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事外交翻译多年,我最后还是拥抱了文学!”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01 09:37

回望在北外求学的这些年,对我来说烙印最深的,并不只有那些令人惊艳的法语,也不是那些繁复的语法变位,而是一种对学术的“敬畏心”,和一种“准确表达”的思维底色和兼收并蓄的开阔眼界。本科、硕士和博士生的教育体系,建制规整,收获很多

翻译世界,治理现实,重构自我

——关于语言、治理与文学的几点思考

文 / 郑欣


各位尊敬的老师,各位亲爱的同学们,大家好。

  回到北外,站在这里,看着台下的老师和同学们,倍感亲切。一瞬间感觉自己从未真正离开过校园。

  对我而言,北外不仅仅是履历表上的几行字,它就像是我整整十六年青春的刻度尺,也是后来很多年的精神家园。

  今天,我想通过三个核心命题:语言对思维的重塑、治理逻辑的通约,以及文学对灵魂的重构,来和大家分享一下。

▲ 《山那边是云》 郑欣 著 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01

北外给我的“思维底气”

  回望在北外求学的这些年,对我来说烙印最深的,并不只有那些令人惊艳的法语,也不是那些繁复的语法变位,而是一种对学术的“敬畏心”,和一种“准确表达”的思维底色和兼收并蓄的开阔眼界。本科、硕士和博士生的教育体系,建制规整,收获很多。

  本科很难忘,我是零起点的法语生,当年的语音语调,基础语法,精读泛读视听说互为引导互为补充,让学生们在听说读写中扩大词汇量,建立表达能力。我到现在都还记得,大一时候的老师,对我们一遍一遍纠音的情形,改变大家从中学时代习惯了的英语发音的口型与发音部位。

  同时,学校对于中文课的设置,更是非常优秀,当时的《古代汉语》《现代汉语》《当代文学鉴赏》等课程,真的可以说印象深刻,到现在很多精彩课程依然历历在目,北外的中文课程,老师们会自觉不自觉地增加些中西方文化文学对照对比,也让我流连忘返。还有,学生们自创的文学学报,展示出同学们在文学道路上的才华与探索,有不少文章让当时的我叹服,时至今日,今天的我仍有些意向和韵味可以回味。这些课程和学报,也会在头脑中自然建立对于不限于某一种语种所谓“语言文学”的基础认识。

  研究生阶段,我从翻译实践及理论专业,后来调整至法国文学专业,对于语言学、翻译理论、笔译实践还有口译等课程,尤其是西方哲学、西方文学历史、普通语言学、法国文学史、法国文学名篇鉴赏等课程,记忆犹新,收获很多。尤其是系里老师很重视写综述报告,每次都会布置3000-5000字左右的综述,有难度,不少同学都是一边挥泪,一边奋笔疾书。

  北外校园里,有一种独特的“一校两馆”格局。建于60年代的老图书馆,也就是我们常说的“北馆”,也称“旧馆”,是专门用于存放中文书籍的,而新建的“南馆”则是用于收藏外文图书,中文图书馆为我们“锚定启航点”。北外的同学可以说才华横溢,学术氛围民主宽松。于是,当时花了一整天的时间逐字逐句地查辞源,注解《庄子逍遥游》,一开始觉得诘诎聱牙,后来逐渐沉浸进去,发现庄子行文天马行空,很有趣味。

  后来,在巴黎高翻学习的时候,那是个淘汰制学校,顶尖高手的淘汰,学校给出的理由往往不是B语言、C语言这些外语讲得不够好,而是A语言——母语不够好。我回想了一下,北外重视中文教学是很有深意的。如果不理解“汉语的汉语”,也就是我们母语深层的文化指涉、逻辑留白和情感颗粒度,那就无法触达语言背后的那个“意”,你所能听到的永远只是声音的外壳,而不是思想的内核。

  北外的教学,事实上帮助我们建立了一种“双核处理系统”,语言不仅仅是沟通的工具,更是一种思维的结构,学习外语,本质上是对母语认知的二次开发。

  这种“透过语言表象、抓取逻辑本质”的能力,就是北外给我们装上的“操作系统”,同学们后来无论是做任何职业,翻译,经贸,外交,管理等等,说到底其实都是一种内在自我与外部世界的信息重组,逻辑清晰、简单快捷的收发、交换与重组。

 郑欣作品 《山那边是云》


02

一种通用的“翻译能力”

