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甲秀风雨四百载,有凤来仪景象新

贵阳城南,南明河上,一座三层三檐四角攒尖顶的木石楼阁,朱梁碧瓦,飞甍翘角,静立鳌矶石上,已历四百余年风雨。这便是贵阳第一网红打卡地——甲秀楼。

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年),贵州巡抚江东之与巡按应朝卿捐俸银于南明河中筑堤防洪,在涵碧潭附近垒石作奋鳌状,名曰“鳌矶石”,并于石上建起一座高楼。江东之寄寓深远,望此楼能“培风水”,冀贵州“科甲挺秀”人才辈出,故命名为“甲秀楼”。此后四百多年,甲秀楼虽屡经焚毁、重建、修葺,始终屹立不倒,跃升为黔中大地最具代表性的文化地标。

说甲秀楼的诗,不能不自江东之本人说起。江公东之于明万历五年中进士,官至御史,以清廉刚直著称。万历二十四年(1596年),出任贵州巡抚,见贵阳城南山水灵秀,遂兴筑楼培文运之念。两年后,甲秀楼在南明河的鳌矶石上拔地而起。楼成之日,江东之亲自赋诗,这便是现存最早的甲秀楼题咏。江东之《甲秀楼》诗云:
明河清浅水悠悠,新筑沙堤接远洲。
秀出三狮连凤翼,雄驱双骏踞鳌头。
渔郎矶曲桃花浪,游女裙边杜若洲。
此日临渊何所羡,擎天砥柱在中流。

这首七律全景式地描绘了甲秀楼落成时的风物与气象。首联以简净之笔勾勒南明河畔的空间格局,“明河”指南明河,“远洲”指甲秀楼前的芳杜洲。水波悠悠,沙堤新筑,一幅河洲相接的平远之景徐徐展开。颔联“秀出三狮连凤翼,雄驱双骏踞鳌头”,是此诗最见功力的对仗,也是最能彰显建楼寓意的点睛之笔。“三狮”指甲秀楼三重阁楼的瓦脊上所雕之雄狮,与南岸的凤凰山相呼应,故曰“连凤翼”;“双骏”则指南明河两岸的山形如双马奔腾,而甲秀楼正巍然坐落于“鳌矶石”之上占尽风水形胜。江东之以“踞鳌头”三字收束,意蕴深远。科举时代,中状元谓之“独占鳌头”,他期望这方水土能由此文运昌盛、人才辈出。
颈联转入渔歌与游女,以“桃花浪”点明春季水涨,“杜若洲”则以香草意象写洲渚之美,画面灵动,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尾联“此日临渊何所羡,擎天砥柱在中流”,则从写景升华到言志——我不羡慕渊中之鱼,亦不追慕外物,眼前这座楼阁,便是黔中大地的一座“擎天砥柱”。此句既是对甲秀楼建筑意象的高度概括,也是江东之作为一方巡抚,冀望以此楼激励文教、撑起黔地文明脊梁的自我期许。
江东之的这首诗,可以说是甲秀楼诗学“第一声”。它不仅开启了甲秀楼题咏的传统,更以其沉稳雄健的气象,为后世的甲秀楼诗歌定下了一个基本调性,山水与文脉并重,写景与言志交融。可惜江公东之离任不久即去世,未能亲眼看到这座楼为黔中带来的贵州文运之变。

明天启元年(公元1621年),甲秀楼失火焚毁。云贵总督朱燮元主持重修,并将楼改名为“来凤阁”。这一改名颇有讲究,“凤”为祥瑞之鸟,“来凤”寓意贤才毕至、文运再兴,成语“有凤来仪”出自《尚书·益稷》:“箫韶九成,凤皇来仪。”原义是韶乐变换演奏九曲后引来凤凰起舞,后演变为祥瑞降临的象征。从“科甲挺秀”到“有凤来仪”,命名虽有更迭,其培植文运的用意却是一以贯之。
来凤阁时期,文人题咏仍然不断。清人汪炳璈(字仙谱)曾为来凤阁题写一长联,可窥彼时风采:
半面山楼,半面江楼,书画舫,容我掀髯大笑,邀几个赤松、黄石、白猿来一评今古;
数声樵声,数声渔笛,翠微天,尽他拍手高歌,听不真绿水、明月、清风引万象空濛。
这副联语气势豪迈,想象奇绝。楼阁半倚青山、半临江水,故曰“半面山楼,半面江楼”;“书画舫”既指楼中雅集之趣,也暗合南明河上的浮玉桥如画舫之形。邀约仙人赤松子、黄石公、白猿仙翁来此相聚,“一评今古”。下联描图绘景,绘声绘色,高情逸致在绿水明月清风中真自在天然。这已不是单纯的风景题咏,而是一种超越时空的精神对话。来凤阁在汪仙谱笔下,成了连通古今、往来仙凡的人间仙阁。
清代文士陆次云所作的《鳖头矶来凤阁记》,见录于其文集《北墅绪言》,读来景象如画卷在手,于眼前徐徐展开。
陆次云《鳖头矶来凤阁记》曰:
阁压矶,矶压水,水环泻乎矶下,矶逆溯乎水上。乱石巉岩,与飞流相激,喧雷捲雪,高下参差。倚洪梁而望之,海幄起于琼宫,蜃楼出于蛟室矣。
阁之前,溪鱼潜跃,莫网莫纶。渔人乃载鸬鹚,放㺍獭,羽狡毛獧,此出彼没。纤鳞各散,巨尾互举,神鲤腾波,泼剌径去。相视笑乐,不觉竟夕。
而月轮东上,影入清波,绝底空明,螺蛤堪数。又似玉宇琼楼与水晶宫阙合为一境,而栖神物外也。
夫石鱼湖杯流耳,而次山矜得其遇;钴鉧潭坳塘耳,而子厚喜其勿湮。使见是矶,更不知如何喜跃,余可无以传之,与柳、元较胜乎?
是为记。

