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同寿：心系家国情怀的独特文化传承丨屯堡书香⑥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范烨主编   贵州出版集团出版   杨昌鼎图

心系家国情怀的独特文化传承

范同寿

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原所长

屯堡文化是贵州神奇大地历经六百年历史积淀下来的一块文化品牌。今天来研究它，促进其在21世纪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现代化贵州实践中的文化传承与现代转化，不仅是一种远见卓识之举，更有不同寻常的历史内涵与当代价值。

自从爱因斯坦提出广义相对论之后，就不断有科学家在寻找一条能够穿越时间的时空隧道。科幻与影视作品中的“穿越”场景我们已见怪不怪，但时至今日，现代科技依然没有研究出真正的时空隧道。仍在研究中的“虫洞模型”，还属于一种极不稳定、任何物质进入都可能导致其迅速闭合或崩溃的理论概念。

科技之谜尚待解开，并不等于人类社会生活中就完全没有谜题。集中表现在贵州安顺地区的屯堡文化，便是贵州历史长河中“穿越”六百年时空隧道的文化遗存。

屯堡是明初屯田制下的产物，中国古代的屯田制度可追溯至西汉时期。汉武帝为巩固西北边防，在河西走廊、西域等地区推行“戍卫与垦耕并顾”，建立了军屯体系。但即使到曹魏时期将军屯与民屯整合，唐至宋元时期逐渐将边疆与内地结合，至明朝在各地广设屯田机构，都尚未形成“屯堡”这样一种军事防御体系和区域治理的枢纽。换言之，从西汉到明代以前的千余年，有屯田，但没有屯堡。

老子在《道德经》第二十五章中称：“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这段话如果用来解析古代贵州的历史与社会进程，似乎颇为贴切。位于云贵高原东半部的贵州，地形地貌复杂，喀斯特山地特征的出露面积占全省总面积的61.9%，这里的人世代如同生活在大山的褶皱里。由于受山峦重叠、交通阻隔、土地瘠薄、可耕地面积不足的制约，纯农业经济时代的贵州的确是落后的。然而，这方土地却又在文化上展现出诸多独特性，屯堡文化即其中的典型代表。

山是贵州地形地貌的主要构造，大山在为贵州各族人民提供丰富生活资源的同时，也造就了贵州多元与包容的地域文化。魏晋时期以后，古代几大族系分别从各地迁入地广人稀的贵州，各民族在频繁的迁徙中彼此交流，相互学习，在漫漫历史长河中逐渐形成“大杂居、小聚居”的民族分布格局，形成民族之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和谐共处、相互促进的和谐与包容的文化性格。

用贵州地域的文化性格来解读独特屯堡文化的形成与其家国情怀的延续，应该是寻根溯源的关键所在。明朝营造的“千屯遍布于原野”的景象，表面上卫所林立、屯堡遍地，实则大多在本土文化的包围中。安顺因距黔中政治中心贵阳仅有约一百公里，靠近进攻云南的前沿，加上当地多平畴坝子，有利于集结大军，故成为明朝征南的大本营。这里的屯堡及其所代表的原生地文化，遂得以相对完整地保存。而贵州省境内其他地区的屯堡，却在漫长的历史岁月中，逐渐与当地民族融合。

从上述内容中不难看出，屯堡文化的形成首先是由于家国情怀，其次则源于明朝“调北征南”的边疆治理政策。在平定云南、完成国家统一的过程中，驻扎在明军大本营的屯军及其家属不仅担负着屯田戍边、实现军事控扼与行政管辖的使命，更须“铸剑为犁”，开拓“远在要荒”的贵州。他们的使命中更重要的一条是为明朝巩固通过流血牺牲好不容易完成的国家统一。而这正是安顺屯军及其家属在长达六百年中，竭尽全力保持其固有文化传统的动因所在。

本书中有这样一段话:“早在先秦时期，华夏族就形成了华夷之分和大一统观念。中原诸国有礼仪文明，自称华夏，周边少数民族为四夷，天下一家。华夷的区分并非基于血缘、种族，更多是基于文化。”这一看法我是比较赞同的，虽然文中提到了“华夷之分”，却认为“天下一家”，这就是历史上的中国。而在当今世界上，能做到这一点的国家极少。中华民族之所以能做到并持之以恒，靠的自然就是这样一种理念，即“家国一统”。

屯堡人之所以能坚守家国情怀六百年而不移，除了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一直深深植根于数十万屯军及其家属的内心，贵州地域文化中的和谐与包容、维护大一统的历史积淀，也是不可忽视的重要外因。

僻处西南的贵州历史上被称为西南夷，虽因“夜郎自大”的典故，长期被世人误解，实则它与中原文明一直保持着密切的互动。考古研究表明，殷商时期被视为贵州跨进文明社会门槛标志的鬼方，虽与商王朝发生过军事冲突，但也与后者多有文化交往，甚至成为“与周同参加商王祭祀活动作杀牲人”的座上宾。西汉时期，夜郎王审时度势，同意唐蒙“约为置吏，使其子为令”的决策，体现了其对中央王朝的认同。此后历代，贵州各族始终心系中原：三国时期，彝族首领济火助诸葛亮南征；东晋，牂牁太守谢恕“保境为晋”；唐朝，谢国珍因抗击南诏，获封黔中都督；明朝初期，奢香夫人为维护地方稳定，修建龙场九驿；等等。这些史实无不说明，维护国家统一一直是贵州的文化传统。

屯堡文化得以在贵州生根，并能穿越时空延续六百年，屯堡及其家属的家国情怀与贵州历史文化中维护大一统文化传统的高度契合，正是重要的原因。

《屯堡·家国六百年》是一部精心编撰、以受众为导向且兼具学术深度的佳作。在我接触过以贵州历史和文化为对象的众多读物中，实属罕见并值得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