  带着北外赋予我的这把钥匙,我走出了校园,推开了广阔世界的大门。

  起初,我和许多北外人一样,顺理成章地投身于外交外事。我进入了北京市政府外事办,担任职业翻译;后来北京奥运会组委会,作为外派联络员来到了位于瑞士洛桑的国际奥组委总部。2008年奥运会期间,我负责接待国际奥委会主席罗格和萨马兰奇先生。

  人生的有趣之处在于,它充满不确定因素。在北京奥运会周期结束后,我从“外事”转型“内事”,从象牙塔进入到街头巷尾。我一路向西、向南,去到了雪域高原的拉萨,又去到了伟大转折之地遵义,直到爽爽的贵阳。

  从巴黎,到洛桑,到拉萨的布达拉宫,从国际组织的外交谈判到西部省份的经济社会发展、基层社区建设,从处理多边外交舞台上的涉外交流到解决基层群众的家长里短,看似跨度巨大,甚至有些“风马牛不相及”。然而北外给我的“跨文化理解力”和“独立思考能力”,依然是我最核心的武器,因为无论是面对国际友人还是面对基层群众,工作的本质都是“理解”与“转译”。

  在国际上,我们需要核准文化差异而产生的微妙误差,在基层行政事务中,我们读懂由于站位角度而产生的不同诉求。

  本质上,管理工作也是一种“翻译”,是政策的翻译,站位的翻译,角色的翻译,思考和工作生活方式的翻译。我需要听懂群众情绪背后的真实逻辑,然后用政策的逻辑去结构它,最后用老百姓听得懂、能接受的方式去反馈,去组织实施执行。在北外的翻译课上,我们学过的第一句话,即海德格尔在《关于人道主义的书信》名言,“语言是存在的家”,也就是这个道理,也正是因为语言是我们思维的工具,也是我们能够思维的条件,才能够深刻地反映在我们如何看待世界,理解这个世界,同理,去处理这个世界。

  所以,希望大家不要仅仅将外语看作一个工具,语言能力的尽头,是理解复杂系统、处理异质信息、并达成最终共识的“治理能力”,我们在北外学习,不仅仅是学习语言,更是一种在任何陌生文化面前,都能重建沟通秩序的能力。而作为外语生,我们最核心的能力就是听说读写译。所以,面对任何的未知领域和未知世界,我们本身已经完成了逻辑自洽。

03

文学是另一种形式的“翻译”

  读万卷书,行万里路。当积攒了一些厚重的阅历后,人的内心就会自然涌动出一种强烈的、近乎喷薄的表达欲,如果不说出来,不写下来那些见过的人、走过的路,那反而会变成一种负重。

▲ 作家、翻译家郑欣在北外与同学们交流

  于是,我在经历过不可避免的浮躁之后,自觉和不自觉之中,选择了文学。我开始从一个向外行走的观察者,尝试着变成了一个向内探索的书写者。

  我发现,写作其实是另一种形式的“翻译”,它不是简单的把一种语言转换成另一种语言,而是把我们个体生命中那些无法言说的体验,翻译成了可以琢磨的文字,为人类共同的情感找到了更加具象的载体。

  从最初翻译莫泊桑的小说,我体悟到对自然主义流派的风格掌握,应以“短句”为重,每个标点符号间尽量不超过十个字。对于莫泊桑小说的翻译,形成了我在创作中对词与词、词与句中间节奏感的把控;到改编《牡丹亭》的舞剧剧本,我通过精读、细读《牡丹亭》曲本,古典文学的浪漫让我逐步形成了舞剧剧本创作中的舞台感、场面感;这之后中间间或写了一些中短篇作品。几年前,我花了三四年的时间,创作了长篇小说《百川东到海》。这本书以“翻译”为底色,讲述了五四运动后,第一批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翻译与研究的中国年轻知识分子救国图强的故事。这是我向北外给予我的历史视野的一次致敬,也是我试图用文学去回望那一代知识分子精神源头的一次尝试,我想知道,在那个风雨如晦的年代,我们的前辈是如何用语言作为武器,去寻找救国真理的。

  《百川东到海》出版后,大受好评,不仅获得了贵州省首届文学奖长篇小说,贵州省十六届“五个一”精神文明建设奖,咱们的外语研究出版社与法国墨兰出版社合作,已经将此书翻译成法文,即将在法国和欧洲几个法语国家出版发行。在喜马拉雅的有声书平台、豆瓣上都引起了热烈的讨论,大家不仅对“第一代从事马克思主义理论翻译与研究”的译者们感兴趣,也对“翻译”这项工作产生了好奇。

