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大学生组二等奖作品:《石阶上的乡愁》(散文)王鹏举
车轮转动,故乡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我闭上眼,石阶的模样却在黑暗中愈发清晰: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故事,每一级台阶都承载着时光。这乡愁的印
石阶从山脚蜿蜒而上,一级一级地插入云雾深处。青灰色的阶面被岁月打磨得光滑如镜,每一块石头都像是被无数双草鞋亲吻过,泛着温润的光泽。这石阶,是通往故乡的唯一路径,也是我心中乡愁的具象。
黔地多山,故乡便嵌在这群山褶皱里。幼时随父母离乡,如今归来,石阶依旧,却已物是人非。我伸手抚摸阶旁的老墙,青苔在指尖留下湿润的痕迹,如同记忆里祖母粗糙的手掌。墙缝里钻出几株不知名的野草,在风中轻轻摇曳,仿佛在诉说着无人倾听的往事。
村口的老槐树还在。树干上那道深痕是我七岁时用小刀刻下的,如今已随着树木的生长扭曲变形,像一条丑陋的疤痕。树下原有一口古井,井台用青石砌成,石缝里常渗出清凉的水珠。夏日里,村妇们在此浣衣,孩童们围着井台嬉戏,水花与笑声一同溅起。而今井台犹在,却已干涸,井底积着枯叶与尘埃,像一只失明的眼睛,空洞地望着天空。
沿着石阶上行,两旁是错落的木屋。这些吊脚楼多已倾颓,朽坏的木板间露出黑黢黢的洞口,宛如老人缺齿的嘴。只有少数几户还住着人,烟囱里飘出淡淡的炊烟,在暮色中显得格外孤独。一扇半开的窗里,传出电视机的声响,现代文明的声波在这古老的村落里显得格格不入。
转过一个弯,我看见了自家的老屋。门楣上“耕读传家” 的木匾已经褪色,但字迹仍清晰可辨。推门而入,尘土簌簌落下,在斜射的阳光中飞舞。堂屋正中那张八仙桌还在,桌腿被虫蛀得千疮百孔。我抚过桌面,指尖触到一道深深的划痕——那是某个除夕夜,父亲醉酒后失手打翻的酒杯留下的。记忆如潮水般涌来,我仿佛又看见父亲微醺的面容,听见他沙哑着嗓子唱起古老的苗歌。
厨房的土灶塌了一半,灶台上还放着那口铁锅,锅底结着厚厚的黑垢。我忽然想起母亲在灶前忙碌的身影,她总是一边添柴一边哼着小调,火光映红了她瘦削的脸庞。铁锅煮出的饭菜总是带着淡淡的烟熏味,那味道至今仍留在我的味蕾深处。墙角那个陶罐还在,罐身上裂了一道缝。母亲曾用它腌制酸菜,每当开罐时,那股酸香能飘满整个院子。
楼上是我幼时的卧室。木地板已经腐朽,踩上去发出危险的吱呀声。窗前那张小书桌居然还在,桌面刻满了我少年时的涂鸦。我蹲下身,在桌腿内侧摸到了那个暗格——里面空空如也。当年我在这里藏过一本日记,记录着所有不愿与人言说的心事。如今日记不知所踪,那些心事也早已随风而逝。
走出老屋,夕阳已将石阶染成金色。我遇见了几位村中的老人,他们用浑浊的目光打量着我,却无人认出我是谁家的孩子。一位拄着拐杖的老妪告诉我,村里的年轻人大多外出打工了,留下的多是老弱妇孺。“连过年都凑不齐一桌麻将了。”她叹息道,皱纹里藏着无尽的落寞。
夜幕降临,我借宿在村中唯一的小客栈里。店主是个四十出头的中年人,曾在广东打工多年,攒了些钱便回来开了这间店。“城里待不惯,”他递给我一杯土茶,”还是老家的水甜。”茶是苦的,却有一种奇异的回甘,像极了乡愁的滋味。
躺在床上,听着窗外山风的呜咽,我忽然明白,乡愁不是简单的怀旧,而是一种更为复杂的情绪。它是对逝去时光的追忆,也是对变迁的无奈;是对根脉的眷恋,也是对离别的释然。故乡的石阶、老屋、古井,乃至那一草一木,都是乡愁的载体,承载着个人与集体的记忆。
次日清晨,我踏上归程。石阶在晨雾中若隐若现,宛如通往过去的时光隧道。走到半山腰时回望,整个村落笼罩在薄雾中,恍若梦境。我知道,这片土地上的故事仍在继续,只是我不再是其中的角色。我的乡愁,将永远印在这些石阶上,随着岁月的流逝,愈发清晰而深刻。
下山的路比上山更为艰难。每一步都像是从记忆里抽身,石阶上的露水打湿了我的鞋袜,凉意一直渗到心底。山脚下,一辆开往县城的班车正在等候。上车前,我最后望了一眼那条石阶——它静静地躺在那里,如同一条沉睡的龙,守护着山上那个正在消逝的世界。
车轮转动,故乡在视野中渐渐模糊。我闭上眼,石阶的模样却在黑暗中愈发清晰:每一块石头都镌刻着故事,每一级台阶都承载着时光。这乡愁的印迹,将永远留在我的生命里,成为灵魂深处无法磨灭的纹路。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