边城风云|铜仁往事:黔东第一卫与贵州建省「前传」
《屯堡·家国六百年》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边城风云
从贵阳驱车一路向东,我正前往铜仁玉屏,寻找贵州湘黔滇大道上最东边的卫。眼前山峰渐渐圆润、婉约起来,山与山拉开了距离,谷地更宽,坝子更平……好像从奔跑的群山中掉了队,令跋涉多日的我,竟生出身临江南的错觉。搜索文献,果不其然,铜仁的坝子总面积有一万多平方公里,高居贵州榜首。
铜仁往事:黔东第一卫与贵州建省「前传」
撰文/庞勉
这样多的坝子,历来是屯军的好选择,在今天的铜仁地图上,亦留下不少和“屯”有关的地名,它们似乎在给我提供着隐隐的线索——往群山间的坝子寻找,朝连接群山的水系出发。
玉屏:未有铜仁府,先有平溪卫
玉屏坐落在谷地,碧绿如玉的㵲阳河穿城而过,把两岸的楼群和屏风般的青山搂进怀中。明朝王阳明被贬谪至龙场驿(位于今贵州修文),就在这里写下“入黔第一诗”:“山城寥落闭黄昏,灯火人家隔水村……”彼时,此地尚为小小的平溪卫城,“周围一千二百十丈”,约合4公里长。
跟当地人几次打听,终于看到被两座高楼夹住的城楼,不,是重修未久的城门洞。它就是拱宸门——平溪卫城北门,没想象的高,似乎跳起来就能摸着雉堞。
平溪卫城始建于洪武二十二年(1389),由指挥金事许昇督造。在此之前,这里只有平溪驿、平溪堡两个军方小机构。再征云南后,朱元璋一口气添置13卫,拱卫“滇黔之孔道”,其中就有“黔楚襟喉”的平溪卫。平溪、清浪、镇远、偏桥四个卫沿着㵲阳河一字排开,把守黔东,平溪卫是由楚入黔的第一个卫。
有趣的是,平溪卫顶头上司并非近旁的贵州都司,而是遥远的湖广都司(治今湖北武汉)。为何?乃因平溪卫征用的是湖广行省思州宣慰使田氏土司的领地。其时,田氏对朝廷既巴结又防范,“奉献”平溪卫2.5万多亩屯地,却故意弄成东一块、西一块,最远的麻屯(今湖南麻阳),“离卫五百余里”。殊不知如此反而让平溪卫对土司“犬牙相制”“欲资弹压”。终明一朝,平溪卫隶湖广都司,直到清改土归流,设玉屏县。
出城,在樱花点缀的滨河步道边,我看见一张复印的布告,要求“县内商民……将房屋腾让,打扫清洁”,欢迎长沙临时大学湘黔滇旅行团“入内暂住”。落款:“玉屏县长刘汉彝,民国二十七年三月十六日。”
那天下午,玉屏夹道欢迎,街上贴标语,家家挂旗。学生郑逢源还被郑氏姐妹邀到家中吃饭、认亲,获赠一对玉箫(玉屏产的箫,原称“平箫”)。很多年后,布告以及满街的箫笛作坊,成为西南联大师生回忆玉屏时抹不去的符号。
在金城玉屏箫笛博物馆,我与郑氏姐妹的侄儿、收藏家郑金城见面,从他口中得知了玉箫的来龙去脉。原来郑氏祖上山东临清人郑中雅好音律,因永乐八年(1410)讨伐北元,授平溪卫指挥同知。戎马倥偬之余,郑氏觅得侗族水竹,“辨其雌雄”,于夜半“万籁皆静” 之时,成对精制六孔洞箫,“分寸节度皆合古制”,于家族秘传。直到第八代孙郑维藩赴京考选,做官于河南,始被世人窥知。而公开出售,迟至清康乾时期。1915年,玉箫荣获巴拿马万国博览会金奖,与茅台酒、大方漆器并称“贵州三宝”。
