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黎平方言为何称为“小北京话”？
6月9日上午，纪念红军长征胜利90周年的革命历史题材电影《四渡》在贵州贵阳举行首映仪式。这让人想起波澜壮阔的那段革命史诗和红军跌宕起伏的转战历程。然而，这场精彩战役的背后，离不开一次关键的会议——黎平会议。
黎平会议会址
1934年12月18日，中共中央在贵州黎平城召开了长征以来的第一次中央政治局会议。会议确定了向贵州转兵的战略决策，毛泽东的正确意见终于被党中央采纳，避免了陷入重围的危险，使红军争取了主动。
黎平县是当年中央红军长征进入贵州的第一个县城。黎平地处湘、黔、桂三省交界，已有1300多年历史，唐宋即有建制。黎平县因“黎平会议”而有名，可是当地人使用黎平方言的知名度却远比不上“黎平会议”。那么黎平方言都有哪些独特之处？让我们先听一段黎平方言的歌谣。
歌词大意：燕子叫，吵着我。我是天上的梅花朵。猪砍柴，狗烧火。鸭子出来拜拜我。鸡崽出来捡米壳。捡一颗，留一颗。留给我们打平伙。
据《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二版），黎平方言属于西南官话湖广片黎靖小片。黎靖小片点数很少，只有湖南省的靖州苗族侗族自治县和通道侗族自治县以及贵州的黎平县。该小片的主要特点是古入声今读入声或归阴平。黎平入声独立成调，靖州和通道入声归阴平。相比贵州境内的其他汉语方言，黎平话的主要特点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老派黎平方言古入声独立成调，五个声调的调值与贵州境内的贵阳等地差别比较大。一方面古入声字今天在贵阳、毕节、铜仁等地方言中读阳平，而在黎平方言中则读成入声调。例如，贵阳话“湿=时”“踢=题”“七=奇”，但是在黎平话中，这些字的声调不同。另一方面黎平方言的五个声调的调值分别是：阴平33（例如：高、天、婚）、阳平13（例如：穷、时、徐、人）、上声21（古、口、好、女）、去声35（近、厚、盖、抗、汉、共、害、用）、入声24。也就是说，这跟贵阳方言和黔东南其他县的方言都有一定的差异。贵阳方言有4个声调，阴平45、阳平21、上声42，去声13，黔东南镇远方言四声调指则分别是33、21、42和35。镇远的阳平和上声的调值与黎平不同，而跟贵阳接近。
黎平方言的调型有一些北京话的影子，阴平是平调，阳平升调，上声北京话单念是曲折调214，但是在语流中有21的变调调值，黎平方言上声单念与北京话变调有相似之处，去声则北京话是降调，黎平话跟湖广型西南官话一致，是高升调。这就是我们为什么乍一听黎平人说话，感觉他们似乎是在说带有湖南方言色彩的普通话。其实他们并非在说普通话，而是在说方言，只不过他们方言确实跟北京话有相似之处。
当然，现在新派的黎平话，入声调在慢慢消失，古入声字渐渐读成了阳平。
第二，古合口晓、匣母字今读f声母，例如：“花”读fa，“灰”读fei，“怀”读fai，“欢”读fan，“婚”读fen，“荒”读fang。
第三，古通摄非组三等字，读成舌根声母h，例如：“风、封、峰、奉”。
第四，n、l不混，古泥母和疑母开口三等字读n，来母字读l。例如：脑≠老、努≠鲁、你≠李、女≠旅。
第五，古山摄开口一等和合口一等阳声韵字的主要元音不同。例如“班（开口一等）”和“端（合口一等）”的韵母是不同的。山摄合口一等和二等阳声韵字的今读音不同，例如“官（合口一等）”和“关（合口二等）”不同音，韵母有差异。
第六，古蟹、止两摄合口端系字，今读ei韵，不读uei。例如：“最、罪、催、碎、雷”等字今读“ei”韵。
黎平县属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下辖县，黎平方言第二至六个特点，其实跟黔东南州的其他方言差别不大，第一个特点则是黎平方言所独有的。因此，黎平方言又被戏称为“小北京话”。
