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酒令婆》(小说)徐鸿琳
沿山而下有水泥车路,够两辆车并排行,连着寨子内外,盘旋着的,上山的话走小路反而要近些。这让赵九令判断
赵九令只能远远地看着母亲。
春寒料峭。昨晚下了小雨,路有些滑。母亲拄着拐棍,沿着小路慢慢地上山了,拐棍间断地在坡上的黄土路面上留下一个个圆圆的记号,下面的稀疏,往上的稠密。86岁的高龄,泥土都快埋到了眼睛了,她居然还能坚持。
沿山而下有水泥车路,够两辆车并排行,连着寨子内外,盘旋着的,上山的话走小路反而要近些。这让赵九令判断,母亲仅仅是想上山,而不是想外出。
她走几步,便回过头来看,走几步,又回头来看。他受不了儿子的关照,便吼道,你跟着我做啥子?还不去对面帮忙,信不信我就从这里滚下去。她说话的音调恰到好处,是多年来她做酒令婆的结果,对声音的控制相当准确,既微妙地让儿子听到,又起到震慑的作用,只不过话说得有些勉强。回声在山间穿过,透着苍老,弹过马尾松,滑向青冈树,在马樱杜鹃的花瓣中打着转,然后摆在了赵九令的眼前。
赵九令当然相信她说的,这段时间母亲的反常他是领教够了的,说不吃饭就不吃饭,说要外出就要外出,不能给她脸色看,甚至说话都不能大声些,她会认为是吼她。关键是自己随时都要应对,怕她有什么意外。
赵九令躲在了一棵高山矮杜鹃下,其实更应该说是跟,他觉得在母亲眼里,他现在就像个贼。他既要和母亲保持着一段距离,又要让母亲感觉得到关注。母亲说话的时候,他的眼睛刚好合眼眯了一下,打了个盹,昨晚没有休息好。声音惊吓住了他,身体往下顿了一下,醒了。白色的杜鹃花朵握住了他的手,湿了,像给杜鹃花擦拭着泪。他低头看裤腿,湿了一大片,这让他清醒了些。窘迫。
母亲接着向上走。
赵九令又想起了昨晚睡前的枕边话,提到母亲最近的反常,碎碎念。媳妇说,还是惯着她吧!你好歹还有妈喊,等那天她不在了,你哭都哭不出来!这是赵九令要的话,这些天以来,他觉得,也就这样说了,让他坚持着继续照看母亲。可以说,如果不是这话,他早就出走了,到一个都不知道他的地方去。赵九令有些不高兴地说,你说哪样?我妈不是你妈?他转过身,脸朝向了墙一边,脚用力地蹬了一下背条。同样的话寨子里也在讲,亲戚们也说。诉苦时,都得到了差不多的安慰话。这让他有些飘了,他仿佛是在告诫外界,说母亲老了,老了,现在就像个孩子。其实大家的回复简单点说,就是夸他是个孝子,孝子啊!谁不喜欢这样的说法。这种说法现在隔夜了,就像吃剩下的黑山羊肉,隔夜了,会馊。他有时会想,要死就让她死吧!大家都能得到解脱。他惊叹有这一想法时的自己,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样的想法,是因为自己上了年纪,经受不住折磨了?然后快速地醒悟过来,望望四周,还好,没有人注视自己。
此刻,他又一次望向了四周。没人,接着,他又慢慢地闭上了眼睛。
天还没有亮时,母亲就起了。赵九令睡得很沉,是被媳妇弄醒的。媳妇摇着他,你去看看母亲在干什么,弄出这么大的动静。媳妇喊道。赵九令不耐烦,顿了一下,才依稀睁开眼。他还在回味着梦中的场景,距离解脱,也就只差一步之遥,他正等待着结果。他准备好了大哭一场,却被媳妇破坏了。他的眼泪是从梦里带出来的。
