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那座山 那片林 那些人》(散文)李政
这么多年来,无论身处何处,在我的形形色色的睡梦里,人物在换,情节各异,多会有五家田的场景。屈原在《九章.哀郢》里写到:“鸟飞反故乡兮,狐死首丘”,想来人犹如此!
天刚微微亮,坐落在松桃苗族自治县甘龙镇寨地村五家田村民组就会热闹起来;木门拉开时吱嘎作响、木地板在急促脚步下抑扬顿挫、人们拖着长长调子“豆---喽,豆---喽……….”叫唤着鸡群前来吃食、不时还会听到他们的对话“玛瑙山是嗡起的,要下雨咯……..”。“嗡”在这里是被云层笼罩的意思。
坐在五家田的祖祖辈辈,任凭时代更替、人事变幻,但清晨推开门的风景亘古不变。举目眺望,崇山峻岭,层峦叠嶂,在最远处的那座高耸挺拔的山峰,便是玛瑙山。玛瑙山是甘龙片区最高山峰,这里的很多村寨都可以看到它的身影。“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从五家田方向看,则它的侧面,是“峰”的模样。相对于岭,少了几分雄厚沉稳,却更加秀丽挺拔、玲珑雅致。
五家田土壤是“沙地”,地处山区,土壤蓄水能力较差,水田是“望天水田”,即便是旱地农作物,只要隔个十天半月不下雨,也会受灾。不仅如此,就这小小自然村寨,连人们最基本的生活用水都存在困难。记忆中,干旱年份特别多,人们行色匆忙于寻水的路上,疲于奔波。就算是小孩,躺在床上只要听到邻里间对话说“玛瑙山是嗡起的”,心里总是欢喜的:像玩进阶游戏,庄稼又闯过了一关;下了雨,不用一天再蹲在水井边“守水”了;因为是下雨天,放牛的时候不用砍柴了。这样的忧患雨水意识仿佛已经刻在我的骨子里,现在只要连续十来天不下雨,心里就会有焦虑感。孩提时的记忆中,只要进入冬天,玛瑙山就会是白头,待到白头转青,便是春暖花开。孩童对季节转换没有时间概念,只是在隆冬中日日盼着玛瑙山白头更换。穷人家的孩子,害怕冬天。
小时候没有出过远门,以为这里便是全世界,有一次问父亲:“玛瑙山的那边还是山么?”父亲武断地答道:“想知道的话,努力读书,走出去看看。”因为隔得不算太远,还是有机会爬上玛瑙山的,曾有一位长辈说,站在玛瑙山巅,可以看到重庆市的秀山县城,那时候没有进过城市,听过人们绘声绘色,心向往之。那一年的六月十九,观世音菩萨成道日,片区的人们每年都会在这一天去“朝山”,风雨无阻。我也耗尽洪荒之力,终于爬上玛瑙山巅。放眼而去,连绵不断的山脉一圈一圈又一圈地有规律地消失在天际。“千里横黛色,数峰出云间”。不由叹天地之无穷,哀人身之渺小。后来学到诗句“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脑海里立马就想到了这天看到的场景。
然而没有看到重庆市的秀山县城。
后来那位长辈用手指向南边给我解释;“在山的后面,按道理说是有的,在那个方向”。我对父亲说:“山的那边,其实还是山!”“这里才多大,努力读书,走出去看看,辉不一样的。”父亲还是这样回答。从那时起,对外面的世界充满好奇。
那天没有看到秀山城,却惊奇从玛瑙山的看到了我们五家田村庄。
从重庆酉阳县南腰界镇茶溪村延伸过来的山脉,在五家田这里转了个折,整个村寨形单影只地坐落在断崖边上,岌岌可危。祖辈们的形象,慢慢地在我脑海中变得伟岸了起来。
远远就可以寨子下面的那条沟谷,我们叫它“涌山湾”,听上一辈人说这里原来是和“大田埂”连成一片的优质良田,后来山体滑坡(我们地方话说这是“涌山”),形成了如今这个沟谷。山体滑坡在山区本是一种常见的地质灾害。让我感兴趣是背后的一段传说;说是祖上有一人,有一天路过这个地方,突然看见一条巨蟒横亘在田埂上,吓得不得了,他还是壮着胆用手中锋利的镰刀朝着蛇背狠狠就是一刀后,头也不回跑回家了。不久这里就滑坡了。后来读历史,说到西汉刘邦“斩白蛇而起”,我就会想到这位先祖,刘邦在兵荒马乱中建立了大汉王朝,祖上们在这穷山恶水中,开垦出了未来。
一条条蜿蜒曲折、连绵不绝小路,一样清晰可见。鲁迅说“世上本没有路,走的人多了,便成了路”。五家田的路,走的人其实不多,不过是他们来回反复,用脚底下的老茧,硬生生的磨出来的。五家田现代的人们沿着祖辈们开垦的小径,峰回路转,迈向了康庄大道。
后来到稍微远一点的地方读书,有同学问我家乡的样子,我故作深沉说;“艰难哦,穷乡僻壤的,我们出门只有两条路:要么上、要么下,像极了人生”还和他说;“在小的时候,我在外面读书的大哥给带回来了一个篮球,在那个物资匮乏的年代,绝对如获至宝,恨不能晚上抱着睡觉,可是就在第二天玩的时候一不小心从我们院坝边上滚了下去,我眼睁睁看着它跳啊跳,越跳越高、越跳越远,最终消失于眼界,从此再也没有看到。”同学惊讶不已;“什么地方,也太老火了”!我狡辩说道;“山区的人民,勇敢前进,能吃苦赖劳。绝地逢生,所以我们那些地方出了好多人才”。有人说,家乡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允许自己说她不好,但别人说就不行。其实我们内心又何尝不知?在这样的一个地方,就这个条件,在那个年代,每一个所谓“人才”的背后,都藏着难以诉说的辛酸。
