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人文林业”深度纪实报道十】集体林权——一片林子的“产权革命”

2026-08-21 15:19

站在犀牛村的山坡上放眼望去,林子一片接一片,密密麻麻地铺满山坡。但要说起这林子归谁,搁在几年前,村里没几个人能说得清道得明。

犀牛村天麻种植

“三棵杉树,兄弟三人争了几年,也没得个说法。”说起这事,犀牛村一位上了年纪的村民直摇头。在毕节市七星关区长春堡镇犀牛村,权属不清、边界不明引发的邻里纠纷,一度像山里的雾一样散不开——这棵树是你家的还是我家的,这片林的分界线到底以哪棵树为界,谁也拿不出个准数来。

以前的林权证上的四至边界多是“东至水沟、西至山湾”这样的模糊描述,几十年过去,天旱水沟干涸了,山湾改种庄稼了,靠什么来定界?撕扯、争吵、冷战,甚至多年互不搭理,在一些村落成为常态。“那些年的林权纠纷调解,比去地里拔草还难。”七星关区林业局副局长潘定华这样形容。

转机出现在集体林地“三权分置”改革启动之后。

要解开这个结,先得把“权”搞清楚。改革的路径很清晰:林地所有权归集体,承包权归农户,经营权流转给专业主体。但落到犀牛村的实地操作上,“搞清楚”三个字的背后,是一场艰苦细致的权属攻坚战。

七星关区林业局牵头组建工作专班,请来了第三方专业测绘公司,架起了无人机,航拍一圈,林子的大貌一目了然。数码地图和国土三调数据叠合比对,“东至水沟”这样的模糊四至到了卫星影像上可能延伸出十几米的误差。怎么办?单单“天上拍”还不够,“地上核”才是关键。

专班还把村里健在的老村干部、老党员一个不落地请出来,让他们跟着测绘队员一道进山,沿着历史记忆中的放牛小路,踏着杂草覆盖的老林地边界线,一根桩一棵树地指认。

就这样,技术赋能加上老辈人的口口相传,建立了“调查—公示—复核—确认”的闭环流程。每完成一块地,就把结果张榜公示七天,哪家觉得不对,当场就能提出来,立刻复核,直到大家心服口服。经过细致入微的摸底调查和公示复核,2025年犀牛村完成了231宗林地的权籍调查,涉及面积4002.19亩,签订了各类合同132份,终于让全村531户林农的林权纠纷彻底画上了句号。

权属厘清后,犀牛村按照收旧证、撤销原登记、重发新证的流程,重新核发不动产权证书——这可不是简单的换证,每一本新证上都清清楚楚标注了所有权归村集体、承包权归农户、经营权备注流转情况。

“分”清楚了之后,“合”的难题又摆在眼前:4000多亩林地分散在全村农户手中,你家几分地、我家一小片,别说规模发展了,光是协调流转就能把人累趴下。村里采取“平台整合+规模运营”的法子,组建了毕节市第一个村级林场——灵犀林场,创新出“分利不分山”的运营模式。

“简单说,就是把大家的地按照每亩400元评估价统一收储起来,集中交给林场去管,收益大家分。”潘定华解释道,村集体林地的收益,按林场拿走七成、农户分三成的比例分成;组里共有的林地,收益按人头平分;属于农户自家的,收益全归自己,村级林场一分钱管理费也不收。

这种方法一出,效果立竿见影。过去要挨家挨户敲门协商流转的事,现在林场出面,一拍即合,仅用了两天时间就完成了4000余亩林地的流转对接。2025年4月,林下天麻种植企业顺利入驻,种下了1200余亩天麻,产值高达1800万元。

种植人员正在查看天麻长势

“我们考察了好几个地方,看了一下这片林子,不仅交通方便,气候和土质都非常适合种植天麻。”贵州两地天麻种植有限责任公司负责人徐德均认为,这片过去因为权属不清而“沉睡”的山地,如今已成为实实在在的产业沃土,为村民送来了“真金白银”。

“过去哪敢想,在家门口就能拿工资。”村民王清洪望着满山绿色,一脸自豪。据他介绍,如今犀牛村有200多位村民在林场务工,每月稳定收入约4000元。

会议现场

犀牛村蹚开了路子,七星关区的集体林权改革向更深处推进。2026年春节刚过,区林业局在撒拉溪镇兴隆村召开新一轮集体林权改革启动会。兴隆村权属争议大、纠纷突出,是块“硬骨头”。为此,区林业局联合区自然资源局、镇政府三方联动推进。兴隆村将沿袭“承包权不变、经营权统一”的路子,待权籍调查完成后成立村级林场。区林业局产业发展中心主任张义成表示:通过试点探索,争取三年建100家村级林场,让改革从“盆景”变“风景”。

改革的两块“硬骨头”,一块是权属纠纷本身,另一块是确权后林地如何有效转化为融资资产。犀牛村选择了“经营权集中流转”,推动林下种植“遍地开花”。而与之同向发力的册亨县,则从金融创新角度找到了另一把钥匙。

册亨县林海茫茫

2021年,黔西南布依族苗族自治州册亨县在全省率先推行以《生态产品经营权证》为核心的“三权分置”改革。在落实集体林地所有权、稳住农户承包权的前提下,彻底放活经营权,让林地资源变身可流转、可抵押的“活资产”。

册亨县八渡镇团丰村的林农何林勇最有发言权。2007年第一轮林改时,他承包荒山种树,当时的林权证让他觉得浑身充满干劲。可真正干起来才发现,林业经营周期太长,桉树长到能砍卖,至少要五到七年,一轮种植成本每亩就要2000元。想扩大规模,资金压根跟不上,政策再支持也烧不起这个钱。

“后来有了经营权证和不动产权证,银行点头了,我凭借这两个证,贷到了250万元。”何林勇说,“有了这些证,干啥心里都有底。”

在册亨,像何林勇这样依靠生态产品经营权证打通融资通道的林农,已不是个别现象。早在2023年底,全县就累计发放经营权证127本,涉及林地21万亩,撬动金融资本接近2亿元。那些曾经“有资源难融资”的尴尬,随着经营权证的落地,在这片山林的清风里烟消云散。

从毕节犀牛村到黔西南册亨县,从山林权责由乱到治的阵痛,到一纸产权证带来的心安,从“看得见、摸不着”的林地,到农户手中的稳定分红和银行信贷——这场关于一片林子的“产权革命”,正在源源不断地释放出新的力量。

黎平县肇兴镇堂安村周围林地环绕  宁坚/摄

放眼全省,处处可以看到以改革激活山林绿能的生动案例:在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黎平县,依托不动产统一登记制度落实“三权分置”,到2025年5月底已完成林权类不动产登记3395件,并为小微企业、合作社和个人林农减免登记费,市场活力倍增;在贵阳市开阳县,改革探索组建了村级股份合作林场,按照“林地流转收储、林木入股分红”等合作经营模式整合分散林地资源,用好国企帮扶与金融贷款,将林地经营带上了规模化、市场化的新轨道……

随着集体林权改革措施深入贵州各地,山还是那片山,树还是那棵树,但有了权属的保障、流转的通道、金融的加持,贵州沉睡的山林从“看不着的绿账本”一步步变成跃动着老百姓钱袋子与产业活力的“绿色银行”。正如七星关区林业局产业发展中心主任张义成所说:“以前大家守着林子吵,现在大家靠着林子富。这个弯转过来了,往后就都是好日子。”

来源:贵州省林业局、乡村地理杂志编辑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