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寒露变时序,歌诗感怀深

阳历十月八日前后,太阳到达黄经195°,寒露便如期而至了。
寒露是二十四节气中的第十七个,是秋季的第五个节气,意味着深秋正式登场。北方白云红叶,天冷露寒;南方秋意渐浓,蝉噤荷残;而东北和西北地区,则四野萧瑟,时见早霜,即将或已经进入初冬。
邵小芮 摄
如果说白露时的露,还只是“露凝而白”,带着几分初秋的温柔;到了寒露,露水便冷了许多,夜里的凉风一吹,草叶上的水珠儿就开始往霜上走了。俗话有“吃了寒露饭,不见单衣汉”,此后,寒气渐生,昼夜温差拉大,早晚出门,不加件外衣是不行了。

说起衣物,中唐诗人韦应物的《授衣还田里》,是一首较早的寒露节气诗。诗里说“野田寒露时”,末尾又说“时节一来斯”,二者结合考证,则自当正是寒露时节。韦应物《授衣还田里》诗曰:
公门悬甲令,浣濯遂其私。
晨起怀怆恨,野田寒露时。
气收天地广,风凄草木衰。
山明始重叠,川浅更逶迤。
烟火生闾里,禾黍积东菑。
终然可乐业,时节一来斯。
这首诗的创作背景,是唐代的“授衣假”制度。唐玄宗天宝二年(743年)发布《九月荐衣陵寝制》诏令,引用《诗经·豳风·七月》之“七月流火,九月授衣”说法,“令存休浣”,让官员休沐;而唐代国子监本就有每年九月为期约一个月的“授衣假”。开元年间的《假宁令》更明确规定:“内外官五月给田假,九月给授衣假,分为两番,各十五日。”也就是说,唐代官员一年有两个“长假”,五月放田假,九月放授衣假,各十五天,连往返路途的时间都不算在内。
诗歌开篇便交代了背景:官府张贴了授衣节假期的布告,诗人得以洗涤衣物、回家处理私事。但紧接着,情绪便转向了伤感。早晨起来,心中怀着怆恨之情,因为眼前正是寒露时节的田野,满目萧瑟。这种从轻松到伤感的转折,恰恰体现了韦应物诗风的独特之处,他不是那种全然无忧的田园诗人,他的恬淡之中总带着一丝忧郁,一种对人生、对时序的深沉感慨。
“气收天地广,风凄草木衰。山明始重叠,川浅更逶迤。”这四句是全诗写景最精彩的部分。秋气收敛,天空反而显得更加辽阔高远。秋风凄冷,草木凋零,这是寒露时节最典型的物候特征了。因为秋气清朗,山色明晰,远山层层叠叠,历历可见。这里的“始”字很有味道,好像山峦的重叠之美,是在秋气清明之后才“开始”显现的,给人一种“秋来方见山真面”的惊喜。河水变浅了,河道弯弯曲曲,蜿蜒流去。这四句诗,从“气”到“风”,从“山”到“川”,由大及小,由远及近,构成了一幅寒露时节的全景图。
之后写村落里升起袅袅炊烟,庄稼堆满了东边的田地。终究还是可以安居乐业的,只要时节一到,收获便自然而来。前面写的是萧瑟、凄凉,到这里却笔锋一转,写出了一派丰收安乐的景象。这种从悲凉到安然的情感变化,正是韦应物诗歌“哀而不伤”的特质。他不是一味地悲秋,而是在萧瑟之中看到了田园生活的安宁与收获,在时序更迭之中找到了“可乐业”的理由。
“终然可乐业,时节一来斯”,这句结语看似平淡,实则意味深长。“时节一来斯”,说的不只是寒露的丰收,更是一种对时序规律的体认:该来的总会来,春种秋收,自有其道。寒露虽然萧瑟,但正是收获的时节。人生也是如此,不必因一时之萧瑟而悲伤,因为每一个“时节”都有其“可乐”之处。韦应物的这种体认,与他一生仕途的起伏、对隐逸生活的向往,是密切相关的。他的诗歌中,常常流露出一种“欲归隐而不得,暂归田园而可乐”的复杂情感,这首《授衣还田里》正是如此。
杨秋芬 摄
韦应物此诗“言辞恬适,行文简练,意境清丽”,以景映情的手法贯穿全诗,使得诗歌在排律的严整格律之中,依然保留了情感的流动与变化,读来丝毫不觉板滞。

北宋邵雍《秋怀三十六首·其二十一》诗云:
寒露缀衰草,凄风摇晚林。
鸟声上复下,天气晴还阴。
节改一时事,人怀千古心。
谁云子期死,举世无知音。
开头两句写景,寒露凝结在枯草上,凄冷的秋风吹动着傍晚的树林。这里有一个很精妙的对应关系,寒露与衰草,凄风与晚林,邵雍似乎在说,自然界中,寒露与衰草、凄风与晚林,都是彼此的知音,它们配合得如此天衣无缝。那么人呢?人世间又有几人能遇到自己的知音呢?

