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岩毓秀|青岩的石上春秋(下)

2025-12-26 10:58

《屯堡·家国六百年》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编前  

近日,动静贵州陆续推出《屯堡▪家国六百年》一书中精彩章节。该书由中共贵州省委宣传部与中国国家地理地道风物联合出品。 


上了青岩城墙,“居高踞险”就会真实发生在当下。六百年前,将士们攻下一座山、守卫一座城的惊心动魄和艰难困苦,在六百年后逐渐拼凑出清晰的画面。

青岩的石上春秋(下)

撰文/斯小乐


文教传家,科举榜首

我们是在节孝坊和刘老师会合的。刘老师在青岩镇长大,他知道这里每块石头背后的故事。

我们从节孝坊下那段石板古道聊起。

“你们看这个石头,马走多了,石头中间会凹下去,两边高,像个月牙,这种凹槽就是几百年马帮踩出来的。城里有些没这么深的凹槽就是雨水冲刷出来的,有时旅行团会指着乱说。”老人对每个细节的来处说得都很严谨,“台阶不能超过十五厘米高,高了马腿打战,还要在边缘加个缓冲带防止马打滑。有这种缓冲石阶的地方,就是过去的茶马古道。”

“马不进内城,城墙有专门的停马处。要给马备好黄豆和干草,马走长路不能直接喝水,得先喂把盐,再慢慢饮。”

刘老师说,这几十年小镇不断翻新,然而今日青岩每个角落的形态,仍能看出是由军事重地和商贸集镇塑造而成的。“南门的门不大,过去城门在晚上就要紧闭,要防土匪。我小时候城墙晚上八点关闭,关门的人会大声提醒大家注意安全、避免火灾。”

从商业繁华、人流如织的主街拐个弯,我们转进了静谧的背街。

背街是与青岩古镇内四条主街同时修建的古街。巷道沿着山势起伏变化,蜿蜒曲折,两边是层层片石垒起的院墙,路面由青石板铺就,石板如镜面般泛着青黑的光芒,营造出一种独特的时空感。

背街的名字,各方有不同的解释。在刘老师的记忆里,背街,是“让孩子背书的街”。青岩一直崇尚文教之风,读书好了才是最重要的功绩,父亲小时候拎着他的耳朵到背街1号的大门前去背书,背不出来就是一顿狠打。孩童时的他能把大半部《红楼梦》背下来,若是背不出《三字经》,母亲就折火麻枝抽他手心,刺扎进肉里,又痒又痛,还不能挠,一挠就满胳膊起红疹。

屯堡人的后代,比谁都更懂得“读书”二字的含金量。明朝规定:军户世袭,一隶军籍,永不得脱。考取功名,曾是军户后人从边远地区回到家乡的唯一出路。刘老师的祖上并非军户,而是从江西移民而来的教书人,尽管如此,他们也深谙耕读传家在这座边疆小城的意义。

青岩古镇上能出现云贵首位“红顶状元”赵以炯,刘老师觉得是顺理成章的事。在领我们去看状元府的路上,刘老师突然停下指着大街两旁屋子的屋檐,问:“知道那是什么吗?”

“老屋的房檐?”

“这是徽派建筑里的屋檐样式,来到这里设计成两道檐的形式,下层屋檐延伸出来多一些,方便商业街上的人避雨遮阳。”刘老师顿了一下,再指着沿路一排的院子说,“都是我们江西、安徽移民的,沿街的屋子都是三进院落,都有着天井,这边大户人家的房子都有徽派建筑的影子。”

从刘老师孩子那一代起,已经很少有严厉的杖罚和背书,然而每个从青岩出去的孩子,都会谨记“读书是最重要的事”,如今几个孩子都考上大学是刘老师谈起来就觉得脸上最有光的事。

