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游甲秀楼扶风寺瞻阳明先生像,状元王仁堪的贵阳一日游

撰文:孙秀华 | 2026-07-08 21:00

贵阳之东,有山如螺,旧名螺峰,后曰扶风。山不甚高,亦不甚广,然林壑蓊郁,秀绝一方。使此山名垂黔中、声闻寰宇者,不惟其自然之形胜,更在其人文之厚重。半山有寺,曰扶风寺;寺侧有祠,曰王文成公祠,祀明儒王守仁。一山而兼禅悦与儒风,一峰而备林泉与俎豆,实为黔省文化精神之重镇。明清以还,文士或登临寄慨,或谒祠景仰,或酬唱赠别,留下诸多篇什。诗作兼登临、谒祠、赠别者,有晚清状元公王仁堪。

王仁堪《乙酉使黔。与杨雪渔学使同年游甲秀楼、扶风寺,瞻阳明先生像。赋诗志别·其一》诗云:

万里事行役,健仆犹骨肉。

况我金石交,三年手重握。

握手各一笑,感物翻万触。

秋气互泬寥,天宇晶于玉。

如何太清表,时有微云属。

霜高鹰隼尽,木脱川原肃。

薄寒阴始凝,秋士欢易促。

契阔能几时,须眉见老宿。

仰瞩北斗光,空庭夜踯躅。

王仁堪(1849-1893),字可庄,福建闽县人,光绪三年(1877年)丁丑科状元。乙酉年(光绪十一年,1885年)任贵州乡试副考官。同游的“杨雪渔学使”即杨文莹,是王仁堪的“同年”进士,时任贵州学政。同年至交,相会于离家万里的黔中,登甲秀楼,游扶风寺,拜谒先贤王阳明,赋诗志别,其意义自然非同寻常。

扶风寺

开篇即从深沉的情感写起,长途跋涉,身边的健仆都显得如骨肉般亲近,羁旅孤寂之状如画,由此愈发凸显与挚友重逢的珍贵。金石之交,言友谊之坚贞。三年暌违,今得重握双手,千言万语,尽在不言中。“握手各一笑,感物翻万触。”这一笑,是欢会之笑,亦是感慨万千之笑。万般感触,翻涌心头,竟无从说起。这两句写久别重逢,真切入微,胜过万语千言。

此后的写景,全是这“万触”心绪的投射。时值秋日,秋空高朗澄澈,如同晶玉。在那绝对澄明的太清之上,却总有微云点缀。这既是写景,更是隐喻:如同他们纯如金石的交谊,如同清平的政治理想,在现实中总不免有丝丝遗憾与干扰?秋霜肃杀,鹰隼匿迹,木叶尽脱,川原萧索,一派凛冽气象。寒意初凝,而悲秋之士的欢愉,总是如此短暂。这已分明不是单纯的季节感喟,而融入了对时事、对人生、对自身使命的某种忧患意识。

最后四句回归二人情谊。聚少离多,倏忽之间,对方的眉宇间已见老态。这既是真实的生理之叹,也是宦海沉浮、忧劳人心的写照。夜不能寐,在空庭中徘徊,仰望北斗。北斗,常指朝廷或人生的方向。然而,瞻望之际,内心充满踯躅徘徊的沉重。这与前文的“欢易促”一脉相承,将友人重逢的短暂喜悦,最终归于一种苍茫的人生感慨与深沉的现实忧思之中。此诗虽未直接着墨于扶风寺与阳明祠,但全诗营造的秋肃之气与“秋士”之悲,却是他们此行瞻拜先贤的共同情感基调。

其二:

马首骎骎来,随山西入黔。

山气上眉宇,地杰云崎嵚。

君来振宗风,辛苦储楩楠。

芳晖灼幽谷,偃曝无寒林。

我来述祖德,横舍称犹今。

遗研泽未艾,冰鉴怀难谌。

《风》《雅》别伪体,慄慄维初心。

细甚愧篎管,大哉君离琴。

协律苟不忤,谁日非同音。

第二首方切入正题,赞美杨雪渔学使,并述己志。首四句写入黔途中景象,“山气上眉宇”一句极妙,写黔山之气韵感染了人的精神,而“地杰云崎嵚”则暗点贵州“地灵人杰”,为下文作铺垫。楩、楠皆为栋梁之材,此以喻人才。杨君作为学使,肩负振兴文教、为国家培养栋梁之责,辛苦备至。夸赞其教化之功,如春日暖阳,光照幽谷,即使是寒冬,沐浴其恩泽的林木(士子)也不觉寒冷。语意温煦,褒扬有加。

“我来述祖德,横舍称犹今。”话锋由人及己。王仁堪的祖父王庆云,是道光、咸丰年间的名臣,官至四川总督,工部尚书,学问渊博。“述祖德”既有传承家风的自豪,亦有克绍箕裘的自勉。而“横舍”(学舍)里的称颂至今犹存,更见其家风之影响深远。“遗研泽未艾,冰鉴怀难谌”,“遗研”即遗墨、遗泽;“冰鉴”喻明察如冰之镜,此言继承先辈事业,以公正明鉴之心选拔人才,此心此意,幽深难测,唯有谨慎从事。

最后六句谈诗论文,兼及理想。“《风》《雅》别伪体”,是杜甫论诗宗旨,意在分辨真伪,弘扬正声。“慄慄维初心”,战战兢兢,唯有保持那份最初的本心。诗人谦称自己细如“篎管”小管,而赞美杨君的怀抱如“离琴”,即如南方之火般热烈奔放,如琴音般宏大雅正。但最终归结为“协律苟不忤,谁日非同音”——只要我们追求的道是和谐不悖的,又有谁能说我们的声音不是同一种正音呢?这是在论学,更是在坚定彼此的信念。全诗典雅庄重,既见同年之谊,更见士大夫以教化为己任的胸襟抱负。

