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一等奖作品:《老鸹寨》(小说)徐源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8 09:00

关于老鸹洞,我最初拿到的资料少得可怜,仅依靠这些,远远拍不了一部纪录片,于是,我深入老鸹寨,展开了调查。

  那一年,我们单位突然接到一单大活,市文旅局拨给我们三百万元,让我们拍摄十个纪录片。领导很重视,立刻在台里组建了专班,作为专班成员之一,我接受了拍摄老鸹洞的任务。

  老鸹洞在我们市下属县的老鸹寨。这里是黔之西北,川滇黔锁钥,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南京、西安一些机械厂整合后搬迁到这里,在宽敞的老鸹洞中建起厂房,生产航空军机配套液压泵,归口中国航空工业部管理。当时的老鸹寨,兴盛之极,七八年后,洞口悬崖上一块巨石陨落,彻底中断了这繁华的景象,出于安全考虑,机械厂陆续搬离老鸹洞,不知所向,老鸹寨又恢复了昔日的宁静与贫穷,村民们背着手、踱着懒步,在山里继续忍受着岁月的流逝。

  关于老鸹洞,我最初拿到的资料少得可怜,仅依靠这些,远远拍不了一部纪录片,于是,我深入老鸹寨,展开了调查。

  老鸹寨四面环山,中间有一片粗糙的田地,深秋时节,四野荒凉,草木露出筋骨,风硬如铁丝抽打着大地。这儿有许多鸟,画眉、黄豆儿、斑鸠、麻雀,画眉和黄豆儿叫声清脆,多被囚于笼中,斑鸠最为恶心,专吃动物腐烂的尸体,麻雀嘛,喜欢偷吃庄稼,喜欢在房前房后吵架,老鸹寨的人才懒得管它。

  老鸹寨,没有一只老鸹,年轻人都不知道它长什么样儿。

  经多方打听,我找到一位六十多岁的老人,他叫胡爱国,住在寨西一条干涸的河沟边,他曾是机械厂的锅炉工。胡爱国患有干眼症,眼角常挂着一坨眼屎,旱烟不离手,一提到机械厂他就愤愤不平,诉说着自己生活的艰难,他卷起裤腿,露出了当年烧锅炉时烫伤的小腿。一提到老鸹洞,他也愤愤不平,他说,他的父亲多次讲过,这地方有老鸹的时候不叫老鸹寨,洞也不叫老鸹洞,叫太平寨叫太平洞。

  胡爱国说,他父亲多次讲过,这是不对的。

  由于旱烟抽多了,胡爱国每隔几分钟就吐一口浓痰,他有一个专用痰盂,里面盛着生石灰,雪白的石灰上堆积着黑黝黝的旧痰,像某家大姑娘脸上的疮疤,让人看着难受。胡爱国对机械厂的话题不愿多谈,他告诉我另一件事,他说,他的父亲多次讲过,八十多年前在老鸹洞发生过人鸹大战,不!那时叫太平洞,那时他父亲才十二岁,太平寨中间的那一片盛大的田地,是他们家的,他父亲常骑在下人肩上到田地里巡查,从田地里吹过的风和长出的春色,也是他们家的。

  二十世纪三十年代,太平寨到处是老鸹,它们白天在天空中飞翔,在任意一户人家房檐上谈古论今,饿了,就吃人们晒在院坝里的粮食,随便在一块田地里偷嘴,随便停在行人的肩上,它们是那样胆大,从不畏惧人类,太平寨的人们也从不讨厌它们。它们在天空中飞翔时,有时三五成群相互追逐,有时黑黑的一片,像一片移动的黑云,太平寨的人们喜欢它们,上到员外老爷下到贫穷的佃户都把它们奉为神鸟。

  在太平寨,人们衣尚黑,女人常穿黑色的三节两袖衣,男人常头戴黑色的布巾。负责与神通灵的人,大家尊称他为鸹神,每逢举行祭祀,鸹神吹响骨笛,太平寨的老鸹就会齐聚祭坛周围,与人类一样聆听鸹神传达上苍的旨意。

  也就是说,在那个年代,老鸹与人是一样拥有同等的权利,人死后可以变成老鸹,老鸹死后也可以变成人。太平洞就是老鸹的居所,洞有多深,没人知道,因为人不能进洞,唯一能进洞的人是鸹神,他每年会在三月三进一次洞,与老鸹促膝长谈,谈些什么内容,也无人知晓。

