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凡读字丨古人“跪坐”了上千年,膝盖不疼吗?

撰文:一凡 | 2026-01-29 20:59

俗话说:“坐有坐相,站有站相!”

今天,我们先来说一说“坐相”。在古代,“坐相”不雅是要挨骂的!面对不同身份的人,采用不同的坐姿,这才是“礼”的表现。比如孔子的发小原壤由于坐相不端,不但被孔子骂得狗血淋头,末了还被用手杖打了小腿。

《论语•宪问》:

原壤夷俟(sì)。子曰:“幼而不孙弟,长而无述焉,老而不死,是为贼。”以杖叩其胫。

什么是“夷俟”?简单地说就是“屁股着地双腿叉开而坐”。这种坐相被古人认为与猴子无异,特别是在公众场合,简直就是粗野无礼的表现,所以,孔子才会发那么大的火,痛斥其“老而不死是为贼”。

那应该怎么坐?或者说在公开场合要怎样“坐”才合乎礼呢?

朱熹在《跪坐拜说》中云:“古人之坐者,两膝着地,因反其趾而坐于其上,正如今之胡跪者。”

简单地说就是:双膝并拢着地,双足在后,脚背朝下,屁股紧挨脚后跟,这种“坐”法在甲骨文中(图1)就能看出来,左边的“坐”字双手垂放在大腿处是男士的坐法,右边的“坐”字双手交叉护住胸部是女士的坐法。

图1

这种“坐相”虽然合乎礼仪,但是有点费膝盖,“坐”时间长了会腿麻,而且还费家具,如《三国志·管宁传》记载:管宁经常坐在一处木榻上,50多年都采用这种“坐姿”,于是榻上“当膝处皆穿”,就是说膝盖对着的地方,木榻都被他“坐”出了个大洞。

这种“坐法”既费膝盖又费家具,而且坐着不舒服还容易麻腿,为什么还延续了上千年呢?

其实,这种“坐相”是对贵族阶层的要求,平民百姓是享有坐相自由的。既然是贵族,就要有“克己”的体面,这才显得有修养。

有没有两全的解决办法?

1975年,在湖北江陵凤凰山168号汉墓的考古发掘中,出土了一件特殊的漆器,无独有偶,2012年7月成都老官山西汉墓也发现了同样一件漆器(图2),这就是古籍中鲜有记载的“支踵(zhǒng)”。

图2

“支踵”可以为双腿和膝盖分担压力,让古人能够更舒适地保持跪坐姿势,它轻质小巧、方便携带,还可以隐藏在衣袍之中,避免因久坐失态而带来的尴尬。支踵不仅作为坐具减轻压力,还符合汉代礼仪,被视为庄重姿态的象征。

不过,“支踵”属于隐私物件,所以,古籍少见记载,以至于很多外国人只学了点皮毛,甚至把支踵拿来当果盘使用,我们也就见怪不怪了!

还有一种坐法叫作“正襟危坐”,比普通的坐要求更严格。“正襟”就是衣襟保持正位;“危坐”既跪坐,就是将臀部抬离脚后跟(如图3),这个动作和战国文字的“跪”几乎一样,这样,整个人会自然显得高一些,这里的“危”是“高”的意思,比如李白的“危楼高百尺”,还有《蜀道难》中的“危乎高哉”,“危”都作“高”讲。

图3

跪坐时,腰未必都是耸直的;腰如果保持挺直,就叫“跽坐”,也称长跪。

“长跪”和我们今天的“跪姿”差不多,不同的是要求更高,不但上身挺直,而且屁股完全离开脚后跟,还要使膝盖保持90°(如图4),这种姿势就是“跽(jì)”,即从“坐”到“跪”再到起身站立的准备姿态。“跽”的甲骨文,上部是个“己”,代表身体;下部是个高高翘起脚趾的脚丫,表示身体已经直起来,随时准备起身要出发了!表现出一个动态的过程,如《史记·项羽本纪》记载,项羽在鸿门宴请刘邦,樊哙带剑而入时,项王亦“按剑而跽”,这说明,“按剑”和“跽”(直起身子)是同步发生的。

图4

无论“坐”“跪”还是“跽”,都是以“膝盖”作为支点的,长时间这么“坐”当然会不舒服,而这也恰恰正是“礼”的内核所在,即用一种不舒服的姿态,去约束人们的日常行为。

当然,这种约束一般限于公共社交场合,自己在家怎么坐,那是个人的自由,普通老百姓要参加各种体力劳动,怎么坐也没有人提过多的要求,所以,私下的场合人们更喜欢“踞坐”。

什么是“踞坐”呢?不以膝盖作为支撑点的都叫作“踞坐”,其中,以脚底板为支撑点,大小腿部折叠,屁股紧挨小腿和脚跟的叫作“蹲踞”(如图5);以屁股为支撑点,两腿就像“簸箕”一样岔开,就叫作“箕踞”(如图6)。

图5:蹲踞佣

图6:箕踞姿佣

“踞”的甲骨文目前没发现,只找到了它的小篆写法(图7),左边是“⻊”右边是“居”,《说文解字》:居,蹲也。指臀部挨地或物。也就是说,“蹲”也是古人常用的休歇方式,只不过这种方式只限于“居家”,公众场合是不合礼仪的,特别是“箕踞”。

图7:“踞”的小篆写法

唐代孔颖达疏:“箕谓舒展两足,状如箕舌也。”我们都知道簸箕,它三面有边和口沿,只有一面是敞口的,所以“箕”在这里就是专指两腿的姿态,即张开不并拢的样子。

孔子痛骂的原壤就是这种坐法,因为“箕踞”被古人认为是极为失礼甚至几近于禽兽之态的坐法。这是为什么呢?

人之所以区别于动物,主要在于“文明与否”,据说,很多人类学家发现,与人类同属于灵长类的猴子和猩猩,就经常会采用“以臀着地”的类似于箕踞的坐姿,却几乎不会“跪”的方式。所以,从这种意义上说,跪坐是人之所以异于禽兽的最重要标志。

《战国策·燕策三·荆轲刺秦王》:“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说的就是荆轲在刺杀秦王失败之后,便采用“箕踞”这种动作表示对秦始皇的极大侮辱,这就是成语“箕踞以骂”的出处。

图8:“踞”的字体演化

其实,不论是跪坐还是箕踞,在最开始的时候可能并没有这么多的讲究,只是当礼仪文明进步之后,才逐渐有了野蛮与文明、华夏与夷狄、恭敬与粗鄙、礼与非礼的区别对待,毕竟在这种“规矩”之外,非正式场合或私密空间内,人们一定会选择最舒服的那种,至于什么坐姿最适合,那纯粹是个人自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