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贵阳东山与东山寺,槛外青山半有无

现存最全面描绘贵阳东山胜境的文章,是明人谢三秀的《东山志略》。它以凝练笔墨概述了东山的地理形势、营建沿革和名胜布局,并酣畅淋漓地抒发了登临感受,用词峭拔,意境宏阔,读来仿佛随作者笔触,亲身攀登东山,游览了一次峭壁上的朱楼琼阁。
贵阳东山

谢三秀《东山志略》云:
山在黔东门外,故曰“东山”。峭壁斗绝百仞,朱楼缥缈欲飞;前俯金汤,后枕铜鼓,固俨然西南一具瞻云。山麓旧无结构,万历初,中丞何公始建东山阁两山峡谷之间,颇足幽胜。阁后为“都是春风楼”,楼高不及阁半而阔倍之。槛外社坛、诸山,一目都尽。劲松谡谡,如听江门八月潮,能令坐者忘倦。
出阁启短扉,梯石而上,望一天门,如在霞表。山椒祠灵官,虬髯如戟,凛凛有生氯。门东西各翼以祠,祀关、赵二将军,岁时香火不乏。祠右高阜,则小鲁亭在焉。亭据三面之胜,故自佳,惜不见城南如练耳。亭下有小洞,仅容二人坐,乱石岌岌相倚。
去小鲁,望卓楔而进,是为空中楼阁。阁不甚华,呼吸帝座。左右与楼络绎,东为云堂,以客方外,残碑断碣相枕籍,苔藓蚀而葛萝封也。三圣殿与阁对峙,负山雄丽而眺望不赊。殿左为文昌阁,少爽闿,近亦颇圮。
斗姥阁半嵌崖畔,飞架空中。凭栏及目,自有天际真人想。然而据险为不甚适。自此过通明殿,仅数十武,皆从冈脊上行,罡风蓬蓬,吹人欲起。殿祀东岳玉皇,金像颇肃真,足奔走万灵。左为钟亭,右为积雪亭,咸与殿称。前槛轩豁,松桧阴森,即六月不受暑。
下视城市,殆如蚁蛭;千甍翼张,万瓦鳞次;明江一派,盈盈扇履间;虹桥卧波,渔人操舴艋,如在镜中行。大都黔中之胜,无逾此已。
这篇游记按游览路线层层递进,从山脚直达山巅,展现了东山的人文与自然盛景。东山寺初建于明代嘉靖年间,谢三秀此记作于万历之后不久,正值东山营建初具规模之时。文章所提到的“中丞何公”,即指时任贵州巡抚的何起鸣。
东山寺
谢三秀写东山如此气韵生动,洋溢着热爱和自豪之情。尤其写山顶远眺“下视城市”一段,站在东山之巅俯瞰贵阳城,屋顶像千万张张开的翅膀,瓦片像鱼鳞般层层叠叠;南明河如一匹明净的绸缎,渔人划着小船,好像行走在镜子中。画面感极强,读来如见其景,如临其境。最后谢三秀感叹:贵州的风景名胜,没有超过这里的。这不算是夸张,而是一个见过东山全盛时期的文人发出的由衷赞叹。

东山的诗词中,还有一些不那么有名、却写得极好的作品。清乾隆年间考中进士的吴达善的《东山》就是其中最为传神的佳作之一:
一望青葱入画图,恰当新雨湿平芜。
闲吟不觉莺啼晚,槛外青山半有无。
这首诗写雨后初晴的东山。远望一片青葱,宛如画图;新雨刚过,平地上一片湿润。诗人悠闲地吟着诗,不觉莺声已晚;倚着栏杆望去,外面的青山若隐若现,似有似无。
这首诗的绝妙好处在最后一句“槛外青山半有无”。一个“半”字,把雨后的山岚、暮色中的山影写得恍惚迷离。不是完全的“有”,也不是完全的“无”,而是一种介乎两者之间的状态。这种朦胧之美,正是中国山水诗、中国山水画最动人的地方。如此意境,与金代周昂《西城道中》名句“溟濛小雨来无际,云与青山淡不分”殊无二致。吴达善不是贵州人,出生于陕西,曾任云贵总督。但他于云贵总督任上亲身登临贵阳东山的这一句诗“槛外青山半有无”,却把贵州山水的灵气写到了极致。
重阳节贵阳东山登高,或也已是诗酒雅集嘉会的传统了,清代吴元龙《九日偕贵阳诸使君东山登高得初字》诗曰:
万里登高日,千峰纵目初。
天长迷近远,云合失崎岖。
边徼蛮歌起,荒城落木疏。
乡心付征雁,可许达音书?

