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文化老人丨从《母教录》看晚清贵州著名学者的家庭教育 ——《桑榆非晚献余晖》选篇

贵州省文史研究馆 | 2023-05-01 20:53

与其让世俗流行的空话、套话去耗费诸君的宝贵时光,不如留白让诸君斧正。无师友、领导、同仁及后学、拙荆之教诲、鞭策、帮扶、支助,绝无有野老理想人格之实现,为学方略之渐成,经师人师之进步。文章千古事,成败任君评。嘤其鸣矣,求其友声。

——谭佛佑

从郑珍的《母教录》看晚清贵州著名学者的家庭教育

我国自古来都重视家庭教育,且已成为传统。历代的《家训》《家教》《家范》之类,已为我们总结了丰富的经验教训。贵州地处边疆,开放较晚,然明初置省以来,文教风化,人文渐盛。及清,教育学术已不亚于内地,人才亦辈出矣。就其贵州人才的成长和卓著的成就看,家庭母教,仍不失为重要原因。如清道、咸时“崛起西南,蔚为儒宗”(陈夔龙《巢经巢文集序》)的遵义郑珍,他所撰的《母教录》便是其中之一。

郑珍字子尹,晚号柴翁,贵州遵义人,为晚清著名的学者、诗人、艺术家。他一生艰苦卓绝,励志苦学,肘不离案,衣不解带,“对书见日落,忽复窗已光。”他长于经学,尤精训释,文宗韩柳,严谨峭洁;诗歌风骨力追盛唐,独具一格;史学成就更是独占鳌头,主编《遵义府志》四十八卷。为地方志书之珍。是个名副其实的巨儒高才。

《母教录》系郑珍回忆母亲日常居家处事、劳动教子等方面的言行片断,如语录条文,多是一事一条,不成体系。不过,我们从这些片断的条文中,还是可以看出郑母家教的内容丰富,要求严格,教育也很得法,效果确实显著。

《母教录》的内容并没有跳出封建时代家庭教育的窠臼,不过由于当时的社会环境,家庭条件以及多方面因素的影响,其中,有许多东西仍值得我们借鉴。归纳下来,有这样几个方面:

(一)教读书

郑母教子要勤奋认真读书,其目的不在于升官发财。她认为“宦险路”,要郑珍读书“勿可图仕”。如果生活困难,经济不敷,宁可教书度日,读书只是要“知礼”“做个人样”“不堕先声”。

读什么书,《母教录》中没有说明。如从郑母以陪嫁的耳环为郑珍买书一节和其他有关记载看,不外乎中国传统的经史子集,诗词声韵,文字训诂之类。郑珍的成就,也是在这几个方面。

要认真读书,怎样读书才有收获,郑母也有许多具体的教导。首先,为郑珍创造读书的条件。她在穷困的环境中,尽一切努力供给郑珍读书。郑珍10岁那年,为开资一年的学费,她耗尽“嫁时银饰”。因为她懂得藏书的重要意义和作用,所以她常引用古话说:“一世买书三世读”。这些作法,对郑珍更是直接的鼓舞和教育。所以,郑珍才写下了“家贫读书仰母慈”的诗句。其次,郑母还教育郑珍要抓紧时间,发愤读书。郑母常说:我一年到头白天黑夜劳动,“忙得不了……方挪得尔去读书,尔想此一本书,是我多少汗水换出来,焉得不发愤?”此外,郑珍要正确读书,即不可贪多务得,每读一卷,都要抓住要领。她说:对于书,“焉能读尽,能一卷中得一句两句,便有益不少。”

郑母教子读书的言行,在郑珍身上收到了良好的效果。今天看来,仍有一定道理,值得我们借鉴。

(二)教做人

郑母对于做人,最根本的一条是要知书达理。即“必勤,必正”“力本”“孝弟长厚”“不酗酒,不言博”(《巢经巢文集》卷六《先妣黎太孺人墓表》)。

做人,必须老老实实,不可去做坏事。郑母认为一定要把好第一关,如果一次失手,以后便不可收拾。她说:“故凡一切坏事,只拿定主见,宁忍耐着,莫去试手。语云:一回是徒弟,二回是师傅。若做了一次,便觉得如此也不防,往后越做得有味,直以为好事了。”

做人,要养成良好的性格,心地要善良,要温文尔雅,不可急躁,更不可悍暴。她说:“家有一善良者,鸡犬之类必常亲近之;悍暴则呼之反去。性不驯善,畜牲犹恶,而况人乎?”还说:“人性急,真可笑,如饮食,饭未熟,终要得它熟,不成一急它便为尔熟也?”