赵九令听到了,母亲又在翻箱倒柜。披好衣服,他轻轻地走到楼下。中草药撒了一地,衣服一件拉着一件,从衣柜里淌了出来,凳子横七竖八地躺着,卫生纸成了一卷散开的白布,碗柜前碎了几个碗,筷子堆成了柴,目光所到之处,皆是乱象。赵九令有意地弄出了声响,碰到了凳子。他轻声地问,妈,你要找什么?母亲先是一顿,然后支吾着说,老子不要你管。顺手,她将一张凳子推翻在地。赵九令强忍着怒火,头偏向一边,实际上眼睛已经垮塌了下来,他更愿意看到的是黑黑的一片。歇了一会儿,他慢慢地蹲下,将中药一一捧起,收拾进簸箕。又很无奈地看着母亲,她接着在翻。赵九令想,要乱就乱吧!只要不把家拆了就好,天亮再收拾,便上楼了。媳妇问,她在找什么,赵九令说,我哪里知道?天亮再说吧!媳妇默许,说我先睡了,你留心点。明天要帮人。
赵九令睡不着,反而清醒了。很久,终于消停了。赵九令强忍着下楼,看见房间里此前还要乱。他轻轻地推开母亲房间的门,母亲睡了,响起了轻微的鼾声。
如果有人问赵九令,你想干嘛?赵九令一定会说,我想睡觉。如果问你最想做的事情是什么,他还会答,我想睡觉。头是晕的,经常在打转;脚步是沉的,像是陷进了泥土;身体是酸软的,带着一身的疲惫。这种情况已经很多次了,只能晚上任母亲翻,夫妻俩天亮收拾。很磨人,年纪大受不了失眠的折腾。
现在赵九令又有这样的想法,他认为,母亲可能是大限到了,做出了这样作怪的举动。
母亲又转过了身,看赵九令没有跟上来,她反倒停下了。可能是因为累了,她将拐杖拄向斜坡面,俯视了下来。赵九令微微地睁开了眼,刚好迎上,眼神像两条线一样连在了一起。赵九令被怔住了,不知道该怎么办。思虑再三,最终扬起了两只手,脸上露出了笑。一副媚态。
这里是乌蒙山的深处,是黔西北和云南的边缘地带,山像把太师椅,围住寨子。寨子沿着山脚又围了一圈,整个区域是个很普通的坝子。坝子中间的土地,现在正种麦子。从坝子中间穿过一条小河,流进北盘江。坝子边上一座小山,风水不错,赵九令曾经找人看过,这山与母亲的八字相匹配,母亲走后可以葬在山上。母亲上山,像是正慢慢地爬上自己的坟。是了,赵九令这样想,心里不觉间有些失落。
赵九令想过万一母亲哪一天真的走了,自己该怎么办,为此,最近他还买了口棺木,是本地杉树做的,就放置在堂屋里。母亲也仅仅凑近了看,摸了摸,不说喜欢,也不说不喜欢,看了看,就走开了。
山上的浓雾中传出了声音,还没有见到人,声音就下坡了,路两边的树呀花呀让出了道。是两个女的。走近些,赵九令认出,是山背后陈家的两妯娌,和寨子里办嫁姑娘酒的是本家,其中一个还是母亲教出的徒弟,叫安月姑。她一只手里抱着几把麦子面条。赵九令记得,她们出嫁的时候都是母亲组织唱的酒令,那时,母亲唱的酒令在方圆几十里很出名的,声音能够翻过山。两人应该是过来帮忙的,穿的是简便的彝装。她们慢慢地从小路游下,小心地走,生怕滑倒。见到了赵九令母亲,隔远就打招呼。母亲转过身,回应着两人,慢慢地与她们汇合了。双方拉些家常,最终两人将母亲扶着下了山。
