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艺术怪噜”到“时代后卫”——专访艺术家胡吉宏

2026-07-17 12:19

《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展刚结束在贵州大学美术馆的展出,这是胡吉宏艺术生涯中的首个个展,集中呈现了艺术家围绕屯堡创作的70余件精选作品。就此,策展人徐薇为胡吉宏提炼了一个全新界定——“时代后卫”。不拘一格、随性创作的他,在业内素有 “艺术怪噜” 之称。从随性自在的“艺术怪噜”,到清醒自觉的“时代后卫”,这一称谓转变背后藏着怎样的创作心路与艺术思考?带着这一疑问,我们就此采访了艺术家胡吉宏。

问:“艺术怪噜”这个外号,是怎么来的?

胡吉宏这是贵州艺术前辈赵华先生早年给我的戏称。贵州话里的怪噜,就像一锅大杂烩,不拘章法、随性混搭。但我不觉得这是贬义,看似杂乱的背后,自有一套内在逻辑。

我的创作向来随性而为,油画、丙烯、蓝靛泥、古法土纸、屯堡老门板,有什么就用什么;读书涉猎也杂,历史、民族、文旅相关的书籍都啃,只要能读懂屯堡文化,我都愿意沉下心研究。我把自己的怪噜状态总结为三个字:杂、野、重。

胡吉宏的作品

杂,是打破单一视角,广泛吸收各种营养;野,是不走学院套路,偏爱粗粝原生的质感;重,是材料自带的肌理分量,思考求厚重。

问:“杂、野、重”的创作特质,具体该怎么理解?

胡吉宏:杂,就是我的人生经历很庞杂,21个单位不断在跨界,同时,我的创作媒介也很杂,油画、蓝靛泥,腰门等;

野,就是画画时野性表达,提笔就画,直觉、随性、自由、自在表达,我的创作就是野路子,不受拘束;

重,首先就是画面很粗粝厚重,更主要我喜欢读书,广泛涉猎,还写了900余篇创作札记,对创作、人性、社会有持续深度的思考沉淀。

问:“时代后卫”这个概念,是如何形成的?

胡吉宏:筹备展览前,策展人徐薇专门来贵州考察,深入到屯堡去体验,最终提炼出这个定位。很多人误以为“后卫”就是保守、后退,其实完全不是。

胡吉宏(右)

就像足球赛场,前锋负责冲锋拓新,后卫的使命是守住后方根基。如今AI算法席卷一切,所有人都在追逐新潮、追求效率,而时代后卫,就是要守住那些正在快速流失的乡土根脉、人文温度与文化棱角。一句话点醒了我,让我彻底看清了自己的艺术初心与使命。

问:是否可以理解为,您的后卫角色深深扎根于贵州独特的山地土壤?

胡吉宏:是的。后卫理念根植于贵州山地文明的精神禀赋,并非凭空而生。平原文明向外扩张,而贵州群山阻隔,天然形成文脉封存的文化特质,隔绝外部同质化浪潮的过度侵蚀,完整保留了原生民俗、古老遗存与族群活态记忆。

胡吉宏的作品

山地留存的不只是器物,更是文明未曾被消解的原生本底。我的后卫坚守,正是承袭山地文明向内扎根、守护本源的天性,守住乡土文脉的原生底色,这也是我全部艺术实践的地域根基。

问:在你心中,真正的“时代后卫”意味着什么?

胡吉宏:在开幕导览时,我致辞发言说,之所以请徐薇女士来给我策第一个展,因为我们惺惺相惜,我们相信还有值得相信的,我们坚守还有值得坚守。

《顽固者的城——胡吉宏的艺术实践》展上

后卫的核心精神,我理解就是坚守与抵抗。不是退守避世,而是以慢对抗快,以拙对抗巧,以厚重对抗虚无。

在人人追求顺滑统一的时代,我偏要保留那些不完美的棱角;在一切都追求可复制、可替代的当下,我执意守护不可再生的本真文脉。

后卫不是守着大门的看门人,而是为时代守夜的人,在浮华喧嚣里,守住那些不该被遗忘的根。

问:“艺术怪噜”和“时代后卫”,二者是什么关系?

胡吉宏:二者一脉相承,互为支撑。

“艺术怪噜”是我的创作底色:“杂”让作品跳出算法的量化枷锁,不是简单复制;“野”用原生粗粝,对抗千篇一律的平滑美学;“重”倒逼观者慢下来,用心感受文化的厚重。

胡吉宏的作品

而“时代后卫”,为这份随性的创作赋予了精神方向。曾经的杂乱无章,变成了对抗同质化、守护文化多样性的自觉选择;材料的厚重质感,也成了对抗数字虚无的精神力量。

归根到底,屯堡既是“怪噜”生长的土壤,也是“后卫”誓死守护的城池。

问:完成从“怪噜”到“后卫”的转变,对你而言意味着什么?

胡吉宏:这不只是一个名号的改变,更是艺术认知的一次进阶。

从前是凭着本能随心创作,如今的实践有了清晰的理论支撑;从前只专注屯堡一方土地,如今把乡土创作,延伸到对整个数字时代的反思。

简单来说:“艺术怪噜”,讲的是我如何创作,这是一种艺术直觉;“时代后卫”,讲的是我为何创作,更是一种艺术自觉。

当算法把一切变得光滑、轻盈、可随意替换时,我选择用杂的厚度、野的锋芒、重的分量,筑起一座AI算不透、磨不平的“顽固者的城”,为未来留存有棱角、有温度、有烟火气的文化火种。

后卫不是看门的,是时代的守夜人;这座顽固之城,就是我用一生守护的屯堡文脉。

问:最终,你更愿意如何定义自己?

胡吉宏:说到底,我只想做一个屯堡之子。

“艺术怪噜”“时代后卫”都是外界的称谓,我也非常认可。“艺术怪噜”定义的是我的创作方式,“时代后卫”定义的是我的时代立场。唯有“屯堡之子”,是我自己定义自己,讲清了我的来路与本心。

胡吉宏的作品

屯堡不只是我研究的课题,而是我的精神原乡;蓝靛、老门板、土纸,不是刻意选用的创作素材,是融入骨血的故土印记。

所有的艺术抵抗与文化守护,本质上,不过是一个游子,在为加速时代守住那一口即将消散的人文底气。


胡吉宏

画家,持续扎根屯堡进行艺术实践,兼容油画、丙烯、水彩、古法土纸、蓝靛泥、旧腰门等绘画与综合材料媒介。自2019年以来,累计创作800余件屯堡主题作品,作品主要分为《老汉人》《石头寨》《军傩》三个系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