告别郑金城,我动身前往洪家湾,那里住着他提及的平溪卫指挥使洪受的后裔。洪家湾现为侗族山村,位于山腰上的洪家木屋已有百年历史,居中神龛供奉着“天地君亲师”牌位。
洪氏入黔始祖洪受原籍南直隶含山县(今安徽含山),永乐年间因平定五溪蛮叛乱,任平溪卫指挥使。洪氏嫡长子袭职九代,家业鼎盛之时,号称“洪半城”。
平溪建卫许久都无学校,卫人不得不寄读于辰州、思州府学,“科举则赴湖广”。嘉靖年间,因平溪、清浪、偏桥、镇远四卫考生途经洞庭湖时覆舟丧生,朝廷这才允准平卫人侯位的奏请,将四卫考生拨入贵州乡试。未几,洪官、洪位、洪钺、洪钦等22人进京与侯位联合呼吁建平溪卫学,千里迢迢往返三次,得偿所愿,“平溪始有学焉”。
入清后,洪氏建宗祠、立家训,“相亲相睦,严统纪,讲礼让,务读书励行”。据其族谱统计,有2名进士、19名举人。“黔中衣冠士族,日以益兴,都匀之萧,玉屏之洪,铜仁之张,尤盛云。”从这时起,洪氏子孙通过科举、人仕、经商,不断外迁至云南、浙江等地,而洪家湾的洪氏也通过婚姻、交际、劳动,与周边侗族不断融合,由汉族变成侗族。不过,他们延续了600多年的北阴祭祀,洪氏子孙仍然峨冠博带,遵循传统汉式仪轨。
黄昏时分,按照洪家人的指点,我又回到㵲阳河畔,这次来到它与支流野鸡河交汇的地方。这里有座七眼桥,原名“天星桥”,有连续七个石拱洞,东西跨越水面,像随手打出的水漂。
南明永历小朝廷败亡后,平溪卫人郑逢元、洪运昌拒绝仕清,一个出家,一个隐居。康熙九年(1670),野鸡河“春夏水泛,波涛汹涌”,难以涉渡,郑逢元遂与洪运昌、田起图等42位士绅捐银3000多两筑桥,历时3年建成。
为何要跨越野鸡河?原来桥的另一头通向湖南,这里与湖南怀化近在咫尺。
1937年,湘黔公路通车,七眼桥从3米拓宽至8米,双向两车道,㵲阳河繁盛一时的航运就此衰落。现在,七眼桥也冷清下来,而南北高悬的公路桥上,依然车如流水灯如海。

铜仁:贵州建省,在此发端
隋朝开皇二年(582),田宗显被任命为黔中刺史,在武陵山脉以西的乌江下游开启家族统治,因唐朝设羁縻思州,史称“思州田氏”。元朝统一全国后,田氏成为大土司。至元二十九年(1292),朝廷将进出四川方向的驿道改由㵲阳河水路。田氏借机扩大势力,领地东进湘西,南达桂林北部,西接贵阳,北抵重庆边缘,垄断了当地最重要的矿产——朱砂。
一个倒春寒的下午,我冒着突降的风雨,赶到崇山峻岭间的铜仁万山朱砂古镇。闯人漫长曲折的朱砂平窿。在工作人员的指示下,我打开手机电简,照亮矿层残剩的点点猩红晶体,这就是朱砂原石。
钻出平窿,已身处半山腰,群峰环峙,状若天坑。右转,缘梯而下,一面暗淡的巨崖张开无数洞口,像在喊又像在哭。这就是黑硐子,是世界最早开采的汞矿产地,遗存上至秦汉,下至民国,著名的唐朝贡品“光明砂”即出产于此。
站在黑硐子前,细雨不断,我意识到自己正身处一处历史现场,那是一场关乎贵州历史进程的战争,而这场历史大幕的导火索,就发生在眼前的黑硐子。
