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民日报》丨王杰《花糍粑》(散文)

《人民日报》2026年8月24日20版 副刊
花糍粑
文/王杰
我和弟弟参加工作以后,操持我们的婚事成为母亲心头的一桩大事,其间的辛苦用她的话说就是“单单打花糍粑都要打六回”。当然,母亲苦在其中,也乐在其中,因为每打完三回花糍粑,预示着她将得到一个儿媳,了却作为母亲的一桩热切心愿。
花糍粑在布依族婚俗里必不可少。在家乡,一桩婚姻的完整流程里,男方总共要往女方家送三次花糍粑。第一次是男女双方均有谈婚论嫁的意向后,由媒人带着亲友挑着花糍粑上女方家“相亲”,如果女方收下花糍粑,就意味着初步同意。女方会将花糍粑分送亲友,亲友们便心领神会——这家将有闺女出嫁,得提前谋划去吃喜酒。第二次是双方定亲,男方要请一名德高望重的老人充当“押礼”,带领亲友团挑着贴有红纸的花糍粑、米酒、猪大腿以及彩礼等去女方家,商定婚期等事宜。第三次是接亲前一天,男方家提前做好花糍粑,在接亲当天交给去迎亲的亲友团。女方家会组织在迎亲的必经之路上拦截,男方的迎亲队伍使出浑身解数闯关,要么对山歌、喝拦门酒,要么玩猜谜语等小游戏,实在闯不过就撒花糍粑,趁拦截队伍抢花糍粑的间隙迅速过关。
每一次做花糍粑,母亲都会请亲戚们来帮忙。前一天晚上,父亲和母亲先将做花糍粑的糯米泡发。第二天,伯父伯母们到来后,大家就分头忙碌起来。
父亲和伯父们负责搭灶。先用砖头围砌成灶台,然后架上一口大锅,锅上面放木甑子,再往锅内加水,让水漫到甑子的腰线位置。母亲和伯母们则忙着淘洗昨晚泡发的糯米,搓洗两道后沥干水分,再倒进木甑子里。这时,就可以开始生火蒸米了。蒸米的同时,父亲和伯父们搬来木臼和舂杵,准备打糍粑。
打糍粑是体力活,需要父亲和伯父们两人一组轮流来。每人拿一把舂杵,像锄地一样交替用力捶打,再用上推、拉、挤、压等手法,直到糯米变成黏稠的米泥。母亲和伯母们也不闲着,抬来几张八仙桌拼在一起,铺上干净的白布,再拿来提前准备好的菜籽油和炒熟捣碎的黄豆粉。
糍粑捶打好后,母亲和伯母们开始揉糍粑。倒一点菜籽油,双手来回搓,确保每寸皮肤都能敷上油。热糍粑黏性强,敷了油后不易粘手,这样才能更好地给糍粑塑形。母亲和伯母们都是揉糍粑的能手,揉出来的糍粑个头匀称,又圆又光滑。糍粑整整齐齐晾晒在白布上,每隔半个小时翻面,直到完全定形。
这时,离完成还剩最后一道工艺:印花。母亲已经提前借来了印花的模具,形状类似印章。颜料是可食用的,捣碎后兑水搅拌,用模具蘸上颜料,然后盖压在糍粑上。相亲时送的糍粑,一般印喜鹊,寓意报喜好运。定亲时送的糍粑,印并蒂莲、芍药、连理枝,或者鸳鸯、比翼鸟等,均代表美好祝愿。接亲时送的糍粑,会印上“囍”字,祝福好事成双、夫妻同喜。印花干后,再将花糍粑两个一对摞在一起,微微粘住,寓意成双成对、永不分离。
弟弟的爱人是布依族,母亲按部就班完成了花糍粑。我爱人是隔壁县的汉族,母亲还是一视同仁,做了三次花糍粑。第一次相亲送去时,岳父既高兴又犯愁,高兴的是母亲没有怠慢他的女儿,犯愁的是这么多花糍粑得吃到什么时候。我跟岳父解释,送的糍粑并不是要他一个人吃完,可以分享给亲戚朋友和左邻右舍。岳父照做了,没想到大家都喜欢吃,还嘱咐后面花糍粑可以多送点。这让母亲欣慰不已。她的想法很简单,花糍粑虽然不稀奇,但承载的是娶亲的诚意和深情。一方面,打花糍粑的过程是全家人享受娶亲喜悦的过程;另一方面,仿佛越是虔诚地坚守传统手艺,就越能彰显一个母亲对新儿媳的用心。

作者简介:
王杰,1993年生于贵州贞丰,布依族,中国作协会员,鲁迅文学院第三十七届青年作家高研班学员。
来源:人民日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