赵九令放心了,松了口气。他狼狈地转回家,不时地还往后看。在堂屋旁时,一个趄趔,险些摔倒。
母亲是一个月前开始这样的。赵九令刚好从城里回来。孙子生病了,需要照顾,儿子说他忙写区里的村史村事,没有时间。儿媳忙加班,忙不过来。打电话回来,让去照顾孙子几天。赵九令一度认为母亲是吃孙子的醋,又或者是感觉自己对她不张不睬的,让她有了情绪。赵九令猜度过好多种可能。但是去的时候是交代好的呀!是去照顾她重孙几天,由妻子照顾她起居,等那边稳妥了就回来。当时母亲是支持的,说重孙的事情是大事,不能拖,要好好地照顾,她说自己眼不花耳不聋的,没有问题。但是去了几天就出状况了,母亲病了,也就是在对面陈家请帮忙人吃饭的那天。赵九令没有继续留在城里,儿子和儿媳也理解,毕竟家中老人重要。
从城里打车赶回来,将母亲送到区医院检查,但是却查不出个结果。大家觉得可能得的是老病,是看不出来的。从医院回来后,母亲就不对劲了,感觉老了许多,对赵九令显得很冷漠,甚至还带有抵触,以前母亲也有过这样的小情绪,但是没有这次这么严重,这是这些天以来赵九令一直思考的事,找不出缘由来。陪护主要靠赵九令,他媳妇主要是帮一些男人无法做的事,比如上厕所。
对面陈家发出了一阵吵闹,声音顺着风吹了过来。应该是帮忙人在闲暇之余,在打牌喝酒,是谁打出了一张好牌,引得大家一片赞许。这种场合赵九令喜欢,以往遇到这种情景,他都会主动地约人,酒他喝得也最尽兴。他的心其实早就奔过去了。瞌睡拖住了他。
赵九令走向了家里的火塘。火塘是寨子里每家都有的,可以说是特色,也可以说是标志物,过去火塘都设在屋里,现在生活好了,洋楼多了,都往外移。特意在屋子旁修座亭子,将火塘设在里面,亭子外围堆满柴。不再把火塘设在屋里,是怕引起火灾,也是怕把家里给熏黑了,难得清理。从火塘可以看到对面的举动,人脸有些模糊。
赵九令点燃了火塘里的柴火。这些天以来,母亲不喜欢待在家里,她更喜欢坐在火塘边。等这边安妥后,他就会去对面帮忙,他的任务不重,也就是一轮酒席结束后,顺顺桌子,是管事安排的。实际上管事也是出于他要照看母亲的角度安排的,他家的事情,大家都知道。
这时,母亲也被搀扶着下来了,她手里居然拿着一抱柴,应该是顺着下坡路捡的。她将柴放在门边,就和两人进去家了。安月姑进去了后,又出来,对着赵九令欲言又止。然后又进去了。他的面条是拿来送母亲的,这些天隔三岔五地来人看母亲,都带了些礼物。作为徒弟,早就应该过来了,赵九令思索过,来的人中,就没有母亲的徒弟们,安月姑是第一个。神神秘秘的,到底在搞什么鬼,赵九令想。
火塘燃起了火,火苗蹿起来了,往外冒出了烟。赵九令搂住了火,裤子上冒起了烟。
母亲居然换上了百褶裙,还戴起了银饰,裙摆折得像韭菜的叶子。两人将母亲扶了出来,赵九令眼前一亮。这是母亲的新娘装,也是她做酒令婆的工装,多年不穿了。赵九令有些伤感,呆呆地望了望,知趣地摸往房子后坎去了,他要沿着后沟绕到家里去,避免又和母亲发生冲突。她觉得母亲就是看他不顺眼。他听到了母亲和两人的谈论,两人劝母亲一起去对面坐,母亲说,一个老人,怎么能随便去人家坐呢?而且一个酒令婆,没有封红包,没有梳头菜,是不会出门的。徒弟说,我这不是去了吗?母亲说,你穿的衣服是去唱酒令的吗?你分明是去帮忙的,我老了,你不要骗我。安月姑说,不老,你老耳朵好,眼睛好,再活个二十年也是可能的。母亲说,你别安慰我了,在这家里,我过得没有意思了,这几天我可能就要走了。别瞎说,好好的,一起过去坐,我们帮完忙再陪你过来。一阵寒暄。
