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山水黔中 古韵镇山》(散文)艾文杰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4:47

风起时,井水泛起涟漪,倒映着石墙上斑驳的树影。恍惚间,那些嵌在石缝里的故事似乎正在苏醒:屯军的马蹄声、织机的咔嗒声、祭祖的铜铃声……六百年的光阴在此凝固成一座

  走在贵州的大山深处,有一个被岁月遗忘的小村庄——镇山村。它坐落在贵阳市花溪区的群山之中,宛如一颗闪耀在黔山中的明珠。镇山村不仅以其独特的地理位置和自然风光吸引着游客,更以其深厚的历史文化底蕴和淳朴的民风民俗,让人流连忘返。

  清晨的薄雾还未散尽,我踩着石板路上的露水走进镇山村。青灰色的石板被岁月磨得发亮,缝隙里蜷缩着几株倔强的车前草,露珠悬在叶尖,像村庄未说完的话语。村口的古樟树下,一位裹着靛蓝头巾的老妇人正在生火煮茶,陶罐里的水嘟嘟作响,松枝燃烧的香气混着茶香,在潮湿的空气里织成一张温柔的网。石桥边的溪水清可见底,水底的红砂岩被冲刷出层层叠叠的波纹,仿佛凝固的年轮。几个孩童赤着脚蹲在石板上捞虾,竹篓里蹦跳的银鱼在阳光下泛着微光。桥头的石碑已斑驳难辨,唯有“万历九年重修”几个字倔强地嵌在石缝里,像一页被风掀开的旧书。

  村中的石板巷如迷宫般蜿蜒,两侧的石墙高逾三米,石块间未用一丝水泥,全靠匠人巧手楔入碎石卡缝。墙根处苔藓丛生,偶尔探出一枝野蔷薇,花瓣落在墙头晾晒的辣椒串上,红白相映,煞是好看。一户人家的木门虚掩着,门楣上悬着褪色的“五谷丰登”剪纸,透过门缝望去,天井里晒着新收的薏仁米,老母鸡带着雏鸡在簸箕旁踱步,啄食散落的谷粒。

  镇山村的故事,始于明朝洪武年间的“调北征南”。六百年前,屯军将领李仁宇奉命驻守此地,娶了布依族女子班氏为妻,汉人与少数民族的血脉在此悄然融合。村后的古屯墙遗址仍清晰可辨,城墙以红砂石垒砌,垛口形如弯月,暗合布依族崇拜月神的信仰。村东的李氏宗祠内,供奉着李仁宇与班氏的牌位。祠堂梁柱上的木雕尤为精巧:汉族的祥云纹与布依族的铜鼓纹交错缠绕,檐角蹲坐的石狮竟戴着苗银项圈。每年农历六月初六,村民在此举行“祭祖节”,布依族的长者用土布包裹糯米粑,汉人后裔则抬出祖传的青铜香炉,青烟缭绕中,两族的祝祷声早已不分彼此。最动人的,莫过于村中老人口述的传说。班氏病逝后,李仁宇将她的银项圈熔铸成一口铜钟,悬挂于镇山寺内。如今轻叩钟身,仍能听见隐约的银铃般回响。钟声漫过山脊时,总有人指着云雾中的山影说:“瞧,那是班娘娘的银冠化成了云。”

  四季下的镇山好似一副山水画

  春
三月的第一场雨催开了镇山村的千树梨花。布依姑娘们背着竹篓穿行花海,指尖拂过枝头的刹那,花瓣便簌簌落满绣着鱼骨纹的衣襟。她们唱着古老的《采花调》,将带露的梨花与糯米同蒸,做成清甜的花粑。暮色中,放蜂人揭开蜂箱,金黄的蜜从巢脾滴落,空气里泛起带着花香的甜腥。

  夏

  六月暴雨过后,山涧化作白练奔涌而下。村民们将西瓜浸在溪水中,孩童们光着膀子跃入深潭,惊起一滩白鹭。午后雷雨突至,八十岁的罗阿婆坐在门槛上织锦,木梭在经纬线间穿梭,织布机“咔嗒”声与雨打芭蕉声合成一曲慢板。雨停时,她抖开新染的土布晾在竹竿上,靛蓝、茜草红、柿子黄……仿佛把彩虹扯碎铺满了院落。

  
九月,梯田翻涌着金色的波涛。男人们挥动半月形镰刀割稻,女人们用竹耙将谷粒铺满晒场。黄昏时分,晒场变成孩童的乐园,他们在谷堆间追逐,扬起的秕谷在夕阳里闪着微光,像撒向天空的金粉。村西的老磨坊吱呀转动,新碾的米熬成粥,配上腌了三年的酸笋,便是秋收时最熨帖的晚餐。

  
腊月的第一场霜降后,火塘成了村落的灵魂。家家户户将干透的松木段码成塔状,火焰舔舐着吊锅底,煨着腊肉、豆腐圆子和野山菌。守夜的老人们围着火塘抽旱烟,烟锅里的火星明灭,映着墙上泛黄的全家福——照片里的年轻人穿着苗绣盛装,背景是村口那株百年银杏,金黄的落叶堆成时间的厚度。

  

  市井长巷,聚拢来是烟火,摊开是来人间,每逢农历初九,镇山村的石板巷便化作流动的盛宴。天未亮时,山民们挑着竹篓从四面赶来:高坡的苗人背着蜂巢蜜,青岩的马帮驮来豆腐果,花溪的布依族捧着荷叶包的“丝娃娃”。最热闹的当属村口的糍粑摊,木槌砸向石臼的闷响中,糯米的香气混着蒸腾的白雾漫开,引得赶集的黄狗蹲坐在旁,尾巴扫起一地晨光。

  卖米酒的吴婶总爱讲二十年前的旧事:“那时市集在古屯墙上摆摊,背篓卡在城墙缝里,急得人直跺脚!”她舀一勺紫米酒递来,酒液挂杯如琥珀,入口却是山泉的清冽。隔壁摊位的杨叔正在制作“地戏面具”,刀尖在樟木上游走,顷刻间,张飞的面庞从木纹中浮现,虬须上还沾着细碎的木屑,像一场未完的梦境。

  深夜的镇山村,是另一种生灵的舞台。月光淌过石墙时,壁虎在苔痕上拖出细长的影子,蟋蟀在墙缝里拨动它的琴弦。守村人老张提着煤油灯巡夜,灯光掠过祠堂的雕花窗棂,忽明忽暗的光斑跳上屋脊的瓦猫——那石雕的猫瞪圆双眼,据说能镇住山中的魑魅。我在客栈的阁楼枕雨而眠时,忽闻窗外传来叮咚声。推开木窗,见对面屋檐下挂着数十个陶制风铃,铃身刻着镇山村孩童的名字。老板娘说,这是布依族的“留魂铃”,山风过时,远行的游子便能听见故乡的呼唤。

  离村那日,我在古井边遇见刻碑人老石。他正用錾子打磨一块新碑,石屑飞溅如星。“这些石头记得所有事。”他抚摸着井沿的凿痕,“明朝兵士在这里饮过马,知青在这洗过沾泥的裤腿,前年有个画家蹲着画了三天……”

  风起时,井水泛起涟漪,倒映着石墙上斑驳的树影。恍惚间,那些嵌在石缝里的故事似乎正在苏醒:屯军的马蹄声、织机的咔嗒声、祭祖的铜铃声……六百年的光阴在此凝固成一座石头的博物馆,而镇山村,始终是那个坐在时光长河边从容浣纱的女子。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