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东山村村史村事二章》(散文)周光敏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0:13

水牛栏水库已历经七十来年风雨,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始终有一点没变

一个人的西山坪

  西山坪位于贵州省绥阳县洋川街道东山村的西北面,与长干山

  相连,海拔1100米。那里曾经山高林密,路难行,人难见,却因一个人成就了一座山,也因一座山,成就了一个人。

  对于西山坪,给我留下了太多的神秘。我小时候,姑婆告诉我,她出嫁那天,在周家坳口的家和在余家院子的夫家同时被西山坪来的土匪抢劫了。她的两个弟弟被绑票,她的婶婶将她用一件旧棉袍裹着拉到麦田里躲藏,脸上、身上都糊上稀泥,才躲过了被掠走。而丈夫就没有那么幸运了,被绑了票。后来两边亲人筹借了近千块大洋才将人赎了回来。父亲告诉过我,西山坪有一座西山寺,是周家家庙,一到正月初一,家族中的大人们都要去那里烧香祈福。因他那时还小,坡难爬,路难走,没去过几次。后来绥阳解放,那里的庙宇便被改成小学校,族中人便很少去那里烧香了,只偶尔去走走亲戚。

  我们生产队曾在毛盖山背后开得有荒土。男女老少在太阳没有升起时就出发,我们会随大人们带着干粮一起上山。他们干活,我们打猪草。走到青龙嘴,会遥遥看到对面连绵的大山,大部分是光秃秃的,大哥指着一片青葱的地方说,看,那是西山坪。可我从来没有去过那里。

  后来,我在县志里读到西山坪的有关史事。那里曾经建有青云禅院,即西山寺,非常有名。禅院的主持休休和尚,洋川人,姓周,名福周,字文仲,能诗擅画,结交了诸多文人雅士,留下了诸多诗文。传说他与绥阳雍正时期的进士陈中荣父亲交好。坐化时,陈中荣的父亲梦见他来到院中,陈中荣便出生了,人们皆曰陈中荣是休休后身。史载,西山坪上存建有休休塔墓。我读到这些文字时非常好奇,联想起父亲说的“家庙”一事,当然,我不能确定休休是不是我们周家的祖先。

  今年清明前,二哥二嫂约我去西山坪掐清明草。我当然乐意,说不定能去看看休休塔墓。

  上午九点出发的,春风和畅,天气晴朗。路过县城,途经汪家沟、黄家湾、神仙洞,车便开始往上爬。水泥路,倒也不难走,只是几经弯道,显出了它的险来。据说,这条公路是2014年才修成通车的,刚开始还是泥路,2015年进行了硬化。至此,东山村书写了组组通公路的历史。等到了坡顶,回头看,除了一丛丛未倒伏的枯草,没有树木遮挡,东山大坝便尽收眼底。桃红李白,像是一朵朵彩云落在了坝子上。再经几道缓坡的弯,松树林开始密集,甚至遮天蔽日了。遮天蔽日的不只是树,还有雾。雾罩森林,朦朦胧胧,未见有人家,确有耕种过的田土,说明我们已经到了西山坪上。

  掐好清明草,车子再往上开了一段,看到了一户人家有人,向他打探休休墓塔。

  这时接近中午,雾却没有一点散去的意思。地面非常潮湿,草木茂盛,人家户不多,更少见到人,偶遇一两个皆是老年人。我们来到堆了许多废木棒一处坝子,依稀可见有学校标志物的墙、黑板。再往前走,有一座小庙,庙前比较开阔,各种蔬菜种满了坡土。守庙人也是一个老头,养了一条狗,它使劲朝我们狂叫。大约是见的生人少,特别恐惧,才叫得那么凶。我们又向他打听休休塔墓的地点。沿坡顺道下行,在一土坎处,见到了老庙宇的基石,还有一块碑,字迹难辩。下在树林中,终于见到了休休塔墓。很难想象,在如此荒野的山区,竟有这么一处占地面积3.4平方米,墓塔高3.4米,青石构筑,塔外壁有阴刻行楷“休休和尚之墓”的塔墓。

  遥远的岁月,这里曾经究竟是怎样有情景?

  在塔墓前,有周家族里人立的石碑,上面有几个我熟悉的族中兄弟名字。碑上对休休和尚的生平事迹作了简单的介绍。我郑重地向塔墓三鞠躬。

  回来后,我翻看了父亲留下来的家谱。家谱记载,我家祖先在明朝时期从江西省宁安府大桥头镇杨柳街迁至绥阳。算来,到父亲这一代,已经延续血脉十二代了。

  我家家谱上写道:当时周族从江西迁来时,一支迁在黄家湾瓦里头,一支迁在周家坳口。族谱所列第一代祖宗名周嘉献,第二代里记载有兄弟二人,长子周文郁,次子便名周文仲。周文仲没有后代延续。如果家谱记载无误,休休,即那个原名福周,字文仲的无疑是我们周家坳口的祖先之一了。

