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切口叙事中的家国大义与命运共振 ——评民族歌舞剧《共潮》
在贵州省第八届少数民族文艺汇演中,黔南州代表团的歌舞剧《共潮》,以红军强渡乌江为历史背景,没有选择宏大叙事的“史诗式开篇”,而是通过“小切口”叙事的具象表达,将个人命运、民族文化与家国大义紧密编织在了一起,引发观众对个人与国家、与时代“命运共振”的深层共鸣。
一、小切口叙事的“破题之力”:让宏大主题落地为“可感知的日常”
《共潮》突破了宏大主题容易陷入“口号化”的困境,将红军强渡乌江的大历史、民族团结的大主题,拆解为可以感知的“小切口”,用日常化的场景与细节,搭建起观众与历史对话的桥梁。
(一)切口一:一场婚礼变故,串联起个人与时代的交叉点
《共潮》的叙事起点,不是硝烟弥漫的乌江战场,而是一场热闹奔腾的赛马会。意气风发的赛马手飞马再次一举夺魁,而此时其最大的期待是能够早日与心爱的绣娘水仙成亲,与其“携手共一生,并骑红尘载爱回”。这个场景里没有“革命”“家国”等字眼,只有黔南少数民族青年男女的儿女情长和对美好生活的朴素向往。水仙指尖上翻飞的马尾绣、飞马腰间的赛马锦旗,无不代表着老百姓最真实、最日常化的幸福场景。而团防队长胡一毛因自幼嫉恨飞马处处优于自己,不仅在飞马夺魁时故意挑起事端,又在大婚当日诬陷飞马通匪。一场本该喜庆的婚礼,竟沦为阴谋的舞台。
《共潮》的巧妙之处,在于将个人情感事件自然地嵌入了历史大背景。飞马被诬陷逃生、水仙被土匪劫掳,恰好与红军侦察连抵达江界河的时间线重叠。因此,个人的婚礼变故与红军的战略转移相遇,“小切口”便有了撬动大历史的力量。剧情一步一步跟着水仙的焦急与飞马的愤怒走进“乌江天险”的危机里。这种以私人叙事带动公共叙事的手法,巧妙地避开了红色题材的“说教感”,让“强渡乌江”不再是教科书里生硬的历史事件,而是与小人物命运息息相关的“生存之战”。
(二)切口二:两个“非完美小人物”,打破了英雄叙事的刻板印象
《共潮》刻意避开红色题材作品中“高大全”的典型英雄形象,选择“非典型人物”为叙事主角,用他们的“不完美”与心灵“成长”,让“家国大义”与“命运共振”更加真实可信。
花姑是剧中典型的“非完美小人物”。她暗恋飞马,却被团防队长胡一毛利用。在胡一毛的诱导之下,花姑天真地想“测测”飞马对水仙是否真情,将“匪旗”藏进了水仙的婚房。最初的花姑,没有民族大义的觉悟,只有少女的嫉妒与冲动。但当她看穿胡一毛陷害飞马的奸计及以“通匪”之名滥杀无辜时,她的内心开始动摇。最终,她在红军被围堵的关键时刻,毅然决然站出来为红军送粮,揭露胡一毛的阴谋。这个角色的转变,没有惊天动地的誓言,只是一种朴素自然的良知觉醒。从花姑的转变可以看出,家国大义不是天生的选择,而是在看到他人的苦难、认清敌人的真实面貌之后,自然而然的共情与担当。
独龙则是剧中更具突破性与命运张力的角色。他是山匪头目,手下弟兄多是因战乱而失去家园的流民。其掳走水仙的目的只是想收取一笔赎金为弟兄们求生活,而团防队长胡一毛以“收编正规军”为条件,诱骗其交出水仙,以引出飞马。面对这个“交易”,独龙从纠结到拒绝,经历了内心反复的挣扎。最终,独龙选择带着兄弟们保护水仙,并在协助红军渡江时壮烈牺牲。他不是传统意义上典型的“革命支持者”,却在关键时刻选择了正义与良知。独龙的转变,印证了家国大义不是某一类人的专利,而是每个普通人在面对抉择时,心中那份“不能丢的底线”。
