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华走笔丨农耕文明的厚土新叶

春风拂过洞庭湖，新翻的泥土裹着水汽，夹着紫云英的清香，在田野里漫开。拖拉机轰鸣与黄鹂啼叫交织，又一年的春耕，徐徐铺展开来。

在湖南省益阳市赫山区欧江岔镇牌口村，我见到了种粮大户刘进良。64岁的老人裤脚沾着泥，热络地揽住我的肩膀，迫不及待要带我去看他琢磨了两年的“新宝贝”——一种用木质纤维、PVA纤维等制成的防草护盖。

3月12日，在岳阳市岳阳县筻口镇丰瑞农机专业合作社，农民在田间传送早稻秧盘。组图均由新华社记者陈振海 摄

“现在农机是先进了，但除草这个事，还是靠除草剂，成本高不说，还影响稻谷品质。”老人蹲在田埂上，让我摸摸护盖的材质，“用这个护盖，田埂上长不出野草，从源头减少田里杂草的数量，再配上‘稻鸭共养’，可以大幅减少除草剂的使用。”

这是老刘和土地打交道的第40年。2004年，许多乡亲外出打工，他却在亲人们疑惑的目光里，流转了当地“十年九不收”的新围垦湖田，一步步改良，硬生生把1000多亩低洼地改造成了良田。两年后，他获评“全国种粮标兵”。

40年来，他在田里的探索从未停过。为了让稻田回归生态本貌，他摸索“稻鸭共生”种养模式；为了产出放心大米，他自建大米加工线，注册品牌，从烘干到装袋，全流程亲自把关；为了稻田降镉，他反复试验，摸索适配洞庭湖区田块的降镉种植法……

40年光景天翻地覆，不变的是他一头扎进泥巴里的较真劲儿。

这些年在湖南的田间地头采访，我见过太多这样的老种粮人。有的没读过太多书，却坚持30多年写《种田笔记》，哪天育秧、哪天施肥、哪块地的土壤质量如何，记得清清楚楚；有的坚持用农家肥、人工拔草，守着“要种出最健康大米”的本分，把稻谷当“心头宝”；有的痴迷农机改良，甚至用边角料拼出适配本地种粮习惯的风能抛秧机……他们守着千百年传下来的对土地最朴素的敬畏。

如果说这些“老把式”是这片土地的“根”，那一批批归来的“新农人”，就是根上长出的新枝，给古老的田野，带来了青春气息。

在岳阳市岳阳县筻口镇，我见到了“新农人”董敏芳。合作社的空地里，大桶一字排开，她正挽着袖子，用力在桶里搅拌稻种。

“很多人图省事，直接把种子播进秧盘，可那些不饱满的种谷，长不出壮秧，最后还要补种，费人工误农时，不如提前用水选法筛一遍。”对于种粮的门道，这个曾经在外工作了10多年的前“白领”，说得头头是道。

2013年返乡时，她连秧苗和稗草都不太分得清，创业以来也吃过不少苦头。如今，她不仅对浸种催芽、育秧、开叉车等各种农活样样熟悉，成了远近闻名的种粮大户，获得全国十佳农民、全国劳动模范等荣誉，更带着周边的乡亲们，把种田这件事干得越来越轻松。

大棚里，她一头浓密长发，说话爽利，气质干练，和传统印象里“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种粮人形象颇为不同。这映照着稻田里最动人的变化：越来越多的人带着新见识、新理念回来，给古老的农耕注入了全新活力。

“以前总说，种田是男人的事，女人只能打下手。现在不一样了，有了机械化、智能化，女人不仅能当主力，还能当‘龙头’。”董敏芳笑着说。

类似的故事，在洞庭湖平原遍地开花。我见过涂着精致美甲的“90后”女机手，开着新能源汽车来到田埂，指尖在屏幕上轻轻一点，无人机就稳稳起飞，精准完成打药、施肥、播种，既精致鲜亮，又年轻时尚；还见过在合作社开叉车的“00后”小伙子，育秧时转运秧盘、化肥，收割时转运烘干的粮食，春耕秋收里都是不可或缺的一环。

有位种粮大户跟我说，同样的收割机，带空调的要贵一万多块，可他愿意买。“因为能吸引更多年轻人加入。我跟来应聘的小伙子打包票，脚上不沾泥，身上不流汗，照样能把田种好。”

这就是今天的春耕。它依然带着千百年农耕文明的厚重：春种秋收的规律没变，人们对土地的敬畏没变，对丰收的期许没变，刻在中国人骨子里的、靠双手吃饭的踏实本分没变。可它又早已不是我们记忆里的模样：智能化农机逐渐取代繁重人工，生态种植理念逐渐取代粗放耕种，越来越多有见识、懂技术的年轻人回来，才华在田野上尽情挥洒，用新的方式重新定义“种田”这件事。

夕阳西下，洞庭湖畔的农田被染成了暖金色。刘进良蹲在田边，和年轻的技术员讨论着防草护盖的铺设细节；董敏芳带着合作社的姑娘们，把萌发绿芽的秧盘均匀铺进大棚。

春风吹过，在滋养了千年农耕文明的土地上，厚土新叶，生生不息。（周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