赵九令听得眼泪掉下来了,像昨晚顺着房檐遗留下来的雨水。差点忘记了她的身份。这段时间的折磨,让他觉得母子俩像是对手一样,得用计谋,得要绞尽脑汁,得要保持很微妙的平衡,得要耍些手段。赵九令承认,自己快要不行了,离投降已经不远了。
是了,母亲是个酒令婆。其实母亲一直想让他做个歌郎的,他原来的名字就叫赵酒令,可以想象酒令对于母亲而言,是多么的重要。入学读书的时候,老师说一个读书人的名字,怎么能和酒有关呢?于是就建议改成了九令。那些年户籍管理不严,改名字方便。
他想起了母亲从小教的一段酒令,实际上母亲正在对着安月姑妯娌两人唱,疲倦已经让他出现得有幻觉了。
木乜爷莫咯,储水显莫嚓
嚓来哦咔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嚓来阿此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
唱的内容是古时候头领木乜爷对新娘子结婚时候的要求,也就是母亲现在穿衣服所展现的内容,头上要怎样戴,衣服要怎样穿,裙摆要褶得像韭菜的叶子一样。
临近接亲队伍到的时候,赵九令过陈家去了。他分不清楚到底自己是不是在梦游,感觉迷迷糊糊的,自己像是飘着过去的。到了陈家,他居然记不得走过去的过程。他看着帮忙的人,感觉他们拖着影子,影子没有在地上,就在身体旁,随着身体在晃动,都像是没有睡好一样,脸上都出现了困倦,连笑声也是。应该是没有睡好,他们的头肯定也是疼得很,要炸一般。
有一点印象,他确定母亲没有饿着,早餐妻子给她下了面条。中午的时候吃的是酸汤饭,赵九令看到了甑子里被动过的痕迹。下午的时候,他看见了母亲往火塘里丢了几个洋芋。吃得是差些,但是饿不着。他在使劲地想,到底有没有这事。好像有的吧!期间妻子回家过两次,是为侍候母亲上厕所。妻子悄悄地和母亲简短地说了几句,加重了母亲的火气,母亲用拐杖在火塘里敲打了几下柴。赵九令还是远远地看着,这像是打在了赵九令的心里,敲得生疼。不知道她的手受伤没有。说什么赵九令没有听清楚,他困极了,母亲和妻子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在客厅的沙发上睡熟了,他要养一下精神,好准备帮忙。媳妇待一小会就走了,她还要赶回厨房去忙。他在想,自己到底是不是还在梦中。
并不是非去不可,席间少一个清理桌子的人,大家不会说什么。赵九令之所以过去,是席间酒令婆唱第二谱酒令的时候,歌词里会介绍邻里和寨子里的村贤,说如何如何,净是好话,作为方圆几十里有名望的酒令婆的儿子,在寨子里的酒席上,自己都会被提到。赵九令很受用。
