触类旁通，薝葡香片，由此而生。
据传，薝葡是唐僧取经自天竺即古印度带回，声誉极高，为佛家所重。有诗云：“竹结新绿渡浓香，香气盈盈雪色妆；知是异方天竺种，移来诗社搅新肠。”古时，薝葡在民间是不能随便栽种的，即令是有身份的人家，也只能从寺院讨些回来供奉、观赏，以代焚香。可好东西总是人人都想得的，加之贵阳的土壤、气候极适应薝葡的生长，渐渐地，薝葡即在天高皇帝远的贵阳各地生根繁衍了。
薝葡香片，即采撷初开的薝葡花（瓣）与当年的新茶窨拌，利用鲜花吐香和茶叶吸香的特性，一吐一吸，茶香和花香交相融合，形成特有的花茶香，即起到茶引花香以益茶味之目的。薝葡香片鲜醇爽口、清心明目、解毒泻火、振奋精神，为其它花茶所不及。因该茶是詹大爷在青岩书院“一杯薝葡祭豪杰”而传出来的，詹大爷的朋友们即呼之为“青岩书院薝葡香片”。
青岩书院终因不断的战乱和年久失修而消弭。薝葡香片呢？经过我外公詹大爷有意无意的窨制传承，到了我们这一代，每年春夏交接、茶青花香之际的某天夜里，我家一定会飘出花非花茶非茶的阵阵香味……
雀舌儿茶
栀子花又开了。
母亲走了已三年了。母亲是在乙亥年春末走的，那时节，栀子花正初蓓。我不知道那一季的栀子花何以悄然无声地就没了，等我想要用栀子花窨一杯茶祭母亲，市场上连罢脚的花骨朵都没有了。
栀子花，茜草科常年灌木，贵阳周边多产。栀子初夏开花，花型娇美，初开微绿渐白，盛开后由白转黄；花瓣六出，单瓣为栀子，复瓣为白蟾，香气甚烈。相传栀子出西域天竺，名薝葡，又名越桃、雀舌儿。“天竺”，即古印度，为佛教发源地。可见栀子古时就染有很浓的宗教气息，难怪有寺就有栀子花。
古人谓：“薝葡清分，佛家所重，古称禅友。”唐杜甫亦有诗云：
栀子比众木，人间诚未多。
于身色有用，于道气相和。
红取风霜实，青看雨露柯。
无情移得汝，贵在映江波。
母亲爱花，尤其是栀子。母亲说：“栀子滥见，贫富均能分得香”。母亲养花不说“养”说“供”，称栀子不为栀子，而称“雀舌儿”。少时，每到五六月，栀子花一上市，无论多贵，母亲总会买回哪怕两小捆（五个骨朵为一捆），用瓷碟盛装，一朵一朵依次沿碟边排列码齐，掬清水恰到好处地浸润着花托。从骨朵到花开，大约需三两天，一朵朵白色或单瓣或重瓣嘭、嘭、嘭地竞相开放，你还没数完开了几朵，一眨眼，它又开了一朵。
我最喜欢在花开时节坐在花前，用手抚摩那钴蓝色的瓷碟边。手指轻轻划过瓷碟边的感觉又凉又爽，就着花香，直想将浸花的水都吞下，我想，那水一定极香。每年供花的瓷碟是外公留下的，据说是雍正年间的古董，母亲只有供雀舌儿时才拿出来用，每次换水亲自动手，待花事一过，便收得无影无踪。母亲说，不是爱古董，是珍惜人。每当白色的栀子花在钴蓝色的瓷碟里一朵朵绽开，白里间蓝，银装素裹，分外清绝。花开由白转黄，白间蓝的清纯和谐又变成了蓝间黄的华丽明快，一如镶金边的皇室景泰蓝。我一直弄不明白，是巧合还是着意，母亲何以懂得色彩的应用搭配起到的视觉美、且深谙蓝白黄间的渐变乃至对比美的。对于母亲的色彩悟性，我只有叹服，要不，家里那个玉色窑变陶瓶，为何只供红梅花？！
花事至仲夏，栀子花渐稀渐少。此时，母亲总会从市场上买回罢脚的最后一茬栀子，在这些盛开的花中小心拣出偶有未放的一两朵，续放在瓷碟中；其余的用井水（一定用井水。我们家每年总有一两次为母亲花事挑井水。我家兄妹们均将此事视为神圣之事，）轻轻涮一涮，拆成花瓣，放到簸箕里沥水。接着用一砂锅，将当年的新茶放到砂锅里回锅加热焙干。火是一定用炭火的了。母亲说，炭出自深山，有树木清香，最宜焙茶。新茶在砂锅里焙至烫手心时，取出滩放在两层白皮纸上，再将沥干水分的栀子花瓣一层花一层茶的像金字塔似的堆好。顷刻间，只见花瓣在茶叶中渐渐地由白转黄至浅咖啡色，此时，香雾满屋，连灯光都香了。
接着，母亲用白皮纸将“花参茶”团拢包严，估摸着过了两三个钟头，母亲将“塔”打开，将花瓣粗略地清除后，把茶叶倒回砂锅里焙干水汽；稍倾，母亲又花一层茶一层地堆好“金字塔”，原还包好。摸约又过了仨俩钟头……
茶快出锅了，此刻的母亲，右手不停地炒着茶叶，左手端起预先沏好的浓茶（也是锅里同一种茶），汲一口，“噗”的一声喷洒在锅中，砂锅里“清花”了的茶叶“吱”的一声，一阵跳跃；稍停片刻，母亲又如此这般地重复两三次，待一切消停，满屋只剩下香气了。是花香？茶香？炭火香？分不清了。