二、小切口叙事的“递进之巧”:让家国大义成为自然的选择。
“小切口”叙事是通往“大世界”“大主题”的有效路径。《共潮》的叙事精妙之处,在于以层层递进的手法,让家国大义从“小切口”叙事中自然生长出来。它不是外部强加的精神标签,而是小人物在面对危机、做出抉择时,心底自发萌生的认知转变,是在一次次经历与思考中,逐步沉淀、愈发坚定的信念。
(一)第一层递进:从“个人恩怨”到“共同敌人”
剧情的初期矛盾聚焦于“个人恩怨”:一方面是飞马与胡一毛的明争暗斗,源于胡一毛对飞马的嫉妒竞争,另一方面是花姑与水仙的隔阂,源于花姑对飞马的暗恋,看着水仙与飞马情投意合,她心里既酸涩又嫉妒。这些私人恩怨让角色更加鲜活,也让剧情多了几分人间烟火气。
但随着剧情的推进,《共潮》巧妙地将“个人恩怨”升华为“共同敌人”。当花姑看到胡一毛欺压乡亲,识破其陷害飞马的奸计;当飞马在逃生过程中被红军救起,认识到红军是以“救劳苦大众”为使命;当水仙、独龙在山上看穿胡一毛的“收编”阴谋......他们不约而同地选择了协助红军。此时,自己的“私人恩怨”在“家国大义”面前,变得微不足道。
而胡一毛不再只是一个嫉妒飞马的小人,而是国民党围堵红军、欺压百姓的忠实爪牙,他的所作所为不再是单纯的私人报复,更是服务于国民党阻挠革命的阴谋;他对飞马的陷害、对水仙的掳掠,最终指向了阻止红军渡过乌江,为维护国民党独裁统治阻断革命道路的……
这种从“个人恩怨”到“共同敌人”的递进,让家国大义有了坚实的情感基础。所有人选择了团结在一起,共同对敌,不是因为“应该这样做”,而是因为“不得不这样做”。这种基于生存与共情的选择,远比空洞的口号更有说服力。
(二)第二层递进:从“生存选择”到“信仰觉醒”
如果说第一层递进是剧中人物“被动应对危机”的不得已选择,那么第二层递进则是“主动拥抱信仰”的精神跃升。
最初,剧中人物协助红军多是为摆脱眼前的困境:飞马为洗清冤屈,救回水仙;独龙为保护弟兄、拒绝胁迫;花姑为弥补过错、守护乡亲。但随着与红军的接触加深,他们感受到了红军的纪律,理解到了红军“为天下穷苦人谋出路”的信仰,原本的“生存选择”逐渐升华为“信仰觉醒”。
飞马不再只想着个人幸福,而是主动利用自己的优势为红军侦察地形、做向导,最终成为红军的一员;水仙、花姑不再局限于儿女情长和自己的绣房,而是积极为红军送粮,最终把心爱的人送上战场;独龙更是从原来的“只求自保”,混口饭吃的“山中老大”,成为了帮助红军渡江而光荣牺牲的勇士。这种觉醒,让家国大义从“被动接受”变为“主动追求”。他们终于明白,自己守护的不只是眼前的亲人与家园,更是一个“人人有饭吃、人人有尊严”的未来。家国大义,已不知不觉融入到他们的血脉,成为扎根在心中的精神信仰。
三、小切口叙事的“共振之深”:让个人、民族与时代同频
《共潮》的“共”字,是整部剧的灵魂落点。它不仅勾连起个人命运与民族前途的紧密联结,更让平凡的人生与时代的浪潮同起伏、共进退,形成个人、民族、时代的同频共振。这部剧的巧思,正在于以“小切口”叙事为桥梁,让这种“共振”不再是抽象的概念,而是能被观众感受到的真实。由此,历史不再是少数“大人物”书写的宏大篇章,而是无数“小人物”在命运里挣扎、选择、坚守的故事交织,正是这些细碎的平凡人生,共同推动时浪潮向前奔涌。
(一)个人命运与时代浪潮的共振
飞马与水仙的命运轨迹,堪称是个人理想与时代浪潮碰撞融合的最佳写照。曾经,飞马的人生蓝图里满是乡土烟火。他只想凭自己的本事在每年的赛马会上拔得头筹,风风光光地迎娶水仙,守着家园过安稳日子;而水仙的心愿则只想把乌江的晨雾、山间的草木及寨子里的生活绣进布帛里,用精美的马尾绣装点自己的小家,与飞马长相厮守。