这一巡安帮忙弟兄,吃完饭,赵九令被帮忙的人连拉带推地坐上了牌桌,斗起了地主。他感觉自己身体是飘着的,被人架起,脚上根本就没有用力。就是最后几把,婚礼要开始了。摸着了明牌,由他做地主。牌看似不错,一个大王,两个2,一大一小两个三带一,两张对子,一张单牌。稳妥的喝酒牌。
透过围拢人群的间隙,赵九令转身看向了家的方向。火塘里飘出了缕缕青烟。烟雾迷茫,感觉熏到了他的眼睛,立马有了灼伤感,眼泪润了一眼。母亲应该没事,看见了她往火塘里加了柴。如果能在这里待个三天五天的多好,赵九令想。即使是在梦中,即使长睡不醒。
几个同龄的老头一起喊道,九令,九令……这是在为赵九令助威了,真像一群孩子,这些人都差不多是赵九令的发小,从穿开裆裤就一起玩的那种,一起种地,一起喝酒,一起外出打工,打不动工了又一起回来,比兄弟还亲。院子里的人围拢了人,都来看他打牌。
赵九令下眼皮快支撑不了了,耳朵嗡嗡的,脑袋里有无数的人在争吵,像身体接触到山上枯黄的叶子,有些像夏天寻找野生菌的时候,扒树枝树叶时的声音。酒令,唱酒令,要唱酒令。这分明是母亲的声音。难道母亲过来了?她这几天霸道的印象又浮现在眼前,她手里拿着拐杖,向他走近。拐杖就要落下来,呼啦地划过风声。赵九令不敢往旁边看,他怕母亲真的来了,母亲的不讲理让他一阵心虚,他的头上冒出了汗,他怕被打。赵九令停顿了好久,好不容易打出了张小的单牌。旁边嚷道,打错了,打错了,应该打三代一,这样你的大牌才收得回去,你这不是浪费那张牌吗?后面的人指道。赵九令听不进去,耳朵一直嗡嗡地响。耳边又传来声音,一定要唱酒令,先是勤俭淑期,马多诺环节要唱吃住勤俭。赵九令知道这是第一谱酒令,但是从来到现在,都没有见到酒令婆,怎么唱?哦!唯一的一个,安月姑,是来帮忙的,是人家的本家媳妇,不可能唱的,哪怕是召集了四个人,对面也要有歌郎呀!赵九令接着想,按照脑袋里的思绪。对家出了个2,没有办法,赵九令必须出大王。旁边催促道,你倒是打呀!你不想喝酒,我替你喝。赵九令只好把王打出去。声音又响起,你们为什么不组织唱酒令,彝人的嫁姑娘酒,没有酒令行吗?这下赵九令是真的吃惊了,难道母亲已经住进了心里,他麻起胆子,向旁边看去,没有见到母亲,那话是谁说的?反正有人在说话。他又向家的方向看去,火塘里隐隐约约地坐着母亲的身影,看得见,她的拐杖还在动。赵九令不自觉地在心里回道,我也想呀!但是我不是主家,如果是我嫁姑娘,肯定让你唱个够,一个晚上行不行。其实是想说话的,嘴皮动不起来,他太困了。赵九令这时候打出了顺子,准备再出一次压到的,他的思维稍微清醒了一点。谁知,对方和他出的一样。对方又出了个顺子,比他的多一张牌,他无法要,对方再出一对2,哦豁!报点,如果没有炸弹,就要喝酒了。赵九令显现出了一脸的无奈,挤出来了表情。围观的人又一起喊道,九令,九令,喝酒,喝酒,连一些小辈也跟着喊,九令,喝酒,九令,喝酒。接着围观的人都在喊,九令,九令,喝酒喝酒。最后喊成了,唱酒令,唱酒令,唱酒令,声音整齐划一,是预谋。
旁边的一个向大家摆了摆手,喊声停了下来。不是要唱酒令吗?我来一段,他用彝语唱道,一日不见你,我就想到了你,你说我想成什么样?我茶不思,饭不香,看起你我眼睛泪汪汪,我的兄弟哟,知道你苦,快把这酒喝了,我们一起进梦乡。支铎!