  一天,太平寨来了一支穿着绿皮子的军队,大概五六十人。他们抓住胡爱国的父亲,说他偷了军队的铝皮水壶,让胡家拿五十担粮食换人,一个被唤作司令的瘦子,翘着他的八字胡,大手一挥,几十杆枪就对准胡家院子,人们以为绿皮子军队拿了粮食就会走人,但他们却住进了太平洞,他们叫嚣着,天大地大国事为大,让太平寨的人配合军队一切工作,他们要带领太平寨干一番大事业。

  绿皮子军队住进太平洞,太平寨的人是绝不允许的,他们反抗过、挣扎过,当年迈的鸹神被他们掉在洞口三天三夜后,大家才沉默下去,鸹神都阻止不了的事,众人也阻止不了,那段时间老鸹们成天在天空盘旋,叫声凄凉,让人心里隐隐作痛。鸹神被释放后,只对太平寨的人们说了两句话:天作孽犹可活,人作孽不可活。

  太平寨的青壮年都被绿皮子军队征去做了苦力,他们在寨东的山坡脚挖硫土,绿皮子军队很快就在太平寨里建了炼硫厂,太平洞除了是他们的军营,还成了他们堆放硫黄的仓库。整个太平寨弥漫着呛人的气味,到了第二年春天,山上的草木再也没有泛绿,种下去的庄稼生长得要死不活,老鸹仍旧在天空中盘旋,叫声凄凉。瘦子司令把村民们集在一起训话,他的八字胡一翘,就慷慨激昂地说,乡亲们,粮食没了没关系,我们有硫黄,这是制作炸药的材料,太平寨外无太平,到处在打仗,有了硫黄我们就会有银圆,有了银圆,比粮食稀罕一百倍的东西都能买得到,只要你们跟着我,定会为党国干出一番大事业,至于那些成天哭天喊娘的老鸹,别理它们,不信老子一枪毙了它们。

  见众人不说话,瘦子司令举着枪,翘着他的八字胡,向天空放了一枪,枪口上飘出几缕黑烟,几秒钟后,一只老鸹掉在众人面前,羽毛间浸出鲜红的血,它抽搐着身体,眼睛睁得大大的,努力拍了一下翅膀,向众人作了道别,最后死在瘦子司令骄傲的笑声中。胡爱国的父亲的父亲,也就是他的爷爷,壮着胆子,从人群里走出,颤颤巍巍来到瘦子司令跟前,深深鞠了一个躬,泪流满面,他哭诉说,那一片盛大的田地如果长不出粮食,他家损失惨重是小事,全寨人的口粮才是大事,天大地大老百姓的命为大。瘦子司令给了他一巴掌后,他就乖乖走回了人群里,愤怒的司令举着枪,向天空狂扫起来,十多只老鸹唰唰掉在地上。

  到了夏天,天上下了酸雨,饮水成了太平寨最大的难题,这帮绿皮子军队是想要了太平寨所有人的命啊!军队有枪,手无寸铁的百姓怎斗得过?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太平寨发生了一连串老鸹袭击军队的事件。

  老鸹们学会把屎屙在军队的餐具上、身上、枪械上……一个兵抬头打哈欠,刚张开嘴,就被一泼屎塞住了他的喉头;瘦子司令在与买硫黄的商人喝酒时,一泼屎又掉进了客人的酒碗里。起初,绿皮子军队不知道这白色的粪便为何物,他们认为老鸹是黑的,屙出的屎自然也是黑色的,直到有一天,一只老鸹站在一个兵的头上,肆无忌惮地屙了一泼屎,绿皮子军队才明白过来。瘦子司令可以用枪打老鸹,但下面当兵的就不能了,因为子弹太贵浪费不起,他们只能把拌有毒物的粮食撒在地上,诱惑老鸹前来进食,但这一招很快就失去了作用,当老鸹们发现这是陷阱后,宁愿忍受饥饿也不上当。

  老鸹与绿皮子军队的矛盾越来越激烈,一次炼炉生火时,一群老鸹扑进炉里,立刻发出噼噼啪啪的响声,这群老鸹虽没扑灭炉里的高温之火,但它们身子所烧出的阵阵焦臭味,却让绿皮子军队心惊胆战。经过这件事后,瘦子司令才感觉太平寨的老鸹不是一般的老鸹,它们有智慧有组织,是能通达人性的老鸹。瘦子司令想平息老鸹的怨气,他找到鸹神,但曾被他捆绑过三天三夜的鸹神几个月前已去世,接位的是他的傻儿子,一问三不知,三问就拖着鼻涕哈哈傻笑。

