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此马非凡马,能解上青天,李贺《马·二十三首》品读

撰文:孙秀华 | 2026-01-07 20:58

虽然不能称之为“夜空中最亮的星”,但李贺(790-816)以仅二十七虚岁的短暂生命与二百余首传世诗作自铸“长吉体”,可算做一颗光芒诡丽凄艳瞬间耀眼而逝的流星。李贺作品想象虚荒诞幻,语言冷艳奇崛,类同李白被赞誉为“诗仙”,李贺被后世尊称为“诗鬼”。李贺五言绝句组诗《马·二十三首》,以复杂多维的主题、惊心动魄的艺术创新,紧密交织着李贺“唐诸王孙”的落魄身世,以及中唐危机四伏、壮志难酬的特定时代气息,最终熔铸成为咏物诗史上独一无二、寄托遥深的艺术典范。

李贺出生的公元790年,是唐德宗贞元六年,干支庚午年,正是一个马年。也就是说,李贺属马,属马的李贺或也因此而特爱写“马诗”。除这一组五言绝句《马·二十三首》之外,李贺诗歌中提及马的还至少有七十首。所有这九十余篇“马诗”,占李贺存世作品的三分之一强,写马也是写自己,李贺“马诗”往往含有自励自警、自伤自叹之意。

从“宗孙”到“奉礼郎”,李贺的身世自带一种强烈的戏剧性反差。他常自称为“陇西长吉”“唐诸王孙”,其远祖确是唐高祖李渊的叔父郑王李亮。然而,这份皇室光环传到李贺时,早已是“贵而不显”的虚幻名号。

尽管少年时便与名诗人李益齐名被称为“二李”,李贺也得到文坛领袖韩愈、皇甫湜的激赏,但命运对他的打击是精准而荒诞的。当李贺满怀信心准备参加进士科考试时,竞争者以“避讳”为武器发起攻击:其父名“晋肃”,“晋”与“进士”之“进”同音,李贺应避父讳,不得应试。韩愈仗义执言,作《讳辨》疾呼:“父名晋肃,子不得举进士;若父名仁,子不得为人乎?”但强大的社会舆论和僵化的礼法最终扼杀了这位天才的进身之阶。

此后,在韩愈等人的荐举下,心高气傲、自视为“天马”的李贺只得了一个从九品的“奉礼郎”微职,职责是掌管祭祀朝会时君臣的版位次序与仪式导引。在庄严而刻板的仪式中,扮演着微不足道的角色,李贺近距离目睹权贵的奢华与官场的庸碌,自身的抱负却无丝毫施展的可能。三年后,他托病辞官,困守昌谷,后又短暂投靠友人张彻于潞州幕府,最终仍是无功而返,在贫病交加中郁郁而终。李商隐《李贺小传》评赞李贺的一生,是一部“垂翅之客”的挣扎史,“才而奇者,不独地上少,即天上亦不多”,但李贺却被硬生生摁在了尘埃里。

个人的绝境与时代的困局,如同两道寒流交汇,深深浸透了《马·二十三首》。组诗中的马,无论是神骏还是瘦马,其幸与不幸,都不仅仅是动物命运的写照,更是这种双重困境下士人命运的象征性投射。

李贺《马·二十三首》可能并不是一时一地之作,而是积累型的组诗;也并非单一主题的重复吟唱,而是围绕“马”这一核心意象,展开了一场复杂而系统的主题变奏。它如同一部交响乐,多个旋律交织并进,共同奏响了李贺丰富而矛盾的心曲。

李贺彻底突破了传统咏马诗多侧重于描绘马的形貌、神速或寄托一般性功业理想的窠臼,创造了一个庞大而自足的“马”的意象系统。这个系统里,既有来自神话星宿的“房星”马(其四),也有来自历史传说的“赤骥”(其三)、“神骓”(其十);既有憧憬“踏清秋”的梦幻之马(其五),更有在雪地“衔蒺藜”(其二)、在盐坂“溘风尘”(其十一)的苦难之马。尤为重要的是,他将“马”的意象与诗人自身的生命体验如瘦、病、饥、寒等深度融合,使马不再是外在的喻体,而是与诗人“融为一体”的生命化身。马之饥寒即诗人之饥寒,马之瘦骨即诗人之傲骨,马之悲鸣即诗人之长叹。这种物我同一的境界,使得咏物诗达到了“寄托遥深”的化境。