朱砂是古代备受推崇的奢侈品。因为朱砂,自宋朝起,锦江沿岸出现了许多收购矿产的汉村苗寨——铜仁城前身;因为朱砂,田氏富甲一方,仅元朝“砂税”一项,年入白银十万两,相当于湖广行省五分之一的赋税;也因为朱砂,田氏走向分裂。
元末,镇远知州田茂安,因不满族侄、思州土司田仁厚对朱砂收益的分配,向割据巴蜀的明夏政权输诚,获封思南宣慰使。由此,思州分裂为思州、思南。
永乐九年(1411),思州土司田琛联合辰州土知府黄禧攻打思南土司田宗鼎。“砂砊之战”爆发,田宗鼎败逃南京告状。朱棣大怒,诏令田琛、黄禧进京自辩,二人拒不从命。永乐十一年(1413),镇远侯顾成奉旨平叛,将二人押送至南京。思忖再三,朱棣将三人处决,裁撤思州、思南宣慰司,分为思州、黎平、新化、石阡、思南、镇远、铜仁、乌罗八府,委任流官管辖,“设贵州布政使司总辖之”。于是,贵州正式建省。
然而,铜仁开府到底还是仓促,其辖境不过现在铜仁的三分之一,但叛乱、起义却一波未平,一波又起。究其根本,一无卫所,离最近的平溪卫也有100多公里,响应迟缓;二无州县、里甲,只有三五个长官司,是典型的“空壳府”;三是对武陵山脉,尤其是梵净山苗族聚居地,既不了解又缺乏沟通。
宣德五年(1430),乌罗府治古、答意长官司叛乱,知府建议设卫所,却被否决。结果,区区三千人叛乱,朝廷却动用三省兵力三年多才平定。事后,裁撒乌罗府,并入铜仁府。这让局势紧张的铜仁府雪上加霜。
幸好倒春寒没有带来霜雪。次日,当我漫步中南门古城时,天蓝如洗,牌坊、宫庙、老宅、深院、宽街、窄巷,甚至东山渐起的鸟鸣,都被阳光擦拭一新。这里也叫“铜仁古城”,乃明朝始建的铜仁府治所。从梵净山发源的大、小江逶迤至此,伸出臂弯,汇作锦江,是为通达沅江的辰水上游。
避开人群喧哗,我沿江岸徐行。在竹木掩翳、花柳成蹊中,意外发现三匹吃草的骏马背后躲着一串青石垒砌的城墙根。凑前细看,每一块切面斑驳如二维码,透露着久远的信息。
原来铜仁建府之初并无城墙。一圈栅栏及府署被正统十四年(1449)民变焚毁后,数任知府开始不断筑土修城。直至长达20多年的嘉靖苗民大起义波及湖广、贵州、四川,朝廷才意识到“铜仁边圉,实镇筸诸夷之咽喉,思(州)、石(阡)、辰(州)、沅(州)府卫要隘之门户”。于是,铜仁府废土墙,加固砖石,辟江宗、中南等7个城门。此后,贵州总兵移驻于此,镇守约110年。也就是从这时起,铜仁府渐趋稳定,文庙、书院、商贸得以恢复,并继续改土归流,裁铜仁长官司,置铜仁县。
“千门垂艾纫芳兰,箫鼓中流共笑欢。彩鹢棹从蛟室度,绮筵人指蜃楼看。烟横古渡双江喧,波撼崇崖五月寒。漫向潇湘追往事,昆池犹识汉时坛。”这是贵州总兵邓钟登江宗门赏端午龙舟所赋,而我转过身,也看到泊靠江边的龙头彩船,它像一首长长的诗行,隔空应和。

寨英:从屯军到商贸
1934年初,著名作家沈从文回湘西。在沅江上,他注意到铜仁船“颜色黄明照眼,式样轻巧,如竞赛用船……船小而载重,故下行时船舷必缚茅束挡水”。那时,坐着铜仁船从中南门上溯小江70余里,就可抵达寨英。如今,河流断航,在蜿蜒起伏的县道上,我像只盘旋寻觅的鸟,翻越重重山岭。终于,寨英葫芦状的轮廓慢慢浮现,瓦片粼粼的屋顶摊开如一部部白纸黑字的史书。