天快亮了，三窨三清的雀舌儿茶窨制完了。母亲窨制雀舌儿茶总是在深夜，不知是白天要上班？抑或是夜深清净？再不就是此时清气上升，浊气下降最宜焙茶吧！母亲窨制雀舌儿茶每年只一次，且顶多半斤，所以极其珍贵。母亲总是用白皮纸将雀舌儿茶分成两包，一包铁定的给外婆，一包深藏于瓷罐里，非到母亲认为的贵客来，此茶是不会拿出来沏的。母亲自己，断是没有为自己沏一杯雀舌儿茶的。当然，每次窨制完茶的最后程序，是母亲自己沏一杯刚窨制好的香片，待一切收拾完，从容地坐下来，用两个瓷杯来回捣腾两三次沏好的茶，自言自语：“尝尝，味道怎样？”很认真地呷一小口，在口中含了一小会儿，只见她舌头在口中动了动，嘴角一抿，喉头一动，眼睛一亮：“啊！几世修来！”我迫不及待地就着母亲的手中杯喝了一大口，咕咚吞下去，也不懂得什么颊齿留香，只觉得连肠子都香了。我和母亲同醉在这香气四溢的深夜里。
雀舌儿开了又谢，谢了又开、花窨茶制了一次又一次，在雀舌儿茶的炮制中，我从人女人妻而人母，香茶正醇；母亲则中年、老年而归尘，香消茶尽……
母亲走了，可那栀子？雀舌儿却留给了我。我一直没有问过母亲何以要称栀子为“雀舌儿”，只是，我也习惯这样叫了。
家里又窨起了雀舌儿茶，也在深夜，也是母亲和女儿……
妹 妹 茶
又是一年春好处，南龙邂逅“妹妹茶”——
妹妹茶
妹妹茶的家开满杜鹃花
每当那阳春三月茶园美如画
苗家阿妹头戴一朵
一朵亲亲杜鹃花
羞答答
羞羞答答
相邀采摘妹妹茶
采一片 抿一芽
留下芳露润泽她
妹妹茶之乡开阳，距贵阳66公里处的一方茶之圣地，特别是所辖之南龙乡，“南龙贡茶”更是其著名特产。清乾隆年间，南龙茶即作为朝廷贡品进贡了，所以得名“南龙贡茶”。 生长在开阳富硒宝地之南龙乡的南龙贡茶，目前有茶园面积4.2万亩，茶叶加工企业24家，县级以上龙头企业7家，茶叶产业受益农户千千万，喝“南龙贡茶”的茶人就更是万万千了！然而，南龙大山里之苗家“妹妹茶”,还真真是养在深山人未识呢!
开阳南龙乡，汉族、苗族、布依族、水族杂居地，多年来的相依并存，各民族的习俗中皆呈现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之文化杂糅现象；尤其对女儿家的称谓，均约定俗成地昵为“妹妹”。当地苗族、布依族自古一直保留着采“妹妹茶”的习俗。每年阳春三月，当地有女儿的人家，都要将家中年满十二岁的女孩子盛装打扮，让她们到山上去采摘第一茬新茶——一叶一芽；少女们在采茶的时候，手采一片，送入嘴唇抿一下，再放进茶篓里，一而十、十而百、百而千、千而万……采集数万芽得一篓；一年、两年、三年……焙制数年得一包，此茶就被呼为了“妹妹茶”。
妹妹茶
妹妹茶的根在那南龙洼
南龙洼明丽三月夜色美如画
苗家阿妹 趁那夜色
焙制亲亲妹妹茶
轻揉揉
轻轻揉揉
阿妹笑靥如新茶
妹妹茶 妹妹茶
伴我嫁到阿哥家
苗族（布依族）少女每年采摘焙制的“妹妹茶”，不是拿来卖，更不是常人能喝到的；哪怕是自己的父兄也不能轻易得见。此茶一直要等到少女长大成人出嫁的那一天，少女一年年采摘、焙制、收藏的“妹妹茶”才大红绸子抻展开——新绸换旧帕，郑重包装妥帖，陪伴新娘嫁入夫家。婆家则视新娘陪嫁的“妹妹茶”多少为佐证，鉴别新娘在娘家是否为勤劳、灵巧的姑娘。“妹妹茶”陪嫁得越多，说明新娘越勤劳，越能得到婆婆、小姑的认可及全家的尊重。虽然妇女解放、婚姻自由的思想早已被渗透接受、贯彻执行到大山里了，可“妹妹茶”这种验证新娘能力的习俗，仍然被山里人家沿用。而山里妹妹呢，亦并没有觉得这种“验人”习俗对她们的婚姻爱情有什么心理障碍。当地人也认为这是婚礼上应该为新娘壮腰的必办事，亦是举行新婚典礼仪式中一项让大家夸赞新娘的美事。妹妹们历尽多少个昼夜等的就是这一生中唯一可以在众目睽睽之下尽情炫耀、扬眉吐气的一刻，为什么要放弃呢？这与妇女解放无关。
“妹妹茶”在南龙地区苗族阿哥阿妹的爱情婚姻生活中，何尝不是众里寻她千百度的“茶情一味”？莫非不是令你神往的民族茶文化之真实演绎？“茶人们”天天振臂要怎样怎样传播的中华茶文化，高呼要如何如何弘扬的中华茶文化，在开阳南龙静谧的大山里、一代代母女默默焙制的“妹妹茶”，不正是在悄悄地传承着？贵阳地区少数民族丰富多彩的茶文化，我们才该真正为她心跳，为她感动哦！不是吗？何况还这样的柔情蜜意！
（图片来源于网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