鸟叫声时高时低,天气忽晴忽阴。这两句写的是寒露时节的不稳定:鸟声上下,天气阴晴,一切都处在变化之中。这种不确定性,让人感到一种不安,也让人更加渴望一种恒定的东西。节气的改变只是一时之事,而人所怀的却是千古之心。这联是全诗的核心。“节改”对“人怀”,“一时事”对“千古心”,对比鲜明。寒露来了,节气变了,草木凋零了,这些都是“一时之事”,过了一个季节便会过去。但人心中对知音的渴望、对永恒的追求,却是“千古心”,是超越了时间的。邵雍作为理学家,在这里表现出了对“变”与“不变”的深刻思考:自然界的一切都在变化,节气在变,草木在变,天气在变;但人的情感、人对知音的追寻,却是千古不变的。
谁说子期死了之后,世上就没有知音了呢?这是反问,也是对“千古心”的呼应。钟子期死后,伯牙破琴绝弦,以为世无知音。但邵雍在这里反问:谁说子期死了就没有知音了?言外之意或许是——只要人心中还有“千古心”,知音就不会绝。寒露时节,寒露与衰草是知音,凄风与晚林是知音,那么诗人自己,也在“千古心”中寻找着知音。这种在萧瑟秋景中依然保持对知音的信念,是一种很温暖的人生态度。
邵雍一生安贫乐道,居洛阳“安乐窝”,以“安乐先生”自号。他的诗歌,往往在平淡中见深意,在说理中带温情。这首寒露诗,从寒露衰草的萧瑟写起,最后落到“举世有知音”的信念上,正是邵雍“安乐”心境的诗意体现。

寒露时节,登高赏菊、饮酒赋诗,是古人的风雅之事。明代饶相的《秋日同杜刺史游百万湖因芙蓉盛开舣舟湖中主翁苏原山人携尊以赏之散后苏原赠以佳章遂次韵以答谢云·其三》,就是一首寒露游湖赏花、饮酒赋诗的佳作。诗曰:
节逢寒露风初凛,景入秋深山色臞。
欲就闾阎访隐逸,恐惊村巷罢传呼。
丛花作伴堪乘兴,斗酒相须不用沽。
借问东君谁得似,贤哉广受汉农夫。
寒露节气到了,风开始凛冽起来;秋景已深,山色清瘦。深秋的山,褪去了夏日的浓绿,变得清瘦而骨感,像一位清癯的隐士。想去拜访隐士,又怕惊扰了村巷的安宁。有丛花作伴,可以乘兴而游;一斗酒互相需要,不用去买。借问春神东君,谁能像我们这样快乐呢?汉代疏广、疏受两位贤人,功成身退,归隐田园,多么贤明啊!这里用“广受”——“二疏”的典故,来比拟自己和友人的闲适生活,表现出一种超脱尘世、回归自然的人生态度。
清代崔润昌的《次唐诗韵》,则是一首五言律诗,写寒露时节的“山家”生活:
节序已寒露,山家澹夕晖。
幽虫鸣晚砌,凉叶飒秋衣。
穷巷无尘色,高园接翠微。
醉来仍枕石,林杪暮禽归。

节气已经是寒露了,夕阳淡淡地照着山家。一个“澹”字,把山家夕阳的清淡、宁静写得很到位,有一种素淡的美。幽暗的秋虫在傍晚的台阶上鸣叫,飒飒凉风吹动树叶,吹着我的秋衣。
偏僻的巷子里没有尘世的喧嚣,高高的园圃连接着青翠的山色。“无尘色”三个字用得好,不只是说没有尘土,更是说没有世俗的纷扰。喝醉了就枕着石头睡去,树林梢头,傍晚的飞禽归巢了。尾联写醉后枕石的闲适,暮禽归林的安宁,整个画面静谧而和谐。崔润昌的诗,在寒露时节的萧瑟中写出了一种山居生活的高洁、恬淡与自足,读来令人心静、平和,意出尘外。
所以说,寒露节气诗里,最动人的往往不是那些宏大的感慨,而是那些细微的、日常的、带着人间烟火气的瞬间。韦应物写“烟火生闾里,禾黍积东菑”,是农家炊烟升起、庄稼堆满田地的温暖画面。崔润昌写“醉来仍枕石,林杪暮禽归”,是山居生活中醉后枕石的慵懒与自在,是“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的澹泊与悠远。这些日常的、微小的瞬间,构成了寒露节气最真实的人间面貌。
寒露可以算是一个过渡性的节气——从凉到寒的过渡,从秋到冬的过渡。在这个过渡中,自然界的萧瑟与收获并存,人生的感伤与安适交织。诗人们敏锐地捕捉到了这种复杂的情感,并将其凝结在诗句之中。韦应物在凄凉中找到了可爱的田园,邵雍在节气的改变中体悟了千古不变的知音渴望。这些诗作,构成了寒露节气丰富而多元的文化面相。寒露节气诗中的情感,似乎也总是带着这种“过渡”的特质:既有对萧瑟的感伤,又有对收获的喜悦;既有对流逝的无奈,又有对当下的珍惜。而这种复杂而丰富的情感,或许正是寒露诗的迷人之处。
寒露,露气寒冷,将凝结也。但在这清寒之中,有松柏苍苍,有菊花黄黄,有烟火生闾里,有知音在千古。诗读寒露,读的不只是节气的物候,更是人心中那一份不随岁时穷尽的情怀与坚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