是什么原因使得黎平方言听起来像湖南人讲普通话？黎平方言的声调为什么异于周边地区而与遥远的北京话有相近之处？这得从黎平的历史沿革、地理位置、文教传统去追溯。
黎平方言所属的黎靖小片是湘语和西南官话之间的过渡性方言，去声的调值类型更接近长沙而跟武汉、贵阳差别较大。这主要是由黎平的地理位置和历史沿革决定的。
黎平古城翘街
黎平位于黔湘桂三省交界，紧邻古湖广地域，地缘联系密切。其建置历史久远，先秦至隋先后归属西戎、楚、黔中郡、武陵郡等，唐代设龙标县与叙州。宋代始置土司，元代定名黎平，设上黎平长官司，隶属于湖广行省。明代建制更迭频繁，先设五开卫归湖广管辖，后置黎平府划属贵州，形成一地军民分治、分隶两省的局面。此后府卫同城，辖区不断扩充，并增设永从县。清代雍正年间，原属湖广的五开、铜鼓二卫正式划归黎平府，黎平全境彻底脱离湖广管辖。当地陆续改卫设县、增设厅治，辖地逐步调整完善。总的说来，从元代至清初，黎平长期受湖广行省管辖，地缘与行政上深度交融，直至清代才完全纳入贵州行政体系。
黎平县以侗族、苗族、汉族为主要民族成分，其中侗族约占总人口的71%，是全国侗族人口最多的县城。除侗语、苗语等少数民族语言之外，黎平县境内通行独具特色的汉语方言。这种方言就像一个孤岛，被周边黔东南其他县市汉语方言和少数民族语言包围。黎平方言这种特殊的“调调”，跟当时流放的官员所带来的文教传统有一些关系。
明代正德年间，官至工部侍郎的陆洙（字沧浪）因作诗讥讽宦官刘瑾，被贬流放至黎平。他在京城做官的时间比较久，带来了当时的北京口音。《贵州通志》等史料有陆沧浪事迹的记载。生活于清朝道光咸丰年间的黎兆勋，曾为陆洙写过一篇《墓碑》，也记有一些重要信息。
黎平县陆沧浪先生华表
清光绪《黎平府志》全文引录该《墓碑》，今摘其要者：“先生讳洙，字沧浪。（中略）流五开卫，戍黄团驿。五开今开泰县治，黄团驿去县城里余，故常往来城中，与士夫游。（中略）五开卫旧隶湖广，屯军之外，皆峒苗。先生谪戍黄团，日以文学教屯军子弟，自明季迄今几三百年，都人士文章儒雅，名贤代兴，皆俎豆于先生者也。”这就记载了当时黎平的语言生活状况和陆沧浪教授屯军子弟与乡民诗文典籍的情况。
明朝时期黎平县人口稀少、文教落后，陆氏所使用的京腔被当地人广泛学习、承袭。其弟子延续教化事业，进一步巩固了这一口音。这就使得黎平方言一方面带有湘语的特色，另一方面从声调上来说，又跟北京口音有相似之处。
黎平侗年民族团结大巡游
一般来说，个人对语言结构发展变化的影响是较为微弱的，但是这里有两点需要注意，其一，明朝时期，黎平文教落后且少数民族语言占强势地位，汉族官员到这里之后，推广京腔并不断有其弟子延续传统，这种特殊情况下的语言传播方式和接触方式是成立的；同时，明朝又是西南官话发展成熟的阶段，尤其是贵州境内的西南官话是不同籍贯的汉族移民带来的，尚未定型，这时最容易受到外界因素的影响；其二，语言要素当中，词汇和声调是最容易受到外界影响，最容易变动的。黎平方言第二至六个特点跟周边方言比较一致，唯有声调调值跟周边有一些差异。
上世纪30年代，红军长征时期黎平会议对黎平方言的影响主要是短期内外来口音的深度介入。1934年12月，中央红军（主力为江西、福建、湖南籍）约3万人在黎平休整10天，召开黎平会议并整编。大量北方方言、湘语、赣语的使用者集中进入县城（翘街），与本地居民高密度接触。虽然10天的时间很短，不足以对黎平方言的语言结构产生质的影响，但“黎平话+简单普通话”的交际方式对少数民族人口占比较高的黎平城的语言生活是有一定影响力的。
总的说来，黎平方言经过几百年的发展演变，形成了“官话底色、湘语影响、红色印记、民族交融”的独特面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