  于是,带着解答“好奇”的想法,我创作了《山那边是云》,如果说上一本是回望宏大的历史,这一本则是回望幽微的自身。我把自己和曾经遇见的人的经历拆解、重构,塑造了黄小小、陈洛迪、素瓦这三位女性,并将她们放置在我曾经的学习经历、工作环境中,在洛桑、在巴黎、在北京,甚至是在贵州的苗寨中,他们在学业中的焦虑、在职场中的博弈、在人生关系中的取舍与得失。

▲ 郑欣作品 《山那边是云》

  我最新创作的长篇小说《徒骇河》也即将出版,这本小说就取材于我从小生活的家乡,我用了另一种语言的形式将故乡与乡愁表达给大家看。

  在文学的世界里,我依然秉承着翻译者的出发点,试图以“信达雅”的方式,面对时间长河,诚实记录下人性光辉与弱点的写作者。

04

可能的边界

  回望这些历程,从1994年初入北外的懵懂少年到如今,我感谢母校给我实现人生“跨界”的能力,从学习语言,到运用语言,再到跨出语言,最后回归语言,看起来我走了很远、换了不少的跑道,但其实我一直都在用母校北外学习到的表达逻辑在实践,一种“语言破壁”的能力。

  为什么携《山那边是云》这部书来母校,主要是较之于其他作品,该小说更加写实,更加贴近北外体验。主角黄小小的学习经历和工作经历是复制了不少北外人的真实生活,再加上是当代题材,应该说是非常真实的。

  创作谈中,我提到了一些创作体会,其中对于“创作的首要态度,是坚守完成度”;“尊重人物命运的客观走向,减少主观干预”;“无须刻意追求精美度,自然搭建小说的时空结构”,举例中也谈到了不少借鉴过的名人写作经验。但是仔细想来,对我创作最大影响力的还是福楼拜和莫泊桑为代表人物的现实主义和自然主义流派。

  在小说中,我主动致敬了在学习中的许多碎片:女主在启动生活的加速键时候,我文字中直接引用了象征主义诗人兰波的著名诗作《黄昏》,使用的汉语译文是程抱一的版本,“无边的爱”“自灵魂深处泛起”成为了小说中情绪泛滥色彩的隐喻;后来当写到女主经历了生活的失意,我又直接引用了莫泊桑志怪小说《那一绺头发》中的段落。这些学业生涯中的经历,“施施然涌上心头”,“如此契合,契合得摧心摧肝。”

  当然,囿于小说的篇幅和主旨,我不可能再过多的直接引用了,但是这种看似笨拙的渲染,不仅仅是一种对少年时代北外的致敬,同时也是一种创作的源泉和底色。

  这部书面世不久,引来了不少的关注。本来,我创作之初的构思是,三位女性如同一体三面,属于“本我、自我和超我”的结构。写着写着,世俗的杂色越发涌现出来,让这部书逐渐更趋于现实主义色彩。读者反映很好,但是,作品一但发布,就不再属于作者了。如同“一千个读者就有一千个哈姆雷特”,每个人心中都有一个不同的黄小小,很多评论家从不同角度解读着小说的细节,三位女主角个性化语言被做出许多诠释,彰显了一部作品的更大范围的可能性。读者热情的反馈,带给我特别的感受,有时候会引发我自己的反思,反复回忆自己在写作时候的心态,这种读者与作者之间的互动,是一种非常美好奇妙的感受。相信对同学们,尤其对学习外语的同学也许可以带来一定的思考。

  学习外语,本质是在学习打破语言的壁垒,去理解异质的文明,开启未知的文化,理解迥异的思维,见证时间的节点,沟通不同的世界,在看似无关的领域里找到通用的深度逻辑,去学习打破自我的局限,正如黄小小、陈洛迪、素瓦那样,一门外语也许能够让你在人生的每一个转折点,从语言文化的立场找到一个新的坐标。

▲ 郑欣作品《山那边是云》

  所以,不要被“外语”这两个字挡住更广博的外延视野,山那边是云,却也不仅仅是云,而是用北外赋予你的眼界和逻辑,去亲手重塑、拥有无限可能的未来。

  希望大家珍惜在北外的学习时光,打好母语与外语的双重根基,勇敢地去探索外部的广阔天地,同时也别忘了,在合适的时候,拿起笔,去记录属于你们自己的风景。

  谢谢大家。  


来源: 人民文学出版社公众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