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味书屋丨做父亲的感觉,一半来自天性,一半来自传统。

贵州广播电视台故事广播·茅台之声 | 2020-04-21 16:46

冯骥才最新散文集《世间生活》由人民文学出版社出版,辑录冯先生六十余篇生活散文。这些散文,文风优雅,内涵广博,情感深沉动人。愿我们在阅尽世间生活的风雨后,从冯先生的智慧和感悟中获得启迪,收获自己生活的恬淡幸福。

父子应是忘年交——冯骥才

父子应是忘年交——冯骥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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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父子应是忘年交》 文丨冯骥才 主播丨小可

儿子考上大学时,闲话中提到费用。他忽然说:“从上初中开始,我一直用自己的钱缴学费。”我和妻子都吃了一惊。我们活得忙碌又糊涂,没想到这种事。我问他:“你哪来的钱?”“平时的零花钱,还有以前过年的压岁钱,攒的。”“你为什么要用自己的钱?”我犹然不解。

他不说话。事后妻子告诉我,他说:“我要像爸爸那样一切都靠自己。”于是,我对他肃然起敬,并感到他一下子长大了。那个整天和我踢球、较量、打闹并被我爱抚的捉弄着的男孩儿已经远去。

人长大不是身体的放大,不是唇上出现的软髭和颈下凸起的喉结,而是一种成熟,一种独立人格的出现。但究竟他是怎样不声不响长大的呢?

是不是我的眼睛太多关注于人生的季节和社会的时令,关注那每一朵嫩苞、一节枯枝、一块阴影和一片阳光,关注笔尖下每一个细节的真实和每一个词语的准确,因而忽略了日日跟在身边却早已悄悄发生变化的儿子?

我把这感觉告诉给朋友,朋友们全都笑了,原来在所有的父亲心目中,儿子永远是夹生的。对于天下的男人们,做父亲的经历各不一样,但做父亲的感觉却大致相同。这感觉一半来自天性,一半来自传统。

1976年大地震那夜,我睡地铺。“地动山摇”的一瞬间,我本能地一跃,扑向儿子的小床,把他紧紧拥在怀里,任凭自己的双腿被乱砖乱瓦砸伤。

事后我逢人便说自己如何英勇的捍卫了儿子,那份得意,那份神气,那份英雄感,其实是一种自享——享受一种做父亲尽到天职的快乐。父亲,天经地义是家庭和子女的保护神。天职就是天性。

至于来自传统的做父亲的感觉,便是长者的尊严,教导者的身份,居高临下的视角与姿态……每一代人都从长辈那里感受这种父亲的专利,一旦他自己做了父亲就会把这种专利原原本本继承下来。这是一种“传统感觉”,也是一种“父亲文化”。

我们就是在这一半天性一半传统里,美滋滋又糊里糊涂的做着父亲。自以为对儿子了如指掌,一切一切,尽收眼底,可是等到儿子一旦长大成人,才惊奇地发现其实自己对他一无所知。

我想起,我的儿子自小就不把同学领到狭小的家里来玩,怕打扰我写作。我为什么不把这看作是他对我工作的一种理解与尊重?他也没有翻动过我桌上的任何一片写过字的纸,我为什么没有看到文学在他心里也同样的神圣?

我由此还想到,照看过他的一位老妇人说,他从来没有拉过别人的抽屉,从不对别人的东西产生好奇和羡慕……当我把这些不曾留意的许多细节,与他中学时代就自己缴学费的事情串联在一起,我便开始一点点向他走近。

他早就有一个属于自己的世界,里边有很多发光的事物。直到今天我才探进头来。被理解是一种幸福,理解人也是一种幸福。

当我看到了他独立的世界和独立的人格,也就有了与他相处的方式。对于一个走向成年的孩子,千万不要再把他当做孩子,而要把他当做一个独立的男人。

我开始尽量不向他讲道理,哪怕这道理千真万确,我只是把这道理作为一种体会表达出来。他呢,也只是在我希望他介入我的事情时,他才介入进来。

我们对彼此的世界,不打扰,不闯入,不指手画脚,这才是男人间的做法。我深知他不喜欢用语言张扬情感,崇尚行动本身;他习惯于克制激动,同时把这激动用隐藏的方式保留起来。

我们的性格刚好相反,我却学会用他这种心领神会的方式与他交流。比方说,我在书店买书时,常常会挑选几本他喜欢的书,回家后便不吭声的往他桌上一放。他也是为我这样做事。他不喜欢添油加醋地渲染,而把父子之情看得天地一样的必然。

如果这需要印证,就去看一看他的眼睛——儿子望着父亲的目光,总是一种彻底的忠诚。所以,我给他翻译的埃里克·奈特那本著名的小说《好狗莱希》写的序文中故意用了这样一个题目:忠诚的价值胜过金子。

儿子,在孩提时代是一种含意。但长大成人后就变了,除去血缘上的父子关系之外,又是朋友,是一个忘年交。而只有真正成为这种互为知己的忘年交,我们才获得圆满的做父子的幸福,才拥有了实实在在、温馨完美的人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