中国人信奉“天人合一”,认为山山水水、一草一木,关联着个人命运、村寨兴衰。老祖公辈因为兄弟不睦,就搬迁到五家田来居住,从此便成谶兆。每一个在五家田长大的人的记忆里,兄弟叔侄、妯娌婆媳间,叫骂声不绝于耳,鸡零狗碎,不胜其烦。父辈们大概应该去找过原因;有阴阳先生说的是在往解家庄方向,我们叫“杉林”的这条山脊,长得太歪扭所致,他们深信不疑。后来读到著名作家贾平凹的一部长篇小说《怀念狼》。故事梗概是;狼害人,人和狼斗,并终于把狼斩尽杀绝。但主人公又开始怀念狼,贾平凹在小说里描述;“狼侵害了人,但也警醒了人,锻炼了人,考验了人。长时间没有了狼,人们就会变得懒散和虚弱。所以他们又希望回到与狼共同生存的时候。”“有了狼,才有狼奔豕突的平衡和与狼奋斗的乐趣。”在这个狭小偏僻地方,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单调而沉闷,寡淡的生活需要点猛料,他们成了彼此的狼。
大坪上,是五家田人旱地作物主要种植区,春耕秋收的季节里,总会在这个地方看到人们忙碌的身影。在山坳处,有几棵大松树尤为突兀。不知道是何人栽种,也不知道为何有这样的一个传说:每长起来一棵松树,就预示着村里要出的一个大学生。世代农耕的祖辈,也深知“百年树木、十年树人”的道理。所以他们小心翼翼呵护着这个希望,即便再缺柴火、缺木料,即便这几棵树会遮挡农作物的阳光影响收成,也绝不砍伐。干活累了,坐在树荫下卷根草烟、喝壶凉水,遥望一层一层的山,巍峨错落,遥远且险阻,然后默默走进田地里,从新劳作起来......。
作为那时孩童的我们,最喜欢的却是“长林坡”那边的“小树林”。小树林,就是一片没有长大的丛树林,密密麻麻,又小又高,像被拔苗助长过一样。风吹树曳,斑驳的阳光在林地里跳跃,像极了今天的游乐园。那个时候普遍缺柴火,这片小树林因为砍伐起来容易,又方便拿走,成了其他村寨“偷柴贼”的首选目标。父母经常叫我们一天去守林,我们以此为借口,在林间玩耍追逐起来;飞快爬上一棵树尖,在树歪倒之际,飞身跃向另一棵树尖,身轻如燕,你追我赶,稚嫩的笑声挂满树梢、响彻山林。快要到饭点时,随便把在树木上的枯枝折断下来,捆绑回家做柴火,父母也十分满意,烧出来的饭菜可口香甜。交换季节时期,如果连续下几天毛毛细雨,不时还可以在这个地方找到的菌类,拿回家和辣椒一炒,吃在嘴里,拿感觉仿佛拥有了全世界。那次我带女儿路过,和她讲起这些童年趣事,她睁大眼睛对我说;“那你再爬一遍给我看看喽?”我仰望着这一棵棵带来童趣的树,是三十多年的树,而我早已不能徒手爬上去,就像那一段段回不去的青春。
上前年大旱,河池多涸、上林尽枯,想来这片小树林也难逃厄运了。即便是碰到经常出入五家田的人,我也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但我会旁敲侧击地问道:今年的大豆收成如何,玉米收得多少,大豆呢?他们敷衍笼统地回道“大天干的,死咯,全都死喽......。”五家田“守乡人”长生伯辞世,回家吊孝途经小树林,远远看见他们它们傲然挺立在沙丘之上,居然还活着。想来是生于斯长于斯,早早地把根伸进岩层最深处,栉风沐雨、噙霜饮雪,顽强渡过一关一劫。
时代变了,村村通了水泥公路,村民们坐着车匆匆而来,匆匆离去。五家田太小,早已装不下他们大大的梦想。那些些羊肠小道,很快被荒草淹没。这年冬天,我带着女儿和狗,试着重走我小时候的上学路,可是杂木丛生,甚至都找到方向。孩提时的脚印只能留在记忆深处了。小树林长大了,成材了,人们很少用柴火了,长时间没有人去砍伐,他们自由自在山间开枝散叶,越来越多、越来越密,盖住了沟壑纵横的山谷、淹埋了低矮的木房。再从玛瑙山俯瞰过来,全是山林,要不是从林中偶尔冒出一缕炊烟,根本察觉不到这里是村寨,或许某一年的某一天,五家田真的会像今天的电子地图一样,找不到她的踪迹。但树高千尺仍有根,这根扎进五家田人的心底,融入血液中,平稳度过一关一劫,一春一秋。
不知五家田的人们啊,独在异乡为异客的时候,想想家乡山、家乡的树、家乡的人们,能否烟火可亲?
这么多年来,无论身处何处,在我的形形色色的睡梦里,人物在换,情节各异,多会有五家田的场景。屈原在《九章.哀郢》里写到:“鸟飞反故乡兮,狐死首丘”,想来人犹如此!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