洪武十八年(1385),思州苗民起事,朱元璋命其第六子、镇守湖广的楚王朱桢率十万明军征讨。当战船在高山深峡中行至寨英时,明军前锋赫然发现这块台地竟是天然的水陆转运中枢,进可“扼楚蜀之咽喉”,退可“护思铜之境”。弃舟登滩,短兵相接后,这座只有数户人家的苗寨易手。很快,石堆的码头出现,浩荡的明军于此集结、出发……战后,朱桢凯旋回朝,留下部分军兵在寨英周围戍守垦殖,包括四十八旗(今贵州松桃)等屯堡。四年后,拨隶新置的镇远卫。
未进村先见河滩边一段拐弯抹角的村墙,镶嵌着西门、小水门、大水门,黑乎乎的石块缝隙里钻出苔藓和荆棘。如果光阴倒回六百年,水位升高,河滩沉底,这里就是寨英的闹市。那个时候,周围屯堡的粮草、辎重、特产等大多经此转运。当时的寨英与其说是军屯不如说是“军港”。
明朝中叶,贵州推行“开中法”。一位何姓商人并购寨英地皮,招揽移民耕种,粮食运送至卫所,换取盐引,最后贩卖川盐暴富,相继开创何裕商号染坊、裕国通商钱庄,修建湖广会馆福寿宫,小水门就是何家专用的码头。万历年间,经历播州之役浩劫的梵净山香火复盛,途经寨英朝圣的信众“岁如蚁聚”。清朝实施“川盐入黔”,寨英因此走向鼎盛,活跃的江右商帮建起万寿宫会馆。街市上,除了蜀之盐、楚之布,还有桐油、蓝靛、朱砂、陶瓷、药材、稻米等在此集散,挑夫、脚力不绝于途,富华、吴祥泰等商号在松桃、铜仁甚至湖南常德都有分号......说不定,沈从文遇见的铜仁船就来自寨英。
村内几乎全是清朝留下的民居、商铺,游走其中,不时与四合院、三合院、吊脚楼、筒子屋相遇。在一处丁字路口,一溜大锅、大灶、大桶、大盆当街排开,火苗使劲舔着柴火,蒸汽夹杂着香味。稍远,一堆又一堆的人围坐在一起。原来是给喜丧老人办流水席。
受到他们的邀请,我也坐了下来。在跟村民祝先生的攀谈中,得知寨英人的祖上多是洪武年间从江西迁来的,开始是王、吴、冉三姓,后有祝、陈、李等姓。祝先生还告诉我,“滚龙”也是从军屯传下来的。擅长舞龙制作的谢先生参与聊天,他说自己祖上做蓝靛生意迁居到此,从祖父那辈起开始制作舞龙。“祭龙仪式用的龙,是我扎的。”谢先生自豪一笑,“寨英舞龙的特点,是整个龙身为一个圈,意思是团结。龙身19节,(长)48米,龙头龙尾长度为9尺,寓意天长地久,其他部位由7尺、6尺、8尺等几种长度构成,代表有吃有酒、有福有财,这就是我们的经商文化。”
天色渐暗,返回铜仁时我们沿着沅江水系的松桃河行走,幽暗的峡谷之上灯光点点,黛色的群山接连不断,想把我们拉入六百年前的故事场景。
尽管铜仁只有平溪卫一处卫所,但屯堡的故事并不贫瘠。它为我们提供了理解屯堡的另一种视角:在铜仁的土地上,卫所的建制与土司的残影彼此渗透,铜仁见证了废土司、置八府的裂变,是贵州建省的揭幕之地,边墙内外,都是影响贵州历史进程的参与者。
是的,关于屯堡,铜仁有自己的历史叙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