  到后来,老鸹还学会了对绿皮子军队实施人身攻击,他们走在路上时,老鸹会不知不觉从天空俯身冲下,迅速啄一口他们的头部飞天而去。老鸹越来越猖獗,三五只、七八只一起攻击一个人,最为恐怖的是一天晚上,有几人在睡熟后被老鸹啄食了眼珠子,这下,军队真的慌了,也开始乱了。瘦子司令了为稳住军心,开始广发银圆,承诺不惜一切代价消灭这些恶鸹。

  人鸹大战打了一天一夜。那已是秋天了,整个太平寨没收到一筐粮食,胡家那片盛大的田地一片荒凉,四周的山泛着死亡一样的枯黄。瘦子司令命人在洞里燃起大火,用浓烟把老鸹全熏了出来,他集结军队,几十杆枪对着天空狂射,老鸹瞬间如雨点般落下来,鸹血散发着腥味,太平寨的人们不约而同赶到洞口,被这惊心动魄的场面吓呆了,一个个大气也不敢出,他们就那样木讷地望着,鸹血染红了岩石,染红了土地,顺着低凹的地方流动,汇聚成一股又一股细小的溪流,流到了他们的心里。半个小时不到,地上血流成河,但老鸹实在太多,他们打了一片又飞来一片,越飞越多,绿皮子军队打红了眼,越打越兴奋。

  围观人群中有人忍不住,“哇”的一声哭起来,傻鸹神也走出人群,边号啕边跪下,用头狠狠撞击着地,他没命地撞着,那样决绝,仿佛想把自己的头像瓜一样撞破,众人也劝不住,只得一把一把跟着抹泪。局势突然发生了变化,鸹群开始攻击军队,它们一片一片扑腾下来,又一片一片被射落,军队里有人开始大喊大叫,一个兵被一群老鸹扑倒后,不一会儿就被啄成了一堆肉酱,其他的兵吓得落荒而逃,他们逃回洞里,心想只要有浓烟,老鸹就不敢飞进去,但此时的老鸹也如浓烟一样,一股股涌进了洞。

  太平寨的人们站在洞口,从傍晚一直站到第二天黎明,他们终于等来了第一群飞出的老鸹。此后七天,太平寨的人们轮流在洞口值守,老鸹像昔日一样白天在天空飞翔,晚上回到洞里栖居,只是数量明显少了许多,少了许多,但洞里再也没有走出一个人。

  胡家把存粮借给了大家,太平寨度过了艰难的一年。

  胡爱国说,当年在绿皮子军队里干苦力的一些人,掌握了炼硫磺的方法,将硫土加热到一定温度,生硫黄熔化,过滤掉没有熔化的矿渣后,再继续加热,不断搅拌,直到硫黄沸腾,收集硫黄气体,将硫黄气体降温凝固,就可得到纯净的硫磺。但是,太平寨立了一条铁规,太平寨人,子子孙孙不得炼硫黄。

  胡爱国抽了三杆旱烟才向我把上述故事说完,我问他,鸹神还有后人吗?他从眼角揉下一坨眼屎,点了点头,麻木地说,现在谁还信鬼神,邬家还有后人,但已没有鸹神了,更没有老鸹了。我还想向他了解关于机械厂的事,他厌倦地向我摇了摇手,打了一个长长的哈欠。

  我在寨里转了一圈,找到几位年长的人,想从他们口中证实胡爱国讲述的事,他们都摇着头,说没听祖辈讲过,都是胡爱国瞎编的。我问他们,胡爱国是一个怎样的人,大家意见很统一:地主的后人,好吃懒做。

  

  液压泵是液压系统重要的动力源,所有飞机的液压系统均包括一个或者多个动力驱动泵。二十世纪八十年老鸹洞里的机械厂,生产的正是这种高科技的东西。作为这部纪录片的拍摄主体,我决定深入探访老鸹洞。