可“红军强渡乌江”的时代浪潮,彻底改变了他们的人生——飞马从“赛马场”走向“战场”,从最初为自己“争名声、谋生计”的骑手,慢慢走向为民族存续、为百姓安危而战的革命者;水仙则不再执着与飞马的朝朝暮暮,而是亲手为飞马整理行装,送他加入了红军队伍,把对个人幸福的期盼,化作对家国大义的守护。
从此,两人的命运因时代洪流的裹挟与感召而彻底改写。他们的个人价值,在时代的迫切需求中被重新定义。而时代的浪潮也因无数个“飞马与水仙”的加入,变得更加汹涌。可见,个人的命运从来不是隔绝的孤岛。当个人的选择与时代的需求同频,当个人的理想与民族的未来相连,看似微小的个人力量,便能汇聚成推动时代巨轮滚滚向前的磅礴浪潮。
(二)民族文化与时代精神的共振
黔南是水族、布依族、苗族等多民族聚居地,其特色鲜明的民族文化不是《共潮》的装饰元素,而是与时代精神深度交融、彼此呼应的活态符号。其中,布依族民歌《好花红》的运用,可以说是诠释民族文化与时代精神“共振”的经典一笔。
《好花红》原本是一首布依族群众歌颂美好生活的民歌,旋律轻快悠扬,满是乡土的鲜活感与对幸福生活的向往。而在剧中,这首老歌并未停留在“怀旧”层面,而是随着剧情的发展不断变奏,成为串联情绪、推动剧情发展的重要线索。在飞马与水仙的婚礼场景中,它是轻快灵动的,音符里饱含着爱情的甜蜜,也藏着对美好未来的憧憬;当少数民族百姓被国民党反动派肆意摧残时,它是沉重悲伤的,浸透着百姓深重的苦难与无助;当红军初到江界河,乡亲们带着好奇与善意接纳这支队伍时,它是温暖柔和的,传递出少数民族与红军之间的信任与亲近;当红军陷入国民党围堵危机,与少数民族乡亲们协同渡江时,它是激昂高亢的,展现出军民团结抗争的决心;当红军强渡乌江成功后,各民族乡亲与红军战士欢呼时,它是厚重欢喜的,承载着多民族打破隔阂、并肩作战的团结力量。
《好花红》的旋律变奏,是民族文化与时代精神共振的生动体现。它不只是一首单纯的民歌,而是跟着剧情呼吸、随着时代起伏的“叙事者”。当民族歌谣与时代困境相遇,它成了百姓苦难的见证者;当革命理想与民族情感相融,它又成了精神共鸣的传递者。
这种民族文化与时代精神的共振,让《好花红》不再是某个民族的专属记忆,而是跨越族群、连接时代的“共同语言”。民族文化不再停留在黔山秀水的乡村里,更能在时代浪潮中生长,成为滋养精神信仰的鲜活力量;而时代精神也因扎根于民族文化的土壤,有了更厚重的底蕴、更动人的温度,成为每个普通人都能感知、能参与的集体追求。
从一场赛马会的欢喜,到一场婚礼的变故;从几个小人物的挣扎,到一群人的信仰觉醒,《共潮》以“小切口”叙事撬动大历史,用“具象化”诠释大主题 ,让“家国大义”不再是悬浮空洞的概念,而是融入小人物悲欢离合、民族文化丰富肌理的生动实践。它阐述了一个道理:伟大的时代浪潮,从来不是由某个英雄独自掀起的,而是无数普通人在认清命运、选择担当后,用个人的微光汇聚成的璀璨星河;深厚的家国情怀,也从来不是抽象的口号,而是个人与民族、时代同频共振时,自然流淌在血脉中的精神力量。《共潮》的成功,不仅在于其对红色题材叙事手法的创新,更在于它让观众看见:每一个平凡人在时代中的选择与坚守,都是家国大义最动人的注脚,都是推动历史向前的“浪潮”本身。
作者:付华丽(贵州开放大学)
摄影:雨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