这酒令赵九令是会的,在这种场合就应该这样,这让他觉得,自己是在现实,但是眼睛不争气,上眼睛皮合了下来。赵九令甩了甩脑袋,他要听,他要参与,他要继续,他可以不睡觉,可以不吃饭,等的就是这样的一段或者几段,他觉得生活就应该这样,要有这样的氛围,这是他所期盼的。
现场一片安静,屋里屋外都没有了动静,死一般。
有人和歌了,苍老的声音,带着穿透力,是能翻越几座高山的那种。大家东张西望,想寻找源头。最后,一起看向了赵九令家的方向,火塘里,老态龙钟的赵九令母亲拄着拐杖,对着大家用彝语唱。居然是她。
我的哥,莫失落,寨子里还有酒令婆,山中春来迎山鸟,麦子春后进背篓。我的哥唉!雨滴终究入小溪,小河终究汇大河,不是我们不肯唱,酒令装有几簦箩,奈何年龄不饶人,心中有力用不着。
声音是通透的,吹动了麦子,麦浪袭击开了去,发出沙沙的声响。
这边刚才在唱酒令的,手里的酒杯还在紧紧地握着,手上的青筋历历可见,手在颤抖,嘴也在颤抖,全身都在颤抖。
只有赵九令还在坐着,其他人都站了起来。赵九令接过了酒杯,一干而净。酒是苞谷烧,进入喉咙的时候居然不辣,带着些滋润的感觉,一直进入到胃里面,顺畅而又享受。
大家都还沉浸在歌词中,苍老的音调中透着劝解,让大家得到了满足,确实是带着善意的长者在对大家进行开导。
这边又有人和歌了,是安月姑,大家的头又转了过来。她对着对面唱,牵引大家的思绪。
师父唉!徒弟今天在现场,只是身份是帮忙。酒令本是四人唱,一人怎能抵歌郎。师父唉!乌鸦终老有反哺,滴水之恩不会忘,希望你老多保重,多福多寿照余阳。期待下家随酒令,徒弟跟你上歌场。
那边得到了答复,许久,传过来了一声:好!这边是得到了安慰。帮忙人中开始出现了响动,随即,现实被带动了,机器一般。大家被运作了,被带动了,开始忙碌着自己的帮忙事情。
这是今天的唯一一谱酒令,其实大家都带有一些情绪的,新郎是外地人,和新娘是疫情期间认识的,没有回家,谈出了感情,婚礼不打算按照本地风俗办,没有酒令婆,没有歌郎,连新娘穿的都是婚纱。在背后,大家都在议论。大家同时讲的还有寨子里的酒令婆,老的老,死的死,出去打工的也不见回来,四个人的场合,以后怕是都凑不齐了。赵九令听到了,这些声音如刀,捅向了他的心。
现场气氛在一瞬间活跃到了高潮,然后又滑向了低谷,像是顺着北盘江流走了。
唱的是什么,乱七八糟的,没有一点规矩。赵九令支吾道。顺势,他倒在了桌子上,睡着了。
对面山上压响了喇叭。声音破开迷雾,穿透而来。一排车队自上而下,缓慢地行驶,打着双闪,像条饥肠辘辘的蛇。接亲的人来了。
妻子忙完就回家了。赵九令醒来的时候,发现睡在了陈家的客床上,他找了一会儿,猜想妻子肯定是回去了,他为什么要找妻子,他也不知道。接亲的人要休息,他让开了。他没有做梦,通透地在陈家睡了几个小时。感觉这一觉像是睡了几十年,把该弥补的精力都补回来了,抬了抬手,有些酸,动了动脖子,响了几声。想到了忙没有帮成,被帮忙人背去躺下了。
天上飘着毛毛雨,雾在往低洼处汇聚,高处已经是一片朦胧,厚重又浑浊。
对面,火塘处亮起了灯。母亲还没有休息,她在火塘里活动。
赵九令觉得步子有些实际了,但还是酸痛。走到自家堡坎边,顺着火塘方向看母亲。安月姑也在火塘里,在和母亲讨论酒令。妻子也坐在旁边。母亲精神看上去好了许多。
堵塞住赵九令心里的门打开了,这是婚宴该有的样子。眼睛有些花,他看到了眼前变成黑白色的情景,在快速地翻转,赵九令眨着眼睛,甩了甩头。还是没有好,看东西居然没有颜色了。许久,才回过神来,见到了奇怪的景象。