  第一次去老鸹洞那天,下了一天雨,本想飞几个航拍镜头,怎奈天公不作美,我撑着伞,走进一片密林,雨水打在树叶上,又从树叶上滑落下来,密林里到处飞翔着音符,也弥漫着一股树叶腐蚀般清新的气息。我大概走了三里路,来到洞边,洞门处安装着一个巨大的铁门,上了一把锁。据村民们介绍,现在的老鸹洞,管理权在一家私人旅游公司手里,这家公司没有资金投入,但又不想交出手中的大饼,这样与当地政府一直耗了许多年,导致老鸹洞旅游开发成了一个半拉子工程。

  洞门边有一座小屋,想必是守洞之人的住所,我上前敲了敲门,没有应答,正想放弃之时,看见门上写了一行字:旅游参观,请拨打电话。文字下面,是一串电话号码,我拨通了电话,一个破铜烂铁似的声音从手机里冲出来:

  “谁啊?说话啊?”我敢肯定,它不是在说话,而是在喊。想必他也在雨中,凭借自己的喉头与庞杂的雨声抗衡。

  我说明了来意,他说好好好,半个小时就到。雨实在太大,好像有人在天上用瓢舀倒下来似的,天水永远倒不完,就像海水永远不会干。半个小时后,一辆摇摇晃晃的三轮车从林子里驶了过来,三轮车一脚急刹停在我面前,一个胡子巴茬的人从雨衣里冒出了头,那破铜烂铁的声音再次冲向我:

  “是你要看洞啊?”

  我说:“嗯!”

  “要付五十块钱电费。”他脱下雨衣,打开了小屋的门,从墙壁上取下一大串钥匙。

  这是一个五十来岁的男人,满嘴龅牙,难怪说起话来那么气粗。十多年来,一直是他在看守老鸹洞,我告诉他,我是市电视台的,来拍一个纪录片,为老鸹洞下一步的旅游开发造势,是来免费给老鸹洞搞宣传的。我掏出记者证,他摇了摇手,不接,说:“政府的人来了也要付电费,不掏钱,就不准进。”

  我不情愿地付了五十块钱,龅牙把电闸向上一推,打开锈迹斑斑的铁门,把我引进洞里。洞内阴暗、潮湿,要是没有电灯,确实无法继续行走,洞的宽大超乎我的想象,洞内修建有一栋四层楼的厂房,每层近一万平方米,龅牙自豪地告诉我,这就是当年机械厂的厂房。在洞内说话,自带天然音箱,龅牙的声音显得更加粗大,他说话时神态十足,好像他不是一个看门人,而是这洞的主人,整个机械厂也仿佛都是他的。

  龅牙把我引进厂房内,预制板盖的厂房,层层漏水,墙壁上用红漆刷着激昂的标语,想必年岁久了,那些红色很暗淡,没有一点生机和光泽,锈迹斑斑的机器一台挨着一挨,在某个角落,在某根柱子下,孤独、落寞,像一个个被关在深宫里的老女人。

  参观完厂房,我想往洞更深处走去,龅牙拦住我,他告诉我,那个地方没有安装电灯,黑着摸进去很危险,再说,往前一百米被一堆高高的石墙堵住了,是进不去的,要是你能飞进去,也什么看不见。

  第二次去老鸹洞,是一个月以后的事了,我在寨子里打听到邬家后人的下落,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功夫,那邬家后人竟是守洞的龅牙。但寨里的人并不看好他,认为他很抠门,视钱如命,用他们的话说,就是从钱眼眼钻过去的。我给老邬打电话,他第一句话还是那样:

  “谁啊?说话啊?”

  我向他说明来意后,他毫不顾及第一次的见面之情,说:“你不看洞啊?不看洞我可没有时间呢。”我告诉他,我大老远从城里赶来,带了一些礼品,是专程来看望他的,他哦了一声,才兴奋地说:“我半小时就到。”

  这次最大的收获,是老邬向我讲述了老鸹寨为什么叫太平寨,老鸹洞为什么以前叫太平洞,这一切,与清末的太平天国运动有关,他的讲述,有一些可以从地方志上找到依据。

  咸丰七年,世代养鸹的邬家人在乌蒙大山里设坛兴教,名曰五通会,拜老鸹为神鸟,替天道、行善事,广收信徒,不到三年时间,教会发展成员近万人。翼王石达开手下一位名叫李文彩的人经过乌蒙山时,把五通会招安为太平天国的拜上帝会,邬家万名信徒,也就自然变成了太平军。按李文彩的部署,五通会主事人邬老大任统兵元帅,下设军师、将军、经略、宰辅等十余职数,五通会大本营由深山老箐林迁至洞内,自此,这个洞称太平洞。五通会兴盛时,人数曾达三万余人,太平洞周边也建起了许多营帐,因人成寨,故有了太平寨。