从背街转出去,到了状元街1号,这就是被众多游客“踏破门槛”的云贵地区历史上第一位文状元赵以炯的状元府。

据《青岩赵氏族谱》记载,赵家先祖为江西吉安府商贾,乾隆初年因做盐业买卖,迁至贵阳青岩。赵家迁黔第一代是赵理伦,赵氏家族在青岩购地建宅之时,也立下了“商而优则仕”的家训。赵理伦的儿子赵维经捐建过青岩书院,赵氏一门四兄弟中,赵以炯为状元,其弟赵以煃、赵以炳均为进士,另一弟赵以焕为经魁,家族被誉为“一门四进士,父子三翰林”。赵以炯打破了江南地区对科举榜首的垄断,让贵州人扬眉吐气。贵阳人李端棻曾为祝贺赵以炯高中状元得意地写下一联:“五百年后,果然文物胜江南。”

后人也揣测不了,对联中是否有笔误,原本想表达的其实是“云贵胜江南”,然而时间只是确切地记录着,赵以炯高中状元的五百年前,在青岩山下,恰恰就是明朝大军离开家乡前来守城屯田的开始。

状元府再转出来,状元街3号,如今是一家店名为“百无一用”的书店,老板姓胡,和刘老师是忘年交。看见刘老师过来,胡老板热情地泡上一杯茶,招呼大家坐下歇歇。书店里的书都不是畅销书,社科人文类的书也不常有人来买,胡老板挥挥手说:“赚钱不重要,做有意义的事才重要。”

过去屋檐下的文明似乎已在用另一种形式接力。

抗战时期的庇护所

1935年4月,红军北上抗日,途经青岩。红五军团在狮子山一带设立指挥所,与国民党军在歪脚村高寨河畔的刘家水碾房附近展开激战。红军占领青岩后,严格遵守纪律,露宿街头不扰民,还开仓放粮救济百姓,在城内留下“北上抗日”的标语。他们在这座军事要塞留下了革命的火种。

抗日战争爆发后,青岩的军事功能逐渐转变为后方庇护所。1939年,贵阳遭遇“二四”轰炸后,八路军贵阳交通站将周恩来的父亲周劭纲安置在背街2号,邓颖超的母亲杨振德安置在南街75号,还有其他20多名革命家属也以难民身份隐蔽在此。周劭纲懂些医术,常为邻里看病,杨振德则和房东一起缝制棉衣。这种军民互助的情形,延续了青岩自古以来的屯堡互助传统。

同年,中国战时儿童保育会贵州分会将万寿宫和赵公专祠改作保育院,收留了700多名战争孤儿。浙江大学西迁时曾在龙泉寺授课,数学家苏步青就在佛龛旁研究微分几何。贵阳乡村师范学校也在慈云寺排演抗日话剧。在战火纷飞的年代里,青岩的城墙内始终保持着教育和文化的火种。

青岩这座石头城见证了历史的变迁。1941年,保育院的孩子和浙大学生一起在龙泉井打水的场景,正是这座古镇精神的最好诠释——六百年的戍边传统,最终化作战乱年代里的一碗热粥、一本教科书,在艰难岁月中支撑着人们继续前行。

387年前,徐霞客从北门进入青岩城,停留一夜后从南门离去,留下一句赞扬:“城中颇有瓦楼阛阓焉。”数百年后踏足青岩的游客,其实也都是各自历史维度里的“徐霞客”,在茶马古道上留下了自己的痕迹与评价,铸就出下一个百年的青岩城。

若想超越徐霞客的山水足迹,不妨让青岩之旅在历史纵深与生活肌理中延伸。古镇的晨雾尚未散尽,驱车20分钟即可抵达久安乡——这座被5.4万株古茶树环抱的秘境,是尚未被大量游人发现的青岩屯堡文化在当代的活态延续。六百年前,屯堡驻军将江南茶种及制茶技艺引入贵州,在明代“以茶制戎”的政策下,久安的茶叶得以通过青岩屯堡进入西南市场,形成“茶叶-马匹-盐”的贸易链条。如今这些跨越明代的古茶树自在地在云雾中吐翠。站在久安茶山之巅或许还能远眺青岩的一些轮廓,在那些若有若无的重叠中,会看见六百年前的马帮驮着茶砖穿过定广门的身影。这或许是到青岩真正的浪漫——不止于“打卡”,而是让那些曾被屯堡家国历史塑造过的基因,在真实时空体验里舒展觉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