母亲变年轻了,如同现在安月姑一般的年纪。
大约下午五点左右,新郎家前来接亲。这时,女方家在来的路上用桃枝抽打来人,用盆等盛具舀水来淋来者,要把不干净的东西清走。他们在笑,他们在闹,声音快速地停止。
新郎家携带着彩礼,在堂屋,女方家管事在点礼。接亲者被带到专属设置的歇店休息。片刻后,母亲带着安月姑等四人亲自去请接亲的人了,她们不到,接亲的人就不能吃饭。母亲红光满面,脸上一直露着会心的笑。接亲一方配酒郎四人,是事先就商定好了的。
母亲一行去请接亲队伍的过程用彝语称马多诺,开始唱第一谱酒令,叫吃住勤俭,准备唱酒令叫勤俭淑期,她们唱了:你们从哪里来?来做那样?用农具打着比方,她们通过唱酒令了解男方家情况。酒郎回着歌。
母亲的歌声很特别,很通透,翻过了山,流进了北盘江。
马多诺结束,接亲一方被请到堂屋坐席。
开宴,外面围观的人密密麻麻,都在等待着看,都在等待着听。宴毕,大家将堂屋内的桌子移开,双方开始对唱,母亲一方唱一谱,歌郎一方喝酒,歌郎一方唱一谱,酒令婆一方喝酒。母亲的酒量大,现场在叫好。她们唱的是亲戚之间,左邻右舍的事情。
酒足,沟通到位,双方便一起围着跳酒令,外围的人也加入其中,她们会一直跳到天亮。母亲的动作最规范,跳得最好,好多节奏,安月姑都没有跟上,有些蹩脚。她们将丢毛巾丢给酒郎,酒郎一方也丢,她们还互相拍打肩膀。
半夜,母亲去给新娘梳头,从跳脚队伍中撤出,这一过程彝语称作喝姑。之所以找母亲,是因为她的八字与新娘的八字一致。作为谢礼,女方家会提前准备一道梳头菜,即一块猪肉。她们都会得到一个丰厚的红包。
梳头完毕,母亲给新娘戴上了特有的羽帽,这羽帽要带到新郎家,进亲时丢在新郎家,回亲的时候由送亲人带回新娘家,新娘要在新郎家住七天才回门。母亲继续回到跳酒令的队伍中。
吉时到了,准备发亲,这时歌郎就出去了。新娘在家中坐着哭,哭嫁。母亲一行这时候在堂屋里唱,酒郎在外面唱。她们唱的是对家的不舍,是将众人的情感发泄出来,又是代表女方家教导女儿,要孝敬公婆,要相夫教子;歌郎唱的是放心,男方家会照顾新娘的。
发亲时间到了,舅子将新娘抱上马或车,这时她们又唱上马酒令,彝语叫母打情解,唱的是对新娘的祝福。送亲和接亲队伍走后,母亲她们又回到家中唱酒令,目的是安慰新娘家人和亲友。她们的工作结束了。
赵九令看到,母亲等人带着一身的疲惫,缓缓地走回家了。
赵九令思绪跟着去了男方家,他感觉自己化身成了酒郎,但是唱不出酒令啊!他也急啊!只能害羞地跟着男方家混。他看到了男方家由舅子去交亲,他念,把我妹送来你家,该打的拿骂,该骂的拿讲,一句话,对儿媳妇要当姑娘养,不要虐待她。
他又跟着送亲的人回亲,送亲婆骑在马上砸碗,盖马脚。男方家留亲,摸一壶酒,喝几转转转酒,说,你们不用走了,在这里挖地种算了。
赵九令是被母亲唤醒的,他居然已经站在火塘里了。她们一起唱起了酒令:
木乜爷莫咯,储水显莫嚓
嚓来哦咔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嚓来阿此底,客石思幕底
木乜爷莫咯,锄锄显莫嚓
……
像一瓢冷水倒在他的身上,激醒了他。使他只能够俯首站立,恭恭维维的。半晌,他才感觉活了过来。
赵九令彻彻底底地、发自内心地感觉到了,不是母亲的大限到了,是自己的大限可能到了。
许久,赵九令说道,妈,回家休息吧!已经很晚了。
母亲没有回答,赵九令知道,母亲今晚,一定要唱完最后一谱酒令。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