  五通会的主要任务是在太平军的带领下与腐败无能的清政府开展斗争,太平天国灭亡后,五通会在李文彩和邬老大带领下继续与清政府斡旋,时间长达十年。

  传说邬老大神通广大,能单手举起一头牯牛在田地间行走,腰间常别着一把弯刀,于飞檐走壁间取敌人性命。他的手下有三位大将也非常了得,第一位叫王仙姑,武器为绣花针,飞针所到处,见血封喉;第二位叫张泼猴,身子瘦小、灵敏,武器为弩,眼见之物,定能百发百中;第三位叫陶巫师,名如其人,能用蛊术控制百兽,天下之物,皆可为他所使。这三人,也各有缺点,王仙姑好色,每晚需有男宠相伴;张泼猴好酒,一次能醉上三天三夜;陶巫师心慈,虽身怀绝技,却不敢亲手宰杀一只鸡。

  清军对五通会久攻不下,花了几年时间在五通会里安插了奸细。同治十年八月,五通会在一个月之间,三位大将相继离奇死亡。王仙姑纵欲而亡,据说,当晚三位男宠侍奉王仙姑,他们在仙姑的茶汤里加入了大量春药,三男宠轮流侍奉,直到把她的身子掏空;据说,张泼猴醉了三天三夜不见醒来,人们往他的嘴里倒酒,他还能喝下去,但是就不会醒来,这样一直持续了七天七夜才停止呼吸;陶巫师是被吓死的,两名奸细当着陶巫师的面,不断用刀子捅自己,不断捅,直到把陶巫师吓死。

  清军攻上太平寨后,放火烧了五通会的军营,大火连烧了几天几夜才平息,李文彩趁机逃走,不知所踪,邬老大在飞檐走壁时,撞进清军埋伏的铁网里,清军挑断了他的脚筋手筋,把他五花大绑吊在太平洞口,七七四十九天也没死。在那四十九天里,成群结队的老鸹围着他飞翔,清军以为老鸹想吃邬老大身上的肉,就懒得管,其实老鸹是每天给邬老大送来食物和水,吊不死的邬老大吓住了清军,认为他是神,把他放下来,好生伺候着他。

  直到有一天,五通会里一个叛徒悄悄向清军说出了邬老大吊不死的秘密,愤怒的清军再次把他绑了起来,置在木材之上把他活生生烧死。烧邬老大那天,太平寨四周的山头上站满了人,那是逃亡的五通会成员,他们听到邬老大在烈火中的惨叫声,纷纷跪了下去,那声音好像具有极强的穿透力,震得太平寨在晃荡。叫声停息,烈火中突然飞出了一只老鸹,它冲向天空,清脆地鸣叫一声,紧接着,铺天盖地的老鸹从太平洞里飞出来,遮住了日光,这场景,大概持续了一个钟头。

  一个月后,清军从太平寨撤军,后来,陆续返回来的五通会成员把邬老大及其他人的骨骸葬在了太平洞里。

  老邬向我讲述这些事时,满脸悲伤,他从床铺底下拉出一个满是灰尘的木箱子,取出一本泛黄的家谱,对我说:

  “看,有些事家谱上还记着呢。”

  我向他问起鸹神的事,他说:“鸹神在邬家家族里,自古就有,最后一代鸹神,是我的大爷爷,那一个傻子,破四旧的时候,打倒一切牛鬼蛇神,他也在被打倒之例,人们把他捆着游街示众,一些小毛孩还往他身上撒尿。”

  “祖上留下来的书,也都被烧了。”我看见老邬眼里噙着泪水,他接着说:“我的那个傻子大爷爷,一句秘传的咒语也没给后人留下,要不然,我会成为一代鸹神。”

  离开老鸹洞前,老邬紧紧握着我的手,感动地说:“这些年,很少有人愿意听这些不切实际的陈芝麻烂谷子的事了,下次你来看洞时,我给你免电费。”我看见,老邬的龅牙上敷着一层泛黄的牙垢,他那一口牙,就像一堵经年的老墙,饱经人间沧桑。

  