天马与神骏,是不凡资质与功业渴望的象征。组诗开篇,诗人便迫不及待地确立笔下之马的超凡属性。其一中标明,“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以“龙”喻其骨相,以“踏烟”状其神速,开宗明义地划清了与凡马的界限。这一定位在第四首得到哲学与神话层面的升华:“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房星,即天驷星、天马星,乃天帝的御马。诗人将地上的马直接对应于天上的星宿,这不仅是在夸赞其血统高贵,更是在宣示良马的命运与“王者之明”、国运昌盛息息相关。李贺借此隐晦而骄傲地确证了自己“宗孙”身份所承载的天赋使命与不凡资质。

基于这种不凡的自我认知,诗中迸发出强烈的建功立业渴望。最经典的莫过于入选小学《语文》教材的其五:“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诗篇将无限的期待与焦灼倾泻而出,幻化出一幅在秋高气爽的时节驰骋疆场、建功立业的动态剪影,意气风发,令人神往。在其十五中,他更借用齐桓公之马能伏虎的典故,直言“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坚信一旦脱离草野,得到机遇,必能一飞冲天,成就非凡功业。这类诗篇,是李贺内心昂扬斗志与炽热理想的最直接外化。

瘦马与饥马是怀才不遇与生存困厄的写照。组诗中更触目惊心、也更具李贺个人色彩的,是那些深陷困境的马的形象,这似乎与诗人自身的生存状态形成了严酷的同构。如写饥寒交迫之马,其二有曰:“未知口硬软,先拟蒺藜衔。”写马儿形销骨立,其六有云:“饥卧骨查牙,粗毛刺破花。”写骏马受到精神摧折,其九有曰:“夜来霜压栈,骏骨折西风。”写千里马之价值贬损,其十一有云:“午时盐坂上,蹭蹬溘风尘。”

此马非凡马,能解上青天。李贺《马·二十三首》完美践行了咏物诗“托物言志”的传统,句句写马,又句句之意不止于马,将之推向了一个幽深奇诡的新境界。而其四中的名句“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尤为脍炙人口,堪称李贺不屈抗争精神之雕塑。大约这匹瘦马,正是李贺的自我肖像,处境凄凉,身心交瘁,但内核依然坚硬、高贵,闪耀着不屈的光芒,已成为中国文学史上一个关于苦难与尊严、挫折与坚守的永恒象征。而这“铜声”,是李贺对自己高贵灵魂的确认,是在无尽黑暗中发出的不屈鸣响,穿越千年的时空,至今仍在叩击着每一位怀才不遇却不甘沉沦的读者的心灵。

中唐李贺《马·二十三首》

其一

龙脊贴连钱,银蹄白踏烟。

无人织锦韂,谁为铸金鞭。

其二

腊月草根甜,天街雪似盐。

未知口硬软,先拟蒺藜衔。

其三

忽忆周天子,驱车上玉山。

鸣驺辞凤苑,赤骥最承恩。

其四

此马非凡马,房星本是星。

向前敲瘦骨,犹自带铜声。

其五

大漠沙如雪,燕山月似钩。

何当金络脑,快走踏清秋。

其六

饥卧骨查牙,粗毛刺破花。

鬣焦朱色落,发断锯长麻。

其七

西母酒将阑,东王饭已乾。

君王若燕去,谁为拽车辕。

其八

赤兔无人用,当须吕布骑。

吾闻果下马,羁策任蛮儿。

其九

飂叔去匆匆,如今不豢龙。

夜来霜压栈,骏骨折西风。

其十

催榜渡乌江,神骓泣向风。

君王今解剑,何处逐英雄。

其十一

内马赐宫人,银鞯刺骐驎。

午时盐坂上,蹭蹬溘风尘。

其十二

批竹初攒耳,桃花未上身。

他时须搅阵,牵去借将军。

其十三

宝玦谁家子,长闻侠骨香。

堆金买骏骨,将送楚襄王。

其十四

香襆赭罗新,盘龙蹙镫鳞。

回看南陌上,谁道不逢春。

其十五

不从桓公猎,何能伏虎威。

一朝沟陇出,看取拂云飞。

其十六

唐剑斩隋公,拳毛属太宗。

莫嫌金甲重,且去捉��风。

其十七

白铁剉青禾,砧间落细莎。

世人怜小颈,金埒畏长牙。

其十八

伯乐向前看,旋毛在腹间。

祗今掊白草,何日蓦青山。

其十九

萧寺驮经马,元从竺国来。

空知有善相,不解走章台。

其二十

重围如燕尾,宝剑似鱼肠。

欲求千里脚,先采眼中光。

其二十一

暂系腾黄马,仙人上䌽楼。

须鞭玉勒吏,何事谪高州。

其二十二

汗血到王家,随鸾撼玉珂。

少君骑海上,人见是青骡。

其二十三

武帝爱神仙,烧金得紫烟。

厩中皆肉马,不解上青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