做人,还必须正确地处理各种关系。家庭中叔婶兄弟之间,姐妹妯娌之间,要“诚诚实实与之言,一切闲是闲非,总不理会”。家务事情,要争先多做,要诚恳待人。“若父母舅姑止我一人,我未必不事事要做,即无不和睦之理。”“亲友间,非有大故,当委曲完全,不可便破脸破相。”

此外,郑母还经常教训郑珍要处好同学朋友之间的关系“毋得罪于朋友”“于贤者,常亲之,事事尽诚实焉;于不贤者,亦常亲之,事事勿沾焉。如此则贤者乐教汝,不贤者未从笞骂汝”。

(三)教俭朴

生活俭朴是中华民族的传统美德,为历代人民群众所重视。俭朴,对于仕宦之家,尤为重要。郑母说:“人家无论有无,皆当勤苦节俭。”一切生活用品,“谨食谨用,不可胡乱作践。”她本人勤苦备至,做出榜样,“嫁时布帐,到今四十年,虽破旧,绫罗我不易也”。穿着,她坚持“居家穿破布衣裳,尽便劳辱。若出外,则可布素,不可褴褛。”她认为穿着不整洁,“拖衣落饰”要“招人作贱”,但“惟不可讲究华丽”。这些教训,都是很宝贵的。

在生活食用上,为了节俭,郑母教育子弟“凡事物必留有余地”,如“用一斤笋叶,随存六七片,屋漏时即可插瓦缝……”吃菹酱,每顿仅一小方,吃完再添。一方面节俭,另一方面如多加,吃不完若狼籍,使人“必生不洁之厌。”郑母在饮食方面,不仅注意节俭,而且还注意清洁卫生。

郑母在教育子弟的过程中,还特别注意方法。她从不粗声大气叱骂,更不体罚子弟,总是晓之以理,感之以情,总是轻言细语,和颜悦色。我们从《母教录》中,大致可归纳为以下几个方面:

(一)选择环境

环境对一个人的影响,其作用之巨大,可以达到惊人的程度。“白沙在涅,与之俱黑”,古人早有卓见。“故君子居必择乡,游必就士”,孟母三迁,成为千古美谈。

郑珍少年所居乡里,风气之恶劣,其不堪言状。郑母深知,环境对教子成才的重要,这样恶劣的环境,“非居子所,迁志遂决”。于是,便于嘉庆己卯(1819年)郑珍14岁那年“东徙依母家,居斤竹溪上。”郑珍在外祖家,不仅继续接受母教,且又得从浙江奔丧归来的舅父黎恂的教导指点,更得读许多书籍。由是,不仅避免了天旺里的恶习污染,学业品行反而大得进展,为将来成才奠定了坚实的基础。

(二)身教重于言教

父母是子女的榜样,榜样的力量是无穷的。诸如郑母要教子弟勤劳,她本人一年到头,总是勤勤恳恳地劳作,从未有过一刻偷闲。她说:“凡事一 经手作,便是有味。若都没有用过心力,任说出血来,尔只看是白水。”

(三)因材施教

就郑母当时的认识水平和知识水平,当然不可能从理论上理解因材施教。但她在教育子弟的实践中,也多少悟出一点道理,必须根据儿童的认识水平,接受能力去进行教育。如有一次郑珍对他的小儿讲苏东坡的诗,因诗较深,小儿听不懂而感到茫然。郑母马上批评说:“与小儿言,当就他所知处告之,太宽则不得头脑,亦且厌听。”所以,她要郑珍教小儿一定要让小儿对其所教感兴趣,小儿就随学愿做,能专心一意,不觉是负担。这些认识无疑都是正确的。

(四)关怀诱导

郑母首先指出两种错误的教育方法:一种是“凡怒子弟,小则骂,大则笞”;另一种是“于子弟有不喜处,终日不理睬之”。并说明其危害,还进行严厉的批评。她认为家长的打骂,子弟当下表面“自知悔愧”,实际“藏怒”内心。这不仅不能教好子弟,反而“自取烦恼”。至于不理睬子弟,她认为做父母的不可能一辈子不理睬子弟,只是早晚而矣,了不起两三日,总要理睬。如是,不仅起不到及时教育和以情感化的作用,相反让子弟钻了空子,“又落得两三日顽混”,学得更坏。所以,郑母主张子弟有错,决不可打骂,也不能不睬,应予热情关怀,更亲近子弟,以便马上进行教育,动之以情,晓之以理,正面鼓励。必要时,还可给点物质小利,加以诱导。如有一孙儿,“常读书不成背”,据了解,是不专心所致。郑母便对他说:“尔速成背,我与某物吃,同我往某去作某事。”这是郑母从古代一教子的好方法中吸取的营养,“择其所嗜,必先受业”“择其所乐,必先有习”。

综观《母教录》,在160余年前的贵州,确实不愧为一本家庭母教的好教科书,对当时和后世都产生了一定的影响。不过前人多从母子之爱,感母恩情等方面评价和予以肯定,而没有很好地发掘它在当时家庭教育方面的重要意义和作用。所以,今天我们研究它在教育,特别在家庭和母亲的教育方面的意义,显得尤其重要。

谭佛佑,号安平野叟,1938年生,贵州平坝人,贵州师范学院(原贵州教育学院)教授,省内知名学者。现任贵州省文史研究馆馆员,中国教育家协会常务理事兼学术委员会副主任委员。

长期从事教学工作,潜心研习教育理论、中国文化思想史、中国哲学史、贵州历史文化教育等课题,发表小说、散文、诗歌若干篇。在数十种学术刊物发表《论黔中王门与明代贵州的书院》《贵州石门坎教会苗民教育述评》等学术论文近百篇。主编有《中国教育思想通史》先秦卷、《中国教育史》《中国教育管理制度史》等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