  调研结束后,纪录片策划书很快就做出来了,当然,那些神乎之事是不能列进去的。片名叫《一个人与一个洞》,我以老邬为线索,通过一位守洞人的视觉,展现老鸹洞中机械厂那段沉寂的历史与洞内神奇的自然景观,片长拟在二十分钟左右,属微纪录片。许多场景设计,我都尽力体现“无限的爱”,让人文关怀贯穿片子始终。

  后来,我几次带领团队深入老鸹洞进行拍摄,老邬也履行了他的承诺,不仅没再收一分电费,而且还积极配合拍摄工作。整个拍摄过程花了两周时间,我也在老鸹寨住了两周,从寨里一些长者口中,我知道了现在老鸹寨没有老鸹的原因,这让我对老鸹这种鸟产生了更多敬意。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老鸹寨曾闹了几年饥荒,那时,胡爱国的爹已不是员外爷了,他们家不仅住在茅草房里,还经常义务帮人民群众打扫厕所,自身的温饱已成了问题,不再有多余的粮食借给乡亲们了。

  闹饥荒的第二年,人们开始吃起野草和树皮,常吃的野菜是马齿苋,春天它长在潮湿的地里,红色的秆,小小的叶片,一丛一丛,嫩嫩的,把它采来后,清水洗净,在锅里煮半个钟头就可食用,从春天到秋天,人们一直可以吃马齿苋,当然,也吃其它的野草,最好的野味是蘑菇。到了冬天,没有野菜,只能吃树皮,常吃的是九层皮树之皮,这种树高大挺拔,但皮却很嫩,且带有一定的黏性,把树皮剥下放在碓里舂烂,条件好点的人家再和上一些包谷糠,就可煮成一顿美味了。

  胡爱国的爹就是吃蘑菇时被毒死的,死后连一口棺材也没有,胡爱国只得用一床破凉席把他裹起,简单安葬在荒山脚,当年眉毛尖尖能吹响的员外爷,凄惨的下场让人心有余悸。

  第三年开春,人们心想,只要有马齿苋吃,就不会慌。可是,头年冬天草根都被挖绝了,田地里也长不出了草,树皮都被剥光了,树木也死了。这下,人们终于慌了,饿得头昏眼花,饿得死气沉沉,再饿下去,就会死人的,再饿下去,老鸹寨真的就绝后了。

  老鸹成群结队在天空飞翔,低沉而缓慢,它们有时停栖在房檐上、院坝里,东瞅瞅西瞅瞅,它们也饿得慌。人们含着泪对老鸹说:“去吧!去吧!离开老鸹寨,飞到一个有粮的地方去,好生活着。”不管人们怎样劝解,没有一只老鸹离开老鸹寨,它们扇动着翅膀,努力去讨那些劝解之人的欢心,它们的叫声不再那么沉着、有力,但它们仍用沙哑的声音,一曲一曲地唱着,歌声苍凉,仿佛一首首安魂曲。

  再这样下去,人和老鸹都会被饿死的。鸹神是傻子,胡爱国的爹也死了,老鸹寨的人没有了主心骨,经过大家商量,推选出了一位家庭成分好的贫下中农,让他代表老鸹寨去向政府求助。搜尽寨中之物,人们才给贫下中农凑齐了三天口粮,把所有生的希望全压在了他身上,可三天后,贫下中农两手空空走了回来,他给大家带来了一个更坏的消息:老鸹寨外,到处都在饿饭。政府给的话是:老鸹寨没参与炼钢铁,所以没有救济粮。

  于是,老鸹寨的人们又把各自家里翻了一个底朝天,所有人家交出了铁质的物件,派十多人背着这些铁器去向政府换粮。铁器被留下了,可政府还是没有粮,那些干部,也饿得发慌,让大家回去自力更生。

  正当老鸹寨的人们处在绝望之中时,傻子鸹神却兴高采烈地在院坝里生起了火,人们不知道他要干啥,都围观上去,自从他当鸹神以来,三十年没做过一场法事,这与老鸹寨现在的遭遇是关联的,作为鸹神他必须每年设坛祭祀,祈祷风调雨顺、物阜民康,可是他什么也没有做,这是上苍对老鸹寨的惩罚吗?现在,只见他拖着两条蚂蟥一样的鼻涕,傻笑了一下,从怀中掏出一支骨笛吹奏起来,十多分钟后,一群老鸹飞到他身边,停了下来,它们神情庄重地望着他,仿佛在等候他发号命令。