  可是,他为什么从小就进了庙宇?是家里未在绥阳站稳脚跟实在太过艰难吗?他又是在哪里学的诗学的画?难道是他曾遍游楚蜀40余年,参拜了许多名宿而得博学?后来他在西山绝顶结庵而居,居处名青云禅院,即西山寺。相传,休休和尚内功精深,画艺超群。他在绘画时,需要长时间运功,然后发而成画。他送绥阳邑绅廖家一幅《麻雀》,是先运30天内功,然后把墨汁喝进嘴里,猛力喷在纸上画成的。据说每逢月大,这幅图上有30只麻雀,月小就只有29只。一天,麻雀飞到城外食稻谷,被人打死一只,后来画中就永远只有29只了。他曾画有一幅《墨鹤》藏于绥阳县城西门田家。一日,田家的邻居家起火,烟雾迷漫,旁人见田家屋顶有一只白鹤飞舞,使烈火不能蔓延到田家。由于影响越来越大,皇帝派人来叫他画一幅画,他说要运功49天才能画成。钦差为不超过规定时间,要求休休和尚36天画好,休休和尚画了一幅《墨炭》,交钦差带回朝廷,皇帝把这幅《墨炭》庄重地挂在室内,谁知这幅《墨炭》在晚上便发红发热,非常神异。休休作有诗作《休休集》已散佚,但《中国美术家大辞典》《中国美术家人名辞典》《中国宗教学》《中国佛教人物大辞典》《贵州历史人物》《贵州省志·宗教志》《历代名人室名别号辞典》《辽海丛书·画家知稀录》《闽南佛学》《现代佛学大系·明清滇黔佛教考》《中国佛门书画家图典》《益州名画录》《著名别号书录考》《遵义府志》《播雅》等图书中都有关于他的记载。在《遵义府志》《播雅》中收录有他老人家与月茎彻字(号别庵)、张吉哉等人的联句诗。

  即便有许多疑惑无解,我仍旧生出了许多骄傲和崇敬之心来——要知道,“一位在画界和佛教界都具有广泛影响的高僧,使一座庙,甚至使承载这座寺庙的山都声名远播,并赢得许多赞颂,这在绥阳是绝无仅有的,可见他是不愧为具有极大影响力的文化焦点。”(摘自2023年由吕金华编纂的《绥阳县历史大事记》·卷五:清代篇)

  据说,在西山坪的山左有万菁岩,积石很多,山顶云雾终年不断。天将晴时,则有数缕如丝云雾萦绕崖上;天将下雨时,则似幡如幢,直冲霄汉。休休和尚题诗云:“西山未许画,天半出云根。” 虽是两句,却也是道出了西山坪的万千风景。在雾茫茫的林子中行走,可惜我并未能见到此景。

  景,美则美矣,但庙宇处于山高林密中,道路艰险,来则甚少,而周家坳口的族人们一直把那里当作家庙来供奉。休休老人与外界也未绝缘,有现存的数十首诗稿为证。想来他除了才情高,更是一个豁达乐观、游走四方、善结交雅士的高僧。

  西山坪上常年被雾锁,过于潮湿,遇雪凝天气时,山上的人下山不便。那里的人们经过多种尝试,要致富仍旧不易,很多人外出打工改善了家庭条件,大部分人家都搬下山了,孩子们读书也比较方便了。

  回程中,看到西山坪下的柯家岩组绵绵五百亩蔬菜种植基地的蔬菜青绿喜人,人们在菜地里辛勤劳作,丰收在望。而不远处的绥正高速上的车辆源源不断快速通过,青瓦白墙的村居焕然一新,一幢连一幢……和平安宁的环境里,一切都朝着人们向往的方向发展,也不枉三百多年前青云禅院的祈愿钟声。

  虽然我仍旧不能完全确定,休休是文仲,文仲是休休,族谱中并未记载周文仲出家当僧人这一史事。只是,休休老人的杰出成就,让我感到,文化,像一轮光环照耀着我们,让我们获得力量,生出自信和从容,激励我们去做更多的文化创造和传承。

  在休休文化的影响下,西山坪所属的东山村出过两个举人,一个抗战英雄张国勋、全省劳模杨家权,他们与休休一样,均被载入了史册。恢复高考后,东山村出了近百名大学生;西山坪背后天山村周家坳口的大学生层出不穷,有的还出国留学,有的当了大学教授。

  历史已经远去,西山坪上寺庙的辉煌荡然无存,云雾笼罩下的那些文化根脉却越来越清晰,永远值得人们传颂传承。

  

水牛栏水库

  以前,如果有人要给东山坝的小伙子说亲,会被女方家嫌弃,说那里“干烧得很”,就是说那里缺水。田里,栽下去的秧苗总是病蔫蔫的,不肯长茂长高,更别说丰收了。

  东山坝在绥阳县城的东北部,因有东山大坝而得名,距县城约三公里。那里的北面多山。山地多溶洞、沟壑、漏斗,所以,这里虽有大坝水田近千亩,却因缺水灌溉,很多变成了旱田。

