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春雷启蛰万物生,古诗词里读惊蛰

撰文:孙秀华 | 2026-03-04 21:00

“微雨众卉新,一雷惊蛰始。”明日惊蛰,乍暖还寒时候,贵阳到处都是“春阴垂野草青青,时有幽花一树明”的美好景象。惊蛰,是二十四节气中最具动态美感与生命张力的时刻,不仅是时令的转折点,更是智慧先民观察自然、体悟天道的诗意凝结。

“蛰”字本身就藏着一部冬春交替的密码。小篆体中的“蛰”字,底部宛如盘曲的蛇身,上部的“执”似有束缚之意,合起来便勾勒出生命在严寒中静伏的姿态。《说文解字》释“蛰”为“藏也”,而《尔雅》则注“静也”,皆指向一种蓄势的沉默。古人深谙此道,《周易》有言“龙蛇之蛰,以存身也”,道出静默非终结,而是待机而发的生存哲学。从《左传·襄公七年》“启蛰而郊”的祭祀之礼,到《夏小正》“正月启蛰,言始发蛰也”的物候观察,再到我们所熟知的惊蛰三候——“一候桃始华,二候仓庚鸣,三候鹰化为鸠”,无一不在诉说着这个节气的独特内涵:阳气上升,春雷乍动,万物复苏,生机盎然。

惊蛰节气最鲜明的标志,莫过于那一声划破长空的春雷。古人认为,雷由天地阳气相激而生,《月令七十二候集解》云:“万物出乎震,震为雷,故曰‘惊蛰’。是蛰虫惊而出走矣。”

在众多惊蛰诗作中,宋末元初仇远的《惊蛰日雷》被列为描述惊蛰节气的经典作品之一,堪称对这一意象最酣畅淋漓的呈现。仇远的《惊蛰日雷》诗曰:

坤宫半夜一声雷,蛰户花房晓已开。

野阔风高吹烛灭,电明雨急打窗来。

顿然草木精神别,自是寒暄气候催。

惟有石龟并木雁,守株不动任春回。

起句“坤宫半夜一声雷”,笔力千钧。“坤”为地,坤宫为《周易》九宫之一,对应六十四卦中的第二卦坤卦,由上下两坤卦组成,六爻皆为阴爻,通称“坤为地”,属西南方位,五行属土。诗句写惊雷自地底而发,且爆发于万籁俱寂的半夜,更具有震撼力——它打破了冬夜的死寂,宣告着新生命的开启。紧接着,“蛰户花房晓已开”巧妙承接,一夜之间,蛰虫的门户、花朵的房蕊,在黎明时分已然洞开。雷声是号令,万物闻声而动,何等迅捷!

中间两联,诗人以极富动感的笔触描绘惊蛰之夜的风雨雷电:“野阔风高吹烛灭,电明雨急打窗来。”原野空旷,狂风呼啸,吹灭了室内的烛火;闪电照亮天地,急雨敲打着窗棂。这四句一气呵成,将惊蛰时节的狂暴与力量表现得淋漓尽致。然而,诗人并未停留在外在的喧嚣,而是笔锋一转,深入到生命的内在变化:“顿然草木精神别”,那一声雷过后,草木仿佛瞬间换了精神,不再是冬日枯寂的沉睡状,而是焕发出勃勃生机。这便是“惊蛰”二字的精髓:不是渐进式的苏醒,而是顿悟式的觉醒。

前后对比,卒章显志。尾联“惟有石龟并木雁,守株不动任春回”最堪玩味,诗人的深意便隐藏其中。表面上看,石龟、木雁,皆是人工所造的静物,它们不会因春雷而感动,不会因时令而变迁,永远“守株不动”,任凭春天回归。这不动与万物的动形成了鲜明对比。诗人是在嘲讽石龟木雁的冥顽不灵,还是在羡慕它们超然物外的淡定?

仇远是历经了朝代更替的文人,在元初还曾出仕,“元至元中,部使者强以学职起之,为溧阳州学教授。以杭州知事致仕。”末世情怀,遗老心态,仇远对于“惊蛰日雷”的渴望、祈盼以至于热爱,是异常强烈的,这体现在他所选用的“石龟”与“木雁”两个“物象”上。石龟,是指用石材雕琢而成的龟形器物,常被用作碑座、基座等。仇远在惊蛰日的半夜里听到春雷,想到的或许是前朝陵寝前的“石龟”庄严堂皇却似乎失去了灵性,感受不到春天的来临,噫,物是人非事事休。

“木雁”意思却并不是用木头雕刻而成的大雁,其实是一个含义深沉的典故。典故出自《庄子·山木》:

