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一等奖作品:《青山处处飘茶香》(散文)卢婷
寒夜客来茶当酒,旺火汤沸芽弄人。现在普定做成了有规模的朵贝贡茶,还有白茶和黄金芽等多种品牌,都远销外地,再没有人去大山里采野生泡桐茶了。
青瓦白石淡烟中,常见茶缭一片绿。每见茶几上玻璃杯中浮沉的碧色茶芽,总想起故乡山崖间那些倔强生长的野生泡桐茶。父亲常说:“茶是长在石头缝里的魂”,如今想来,那些嵌在青岩间的茶树,可不就像嵌在岁月里的翡翠,在记忆深处闪着温润的光,飘着幽远的香。
正月十五的月亮刚瘦成银钩,山间的雾还裹着年节的寒气。母亲总要趁着鸡鸣头遍时起身,在堂屋里架起松柴,把腊月里蒸的祝粑烤得金黄酥脆,为我们上山采茶时准备带在身上的午餐。我们这些细妹子不戴斗笠,倒是把装化肥的尼龙口袋结成雨披模样,既披在身上,又垫在背箩底下,以免磨破衣服,茶叶掐得多时,又可以装一口袋摞在背箩上。晨光里望去,进山的队伍像游动的彩绸——大人们背着齐腰高的竹篾大箩筐,孩子们也背着齐腰高的竹篾小箩筐,倒真应了王维那句“竹喧归浣女,莲动下渔舟”,只是我们归来时满载的,是山岩间最鲜嫩的春信。
清晨,沾着露水的岩石滑得像抹了油,岩山愈发陡了,岩壁上老藤纵横,倒成了天然的扶梯。记得头回跟着父亲进山,我望着峭壁上的茶树发怵,父亲却笑道:“茶树枝丫都是朝东长的,你看那石缝里的青苔”,果然,晨光斜斜掠过岩壁,在青苔织就的绒毯上投下茶树的剪影。茶枝也是向阳而生,我们采茶时也要向阳了采,叶密才多采。现在想来,“山中何所有,岭上多白云”还不完全是山中所有,我们岭上除了有白云,还有满山向阳的茶树,还飘着漫山遍野的茶香。
新发的茶芽最是娇贵,须得“一叶一芽”方算上品。指甲掐下去的刹那,能听见清脆的“咔咔”声,像春蚕咬破茧壳。茶汁染得指缝青碧,渐渐凝成墨色,韦应物说茶“性洁不可污,为饮涤尘烦”,饮茶的人的确能洗涤烦恼,采茶的人倒也能添色增诗意。我有时贪多,把老叶也掐了去,父亲便举着叶子对着日头:“你看这叶脉都发红了,好比姑娘家涂了胭脂,哪还能制好茶?”于是学着大人们的样子,将采好的嫩叶藏在背阴的岩穴里,苔藓作衬,活脱脱给春茶置了张碧玉床。
最喜正午时分,日头晒得岩壁发烫,我们便寻处平整的岩石板坐下来歇脚,从衣服内包里把祝粑拿出来,趁有余温赶紧裹腹,邻家姐姐边嚼边唱:“三月采茶茶发芽,姊妹双双去采茶...”山风把调子吹得断断续续,比丝竹更动听。
暮色四合时,山道上晃动着归人的剪影。我总爱把装满的口袋摞在竹筐上,学大人模样捆成宝塔状。有回贪高,背箩比人还高出一截,活像一尊移动的宝塔,惹得满山都是善意的笑声。父亲常说:“茶箩压弯腰,茶香才能直上九重霄”。如今想来,这朴素的道理里,藏着多少农人的智慧。
制茶是最见功夫的。煤灶上的大铁锅擦得锃亮,倒进青叶的刹那,满屋都是“噼啪”脆响,像春蚕在啃食桑叶。父亲的手掌在铁锅里翻飞,像极了张旭的狂草,时而“飘风骤雨惊飒飒”,时而“落花飞雪何茫茫”。待到茶叶蔫软,便倒在青石板上揉搓。那石头是祖辈传下的,早被茶汁浸得乌亮,月光照上去,竟泛着青铜器的幽光。
最难的是火候。母亲总盯着灶膛,拿火钳拨弄煤块的样子,像在调理琴瑟的乐师。“火大则焦,火小则涩”,这话她说了二十年。记得有回我把煤块添多了,火越烧越旺,青叶转眼成了黑蝶。父亲却不恼,只说:“茶叶通人性,你慌它就更慌。”后来读到陆羽《茶经》“其火用炭,次用劲薪”才知道,那时买不起炭,煤块算是最好的了。现在想起来,煤块这么贵,我却浪费了还弄巧成拙,难怪母亲会一直唠叨。
揉茶时,月光最是温柔。父亲脱了上衣,古铜色的脊背泛着汗光,手臂上的青筋随着揉搓的节奏起伏,像山涧里游动的蛟龙。茶汁渗进掌纹,渐渐染成墨绿色,他说这是“茶入骨”。果然,直到霜降时节,他手上的茶香都不曾散去,还时时见他对着月光端详手掌。现在想起来真应了卢仝的《七碗茶诗》“一碗喉吻润,两碗破孤闷,三碗搜枯肠,四碗发轻汗,五碗肌骨清。”原来茶真的能清肠透骨。
晒茶要选在水泥平房顶。晨雾未散时,把尼龙蚊帐铺开,青翠的茶芽在蚊帐上舒展,像极了写意的山水。最怕阵雨突至,那时全家老少齐上阵,收茶的场面倒比采茶更热闹。母亲总爱说:“茶见三次阳,香飘九里巷”,说的是要三晒三晾。这话虽是茶农们的愿望,却也暗合了《大观茶论》“阴阳相济”的道理。
安顺来的茶商,总在谷雨前后叩响大门。他们验茶的法子极讲究:先观其形,再嗅其香,最后含半片茶叶在舌尖轻碾。父亲制的茶总能卖出好价钱,因那茶条紧结如螺,冲泡时缓缓舒展,恰似春山初醒。茶商说这叫“碧螺春”,父亲却摇头:“这叫岩山青”。
如今回乡,那些曾压弯我们腰背的茶山依旧挺立在那儿,岩石缝间的老茶树仍倔强地举着新芽,像在等待永远不会归来的采茶人。前日偶得父亲旧时制的茶,沸水冲开的刹那,竟见茶雾凝成山形,恍惚间又见那年春日:霞光里的采茶队伍,岩壁上的斑驳茶影,还有父亲揉茶时滚落的汗珠,都在茶烟里一一复活。
寒夜客来茶当酒,旺火汤沸芽弄人。现在普定做成了有规模的朵贝贡茶,还有白茶和黄金芽等多种品牌,都远销外地,再没有人去大山里采野生泡桐茶了。每每听到采茶妹在茶园里唱起“三月采茶茶发芽,山风依旧飘茶香”,那些嵌在石缝里的茶香,成了漂泊远人最醇厚的乡愁。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