  人们早就梦想改变这种状况,历代以来,却因国力衰弱,一直未能实现。后来,人民政府经过一段时间的筹谋,1954年3月便开始在水牛栏这块堰塘里开始建设一座人工水库,1958年年末竣工。库容七十六万立方米,成了当地灌溉的主要水源。而水主要来自雨水、西山坪、和尚坪的山水,还有从后水河水库引来的水进行蓄存。

  东山村是平坝,必须挖下去才形成围栏。一库水,窄处像牛头,宽处像牛背,一头“水牛”就这样被关在栏内。可是哪座水库的水不是这样被“关”着呢?可这里的水,却有着它独特的魅力,有着它曾经的辉煌。牛,是农人们不可或缺的做手,水牛栏水库是助力农业生产发展的,所以,这样的名字非常接地气。

  洋川镇史载:水库建好后,湖中游鱼欢腾,金鳞映日,水波微漾;湖边绿树蓊郁,鸟儿翩飞,钓者云集;且有雾绕青山、白云悠渡、朝霞夕阳倒映湖中;每到春日,油菜花金黄,梨树花洁白,环湖一派金海雪山。2012年5月,全市农民运动会龙舟大赛来此举行,鼓声雷动,呐喊震天,场面热烈。此外,湖中还曾开展武装泅渡训练,引人围观。2015年末,于北岸建起苗寨一座,绿树丛中亭阁翼然,苗民于闲暇之时载歌载舞,吹芦笙、叶笛、唢呐,上刀梯、斗牛、采山,民族风情盎然有趣,于自然间更添人文意蕴。

  水牛栏水库的辉煌曾被绥阳籍当代作家吕金华写进一首名为《水牛栏水库观景有吟》的诗里:“霞日朝临洗俗埃,金蟾晚起照颜来。风吹微浪掀新景,鸭戏鸳鸯引幼孩。如蝶似蛙水中子,赛雕若塑钓鱼才。西山倒影云骑蟹,东寨炊烟入镜台。”

  曾经,白哗哗的水从水库坝口奔涌而出,惠及东山村及附近几个村的几千亩农田。那时,我们也曾去水牛栏水库旁的苗寨吃过饭,观过景,确实惬意。然而,人的舒服与享受是要用环保做代价的。后来,供人们消遣娱乐的苗族风情寨被拆,水牛栏水库归于了沉寂。

  然而,水库却像一位故人,不时会去拜访它,与它叙叙旧,说说往事。

  去年春天,我们女子二胡队的姐妹在水牛栏水库旁的田园农庄练习了一天的二胡,赏够了青涩的李子,尝过了新鲜的草莓,吃过晚饭,太阳未隐没在西山,我们便去了几步路的水牛栏水库。因水位严重下降,水往后退,我们下到坝上,甚至可到达水与水之间的水滩上,拍照、拉琴。水里倒映了岸上的梨花。虽然照片很美,但看着这不多的水,还是让人心痛。后水河水库的水早就不能供应曾经修好水槽的数十公里沿途镇村,和尚坪、西山坪的山溪水也变得细小甚至断流,近年来,干旱现象也比较严重,水牛栏水库的水位下降是必然的事情,灌溉面积缩小是必然趋势。缺水,不只是东山村才有的现象,而是全球现象。

  庆幸的是,水牛栏水库已历经七十来年风雨,外面的世界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可始终有一点没变:战胜大自然、克服困难的精神从来没有变过。在脱贫攻坚期间,采取了多种方法,找水蓄水,尽全力满足群众的人畜饮水问题。通过多年奋斗,种不成稻子的地方种水果,梨子、李子、桃子、猕猴桃、葡萄等,规模计达2200多亩,成了远近闻名的水果基地;在水源不到的地方种蔬菜500多亩,西兰花、大葱等,同样让农民增收;硬化产业路,让农机进入田间地头,在生产上提高效率;推广“稻油”轮作的种植模式,让“冬闲田”变成“收益田”,不仅增加了种植户的经营收入,还与农业观光、乡村旅游等业态相结合,为乡村振兴注入新动能;打造的非遗传承绥阳空心面教学基地,开始建成运行……总之,办法总比困难多。致富梦在新时代越做越美,越做越能变成现实。

  虽然水牛栏水库已经不能全面灌溉东山坝的田,但它仍旧像一双明亮的眼睛,看护着这片土地和土地上的人们,不容被污染、被忽视、被填埋。那天我们去村里采集村史资料时,正遇县水务局的同志在那里查看水库情况,我就知道,这座水库仍旧是有生命力的。或许某一天,它周围的生态变好了,水源多了,它又能拥有那一湖蓝盈盈的水,照见大山的青绿,照见人们的幸福生活。

  

  作者简介:周光敏,女,绥阳县人,上世纪六十年代中期出生,绥阳县人民法院退休干部。喜爱读书、写作。贵州省作家协会会员。有作品散见报刊杂志。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