思享空间·轻读美文|书房花木深


书房花木深(冯骥才)
有一天,我突发奇想,用一堆木头在阳台上搭一座木屋,还将剩余的板条钉了几只方形的木桶,盛满泥土,栽上植物,分别放在房间四角。
鲜花罕有,绿叶为多。再摆上几把藤椅,竹几,小桌,两只木纹裸露的老柜子,各类艺术品随心所欲地放置其间。
最初是想把它作为一间新辟的书房,期待从中获得新的灵感。谁料坐在里边竟写不出东西来。
白天,阳光进来一晒,没有涂油漆的松木的味道浓浓地冒出来,与植物的清香混在一起,一种享受生活的欲望被强烈地诱惑出来。
写作是一种与世隔绝的想象之旅,在这样被美迷乱了的房子里怎么写作呢?因此,我没在房里写过一行字。
每有“写”的欲望,仍然回到原先那间胡乱堆满书卷与文稿的书房伏案写作。

渐渐地,这间搭在阳台上的木屋成了花房,但得不到我的照顾。
我只是在想起给那些植物浇水时才提着水壶进去,没时间收拾。房内四处的花草便自由自在、毫无约束地疯长起来。
一天,两只小麻雀误以为这里是一片天然的树丛,从敞着的窗子唧唧喳喳地飞了进来,我欣喜之极,怕吓坏它们,不走进去,它们居然在里边快乐地鸣唱起来了。
一下子,我感受到大自然野性的气质,并感受到大自然的本性乃是绝对的自由自在。
我便顺从这个逻辑,只给它们浇水,甚至还浇点营养液,却从不人为地改变它们。
于是它们开始创造奇迹——
首先是那些长长的枝蔓在屋子上端织成一道绿色的幔帐。常春藤像长长的瀑布直垂地面,然后在地上愈堆愈高。
绿萝是最调皮的,它在上上下下胡乱“行走”——从桌子后边钻下去,从藤椅靠背的缝隙中伸出鲜亮的芽儿来。
于是,在我写作过于疲劳之时,或在画案上挥霍一通水墨之后,便会推开这房间的门,撩开密叶纠结的垂幔,独坐其间,让这种自在又松弛的美,平息一下写作时心灵中涌动的风暴。
我开始认识到这间从不用来写作的房间非凡的意义。虽然我不在这里写作,但它却是我写作的一部分。
我前边说,写作是一种忘我的想象,只有离开写作才回到现实来。
这间小屋却告诉我,我的写作常常切入现实,放下笔坐在这里所享受的反倒是一种理想。我被它折服了,并把这种奇妙的感受告诉一位朋友。
朋友笑道:“何必把现实与理想分得太清楚呢!其实你们这种人的问题是总用理想要求现实,因此你们常常被现实击倒在地,也常常苦恼和无奈。是不是?”
朋友的话不错。
于是当我坐在这间花木簇拥的木屋中,心里常常会蹦出这么一句话:我们是天生用理想来生活的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