庄子行于山中,见大木,枝叶盛茂。伐木者止其旁而不取也。问其故,曰:“无所可用。”庄子曰:“此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夫子出于山,舍于故人之家。故人喜,命竖子杀雁而烹之。竖子请曰:“其一能鸣,其一不能鸣,请奚杀?”主人曰:“杀不能鸣者。”明日,弟子问于庄子曰:“昨日山中之木,以不材得终其天年;今主人之雁,以不材死。先生将何处?”庄子笑曰:“周将处夫材与不材之间。材与不材之间,似之而非也,故未免乎累。”

故事是说,庄子行于山中,看见一棵大树因没有什么用处而不受砍伐,得以长寿。庄子在朋友家做客,主人有两只雁,一只会叫,一只不会叫,结果不会叫的那只被主人宰杀来招待客人。“材与不材”,庄子都不选,他取“材与不材之间”。因此,“木雁”典故的本义是指呆呆木木不会鸣叫反而却不能保全性命的那只大雁。于是,后世文人往往用“木雁”此典自嘲无才无能,颇有苟全性命之忧虑,强调要立身处世于“才与不才间”。如,唐代白居易《偶作》有云:“木雁一篇须记取,致身才与不才间。”刘禹锡《酬乐天醉后狂吟十韵》有曰:“处身于木雁,任世变桑田。”

北宋刘敞甚至把这种庄子的超逸旷达引入了自己的为官生涯,给治所官衙命名为“木雁堂”。刘敞《木雁堂》诗曰:

听讼吾犹人,安得终曰闲。

从吏已可知,拂衣未能还。

逍遥及余暇,苟且宽心颜。

洒扫延清飙,空凉辟重关。

古人有所处,才与不才间。

持此以自娱,将非真隐然。

做官与归隐,酷法与人情,古人与今人,才与不才间,刘敞面临的困局,还可以写写诗篇发发牢骚。“惟有石龟并木雁,守株不动任春回。”而仇远的感怀,似乎更加沉痛难掩、惆怅迷惘。依据对于“木雁”典故的如此追溯梳理,可基本判定仇远《惊蛰日雷》诗作于他出仕新朝之后,如此则该诗所写不仅是文人视角下的惊蛰春雷夜雨,更是以惊蛰起兴,以自省作结的一曲深刻的饱含家国之思的沉郁顿挫的哀歌。

词作里的惊蛰,往往有一种柔美。南宋范成大《秦楼月·浮云集》词曰:

浮云集,轻雷隐隐初惊蛰。初惊蛰,鹁鸠鸣怒,绿杨风急。

玉炉烟重香罗浥,拂墙浓杏燕支湿。燕支湿,花梢缺处,画楼人立。

词体婉约细腻,两用顶真修辞手法,联珠玉润。起句“浮云集,轻雷隐隐初惊蛰”,便营造出一种沉静中寓动感的氛围。浮云聚拢,天边传来隐隐的雷声——这是“初惊蛰”,是春天的第一声问候。与仇远诗中“半夜一声雷”的爆发力不同,范成大的雷是“隐隐”的,是轻柔的,仿佛怕惊扰了谁的春梦。紧接着“鹁鸠鸣怒,绿杨风急”,鸟鸣与春风交织,色彩与声音并现,画面顿时生动起来。

下阕笔触由室外转向室内,由远景转向近景:“玉炉烟重香罗浥,拂墙浓杏燕支湿。”玉炉里熏烟袅袅,打湿了薄薄的罗衣;墙边的杏花开得正浓,胭脂般的花瓣被雨水沾湿。这一句将嗅觉、触觉、视觉融为一体,写尽了春日里的慵懒与湿润。而结尾“花梢缺处,画楼人立”,更是神来之笔:花枝掩映的缺口处,画楼上有人静静伫立。那人是谁?为何而立?词人没有说,也不必说。她或许在听雷,或许在看花,或许只是在感受这惊蛰时节的微妙变化。但这“画楼人立”的画面,却让整首词有了说不尽的故事,理不完的情思。这种含蓄的美,是一种留白的意境,让人回味无穷。

从范成大眼里的画楼人影,到仇远笔下的雷霆万钧,不同的视角、不同的心境、不同的笔法,为我们呈现了惊蛰节气的万千气象。在这些诗词中,我们读到了自然的伟力,读到了生命的坚韧。那惊蛰的一声春雷,可以是自然的雷声,也可以在心中骤然炸响,唤醒那沉睡已久的热血、梦想与希望。

春雷响,万物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