吴元龙是康熙三年(1664年)进士,曾任工部郎中。
开篇以“万里”对“千峰”,空间广袤,气象恢宏。诗人远在“万里”之外的异乡恰逢重阳,登上东山之巅才第一次放眼领略这“千峰”汇聚的景象。起笔即展现出大开大合的盛唐气派。颔联写远眺的苍茫之景,极具画意。天空辽阔深远,让人分不清远近;云雾聚合弥漫,将那山势的崎岖险峻都掩去了。一个“迷”、一个“失”,写尽登高极目所见,于雄阔中暗含一丝宦海如迷途的感慨。
颈联转写边地风情与秋色,景中含情。“蛮歌”是地方少数民族的山歌,呼应诗题中“贵阳”这一多民族聚居地的特点。重阳佳节,山中传来边民的歌声,而远望城郭,只见一片萧疏落木,“蛮歌起”反衬出诗人心头的孤寂。尾联直抒胸臆,将全诗的情感归结于乡愁。诗人想把满腔的思乡之心托付给南飞的大雁,却又兀自疑问:能为我捎一封家书回去吗?结语以问句收束,羁旅天涯、欲归不得的无奈与期盼,余韵悠长。
全诗格调高古,气韵雄浑,全诗从“万里”起笔,至“千峰”“天长”,境界阔大,确如评语所言,起步即有唐人遗响。景情转换,章法谨严,前两联写景,气象万千;颈联从“蛮歌”入手,由景入情,转入“边徼”“荒城”的孤寂;尾联直吐乡心,收束全篇,情景交融,浑然一体。

据说,东山寺还有一副对联,写得极好,刘玉山(本名刘韫良)题写:
莲社问前因,慨千秋不少名流,身当末路惟依佛;
筑垣回旧梦,痛一个仅存遗老,托迹空门尚恋君。

这副对联写得极为沉痛。上联说,在莲社(指佛教团体)中追寻前世因缘,感慨千秋以来不少名流,到了穷途末路之时,只能皈依佛门。下联说,回到贵阳城,追怀旧梦,悲痛的是只剩下我一个遗老,虽然寄身空门,心里却仍然依恋着君国。这是典型的遗民口吻,写的是国破家亡之后无处安顿的悲凉。把这样的对联挂在佛寺里,本身就是一种无奈——尘世已经无处可去,只能躲进寺庙,然而躲进寺庙之后,心却仍然牵挂着尘世。
林贞伯题东山寺观音殿的对联也写得很有禅意:
救世有同心,宝相齐辉南海月;
现身来说法,白衣犹染泰山云。
上联把东山寺的观音和南海观音相提并论,下联说观音现身说法,白衣飘飘,仿佛沾染着泰山的云气。这副对联的妙处在于把贵州的东山寺与南海、泰山这些圣地联系在一起,既是一种仰望,也是一种文化上的自我确认——偏远的贵州,也可以和中原圣地共享同一片佛光。

1958年,朱德、陈毅两位元帅先后登临贵阳东山,各自留下了情真意切的诗篇。
朱德《上东山》诗曰:
登峰直上画楼台,春色满城眼底开。
四面环山成屋海,河水清清绕市来。
陈毅《登东山》诗云:
闲步跑上东山头,贵阳全景一望收。
新城气旺旧城尽,不愧雄奇冠此州。
东山寺落日
两位开国元勋的诗,和古人不一样。王阳明写的是个人心境的调适,赵德昌写的是个人功业的豪迈,而朱德、陈毅写的是城市的新气象。“春色满城眼底开”“新城气旺旧城尽”,他们看到的不是个人的得失,而是一座城市、一个时代的变迁。东山上曾经有过那么多诗,有禅意,有豪情,有悲愤,有闲适,到了二十世纪,加上了这两位元帅的诗,东山的诗词终于完成了从个人到家国、从古代到现代的跨越。
值得一提的是,在东山与东山寺的传说和历史中,还出现过许多风云人物的身影。明熹宗朱由校天启二年(1622年),贵州宣谕同知安邦彦反抗朝廷,占据贵阳以西千里地盘,自称罗甸王,曾上东山寺祈祷神灵庇护。清初吴三桂自云南举兵反清,途经此地,也曾登临东山寺朝拜。云贵总督林则徐赴滇途经贵阳,亦曾登东山一游。咸丰、同治年间,贵州灯花教起义首领何德胜曾在东山寺扎营……一座小小的东山,竟然见证了贵州历史上这么多重大的政治和军事事件。
历经一番攀登,站在东山顶上,凭栏远眺,贵阳全景如画,尽收眼底。今天的贵阳东山与东山寺,仍以强烈的历史文化气息感染着天南地北海内外的众多游人。东山与东山寺的诗词,从王阳明的明悟,到赵德昌的豪情,到杨大宾的悲壮,到吴达善的朦胧,到林贞伯的静穆,到朱德、陈毅的新声,构成了一条绵延数百年的文脉。这条文脉和那些刻在石头上的字一样,经历了战火与浩劫,却依然隐隐地流动着,无声无息却充满了活力。
栖霞岭上诗魂美,风雨东山侠骨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