陆次云于康熙年间曾三赴黔湘,以游幕为业。其《三滩记》自述“侍宦游黔”,即在贵州入幕府,故而陆次云《鳖头矶来凤阁记》所记之“鳖头矶来凤阁”,必然是贵阳南明河鳌头矶上的来凤阁即今甲秀楼无疑。
此文仅二百余字,却以层层递进的结构,将写景、叙事、抒怀融为一体,颇见功力。
第一段,写来凤阁之势。开篇以一个顶真句式层层递进,阁压着矶石,矶石压着水流,三个层次一气呵成,写出地势之奇险。水流环绕矶石倾泻而下,矶石又迎着急流挺立,一“环泻”一“逆溯”,写出水与石的博弈。接着以视听结合的手法描绘激流景象:乱石嶙峋与飞流相激,声音如雷霆喧吼,水花如卷起千堆雪,高低错落。最后一句由实入虚,展开奇幻联想:倚靠大桥(洪梁)远望,这矶上楼阁仿佛海中巨蚌吐气而成的海市蜃楼,又似蛟龙宫室中升起的琼楼玉宇。“海幄”“蜃楼”“琼宫”“蛟室”四个仙幻意象叠用,将来凤阁从人间景致升华为仙境奇观。
第二段:写矶前之人事。笔锋一转,写矶前溪鱼潜游跳跃,无法用渔网钓线捕捉。于是渔人放出鸬鹚和水獭,这些“羽狡毛獧”(羽毛刁滑、皮毛迅捷)的水猎动物在此出没捕鱼。小鱼四散而逃,大鱼则甩尾腾跃,神异的鲤鱼“泼剌”一声破浪而去。这个象声词写得极为传神,让人如闻其声。结句写观者的反应:人们相视而笑,竟不觉从傍晚玩到了天明。一个“乐”字点出这种渔猎观鱼之趣,而“不觉竟夕”则暗示景色之美让人浑然忘我。
第三段:写月下之幻境。时间推进到夜晚。一轮明月东升,月影映入清波之中,水透彻到极底,连水底的螺蛳蛤蜊都历历可数。作者再次展开仙幻比喻,此时此景,仿佛是天上玉宇琼楼与水中水晶宫阙合而为一,令人感觉自己栖身于超然尘世之外的仙境。“栖神物外”四字是全段点睛之笔,写出了物我两忘、心与境合的境界。
第四段:借古人以自况,是全篇的立意所在。作者借两位唐代文学家作对比来抬高来凤阁:元结(字次山)在湖南发现石鱼湖,不过是个“杯流”大小的小水潭,却自觉幸运,刻石作诗传世。柳宗元(字子厚)在永州发现钴鉧潭,不过是个小水塘,却庆幸它没有被世人湮没,写下《钴鉧潭记》。言下之意:石鱼湖和钴鉧潭不过是区区小景,元结、柳宗元尚且如此珍视,若是让他们看到来凤阁这样的真正奇观,不知道该何等狂喜雀跃!最后一句是作者的自问:“余可无以传之,与柳、元较胜乎?”我怎能不写下来让这美景传世,好与柳宗元、元结一较高下呢?这既是谦逊的自况,也是自信的宣言。陆次云自比于柳宗元、元结,以这篇《来凤阁记》与《钴鉧潭记》《石鱼湖上作》比肩,为来凤阁在文学山水记中争得一席之地。
全文层层展开,十分讲究章法。由势入景:先写阁矶水的空间关系与激流奇观;由景入事:再写渔人捕鱼、观者忘归的人文意趣;由事入幻:月夜之下,人间景致升华为仙境幻境;由幻入理:结尾借古喻今,以元结、柳宗元作衬托,点明作记之旨。陆次云的文章风格兼具六朝骈文的藻丽与晚明小品文的性灵,善用博喻和对比来渲染奇境。此文虽短,却堪称明清小品中写景抒怀的上乘之作。
来凤阁的名称并未延续太久。清康熙年间,此楼再度修缮,恢复“甲秀楼”原名。然而来凤阁的那一段岁月,恰恰印证了甲秀楼作为文化地标的生命力——无论名称如何变换,文人墨客对这一方山水楼阁的眷恋与题咏,从未中断,贵州人们对甲秀楼的热爱从未改变。
甲秀风雨四百载,有凤来仪景象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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