  鸹神抓住身旁的一只老鸹,高高举起,突然,他脸色一变,一手扭断了老鸹的脖子,人们大吃一惊,周围的老鸹也大吃一惊,人们屏住呼吸,没有说话,老鸹们也屏住呼吸,没有飞走,大家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他。他一根一根地拔掉老鸹身上的毛,每拔一下人们的心就痛一下,每拔一下老鸹们的心也痛一下,直到拔光每一根毛,他手上的那只老鸹已变得血肉模糊,这是老鸹寨的人们第一次看见红色的老鸹,他把这只血鸹架在火堆上烧烤,之后,一个人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鸹神吃老鸹的整个过程,没有一个人说一句话,周围的老鸹也没有一只飞走,大家就那样麻木地看着他,直到天空暗了下去,大地沉了下去,整个老鸹寨被一片冰凉的月光覆盖。

  老鸹寨的人开始吃老鸹后,没有一只老鸹逃离老鸹寨,只要骨笛一响,它们就乖乖飞到人们身边,人们伸手去捉它们,它们也不反抗。老鸹寨的人吃老鸹,除了烧着吃,还煮着吃、炒着吃,他们变换着花样,做出了丰富多彩的老鸹餐。很快,这事就传到了寨外,政府组织人到老鸹寨来考察学习,每来一批人,就要带走上百只老鸹。那两年,老鸹寨的人靠吃老鸹度过了饥荒岁月。

  等到地里开始长庄稼了,秋天开始收粮了,老鸹寨又恢复了平静,但是,人们再也没有看见一只老鸹。天空是那样高远、干净,偶尔飘过几朵云,也飞过老鹰,但是,就是没有一只老鸹,人们每天抬头望着天,希望再看见那熟悉的黑色的身影,他们就这样看了十多年,天空还是那样高远、干净,他们再也没有看见一只老鸹。

  等到傻子鸹神过世时,已是二十世纪八十年代,老鸹洞里已有了机械厂。一天,年迈的傻子鸹神到老鸹洞边玩耍,被门卫扔了一块石头赶走,他傻乎乎地沿着山路爬到洞顶后,就没有下来,一个月后,人们在洞顶找到了他,他的尸体已腐烂,人们就地把他埋在了山顶。

  老鸹洞悬崖上那块巨石是怎样掉下来的,没有人能说得清楚,反正,给机械厂造成了很大的损失。在多方打听下,我才得知机械厂从老鸹洞撤走后,搬到了省城,还生产液压泵,只是由国有独资企业改革成了国有控股的股份制企业,其科研及生产水平,在全国排在前列。

  

  老鸹洞的旅游开发被列入了重要议程,纪录片《一个人与一个洞》拟在旅游开发发布会上首映,正当万事俱备之时,新冠病毒在全国蔓延,疫情越来越严重,发布会只得延期。这一延,就是一年。

  这期间,我辞去体制内工作,去了南方,在一家影视公司谋职。二Ο二二夏天,新冠疫情缓解后,老鸹洞的旅游开发发布会再次启动,出于礼貌,原单位给我打了电话。我告诉联系的同志,在拍摄纪录片时,答应了每位拍摄对象,会给他们每人刻录一个光碟留念,我请求他帮助我完成这个承诺;另一个请求,在发布会时,如果可以,协调一下当地政府,把老邬和胡爱国作为嘉宾邀请去。

  不久后的一天,我在一条陌生的街道上走着,看着这不可捉摸的世界,想着纷杂错乱的人事,突然,电话响了,是老邬打来的,他在电话那头,用他那破铜烂铁的声音给我说:

  “有了,有了,今天的发布会有了,有了。”他很激动,我问他:“有什么了?”

  老邬激动得几乎带着哭腔,说:“有老鸹了,有老鸹了。几只老鸹从老鸹洞里飞出来了。”

  老邬把电话给了胡爱国,胡爱国显得很平静,他告诉我,发布会的礼炮响过后,人们就看见老鸹洞里飞出了几只老鸹,黑黑的,叫声沙哑,确定不是别的鸟,是老鸹,它们在天空中绕着飞了三圈或者四圈后,不知所向。胡爱国补充说,它们既然现身了,就一定会飞回来的。

  这时,已是冬天,我抬头看了看天空,天空高远,空无一物,我的眼里噙满了泪水。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