王仁堪《乙酉使黔,与杨雪渔学使同年游甲秀楼、扶风寺,瞻阳明先生像。赋诗志别·其三》诗曰:

山阴七里泷,幔亭九曲溪。

乡帮盛文藻,楼观金碧辉。

人巧天乃夺,无此形模奇。

罗施山水窟,造化浑厜㕒。

将毋太古璞,遗置西南陲。

想见山阿人,美质昭无亏。

家丞落秋实,季女愁輖饥。

菑畬秉经训,诲育畴兼施。

高山仰文成,吾道人天师。

第三首以山水对比起兴,极写黔中形胜之奇。“山阴七里泷,幔亭九曲溪”,用王羲之山阴兰亭与武夷山幔亭九曲之典,代指闽浙秀丽山水。身在贵州,恍若闽浙,山水秀美,人文鼎盛。而“楼观金碧辉”自然是盛赞与友人一同游览的贵阳南明河上的甲秀楼。

罗施国,古贵州地。这里的山水,如同一个巨大的窟穴宝藏,是造化最初浑然天成、高峻崔嵬的样子。简直是太古遗留下来的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被遗忘在西南边陲。这是一个极为精妙的比喻!不仅指山水,更隐喻人文,这片土地天生淳朴,未经过度的文明雕饰,保留了最原始、最本真的美质。

“想见山阿人,美质昭无亏”,由山水及人,生活在此山中的人,其美好的本质也如这太古璞玉般,光明无亏。“菑畬秉经训,诲育畴兼施”。“菑畬”是耕种,引申为先辈的开辟之功。要秉承经典之训,谁来同时施行教诲化育之责呢?答案就在眼前——“高山仰文成,吾道人天师”。我们仰望如高山般的王文成公,他便是我们儒家之道的人间天师!此句振起全篇,将之前所有对黔地山水、人文的铺垫,都收束于对王阳明的至高崇敬上。在王仁堪看来,王阳明贬谪龙场,正是对这块“太古璞”般的土地,进行了第一次伟大的“雕琢”与开启,使其“美质”焕发出文明之光。这种功绩,堪为天人之师。

其四:

清晨撤舆盖,对雨登山楼。

危阑阛阓外,森爽凌高秋。

便坐画图出,回漪风叶流。

带郭千万家,茨屋犹牵舟。

为忆全盛时,生烟城树稠。

万方感一慨,蹀㩻黔中尤。

振民首士气,何以纾烦忧。

苍苍远色至,离思飞光遒。

将子翘秀心,归慰云霞俦。

第四首始正式描写登临扶风山的场景。清晨撤去车盖,冒雨登山,足见游兴之高与态度之诚。凭倚高栏俯瞰,秋高气爽,写景高峻而有气势。稍坐片刻,眼前便如画卷展开,回旋的波纹,风中飘转的落叶,动态宛然。“带郭千万家,茨屋犹牵舟”,远望城郭,千家万户,茅草屋顶参差如舟船相连。此句写贵阳城风貌,形象而真切。

然而,接下来的感慨却陡然深沉。“为忆全盛时,生烟城树稠。”诗人由眼前之景,追忆起往昔“全盛”之时,那时的城郭,人烟稠密,树木葱茏,是何等繁华!如今虽千万家,已不复旧观。这巨大的反差,让诗人发出“万方感一慨,蹀㩻黔中尤”的悲叹。天下四方,皆可感慨,而黔中地区在经历战乱之后,这感慨尤为深重。

作为钦差大臣和有责任感的知识分子,他的忧思自然落到现实:要振作百姓,首在振作士人之气,但具体该如何做,才能纾解这万千烦忧呢?这是一个沉重的问题,也是当时所有清醒士大夫共同的困惑。

景色再次将诗人的思绪拉回。苍茫暮色从远处逼来,而离别的思绪比流光还要迅疾。他们即将分别。最后,诗人将希望寄托于挚友:“将子翘秀心,归慰云霞俦。”将者,持也。希望你杨雪渔能秉持这份翘然秀出的高尚之心,用在黔地的作为,来告慰我们这些志同道合、心系云霞的朋友们。“云霞俦”即言志趣高洁之友辈,呼应了开篇的“金石交”。

王仁堪的这一组诗,典雅、深沉,充满家国情怀与朋友情谊。在他们眼中,扶风山与阳明祠,不仅是游览地,更是精神砥砺的场所。拜谒阳明先生,意味着对儒家道统的追认,对教化职责的坚守,对国运民生的关切。他将友情的温暖、离别的感伤、山川的壮丽、时局的忧虑、道统的庄严,全都熔铸在南明河与扶风山的烟雨之中,成就了一曲厚重而动人的华章。

南明河悠悠,甲秀楼熠熠。螺峰虽小,因王阳明而名垂宇宙;扶风虽僻,因文脉赓续而秀色独绝。贵阳的那河,那楼,那山,那寺,那祠,也因此成为了一个永远敞开的意义空间,等待着一代又一代人的登临、解读与心灵对话。

甲秀楼

状元公王仁堪贵阳一日游的第二年,光绪十二年(1886年),贵阳花溪青岩赵以炯状元及第,成为贵州第一位文状元。

游甲秀楼,扶风寺,阳明祠,瞻阳明先生像,状元公王仁堪的贵阳一日游时至今日仍是经典路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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