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贵州唯一的侗族自治县，方言居然和湖南更“亲”
以“㵲阳河水清似玉，隔河山峰耸立如屏”而得名的玉屏侗族自治县，是贵州省唯一一个侗族自治县，中国箫笛之乡。明清两代，玉屏的箫笛因精湛的制作技艺而成为皇室贡品。1915年，玉屏箫笛在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上荣获金奖，成为最早走向世界的中国民族乐器之一。
玉屏不仅箫笛出名，方言也独具特色。玉屏自治县位于铜仁市东四县，按《中国语言地图集》（第二版）的划分，玉屏方言属于西南官话湖广片怀玉小片。贵州方言属于怀玉小片的只有玉屏一个点，是典型的湖广型西南官话。我们选取了一些玉屏方言顺口溜，听一听玉屏方言有哪些特点。
大意：开水不响，响水不开。
大意：嘴巴是扁的，讲话是圆的。
大意：玉屏到新晃，县过县。
大意：猫急上树，狗急跳墙。
相比贵州境内的其他汉语方言，玉屏话的特点主要体现在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古入声字跟大多数西南官话一致，今读阳平。例如：“茶”和“插”、“奇”和“七”、“婆”和“泼”同音。但是，跟贵阳两城区、铜仁碧江、毕节七星关等川黔派西南官话不同的是，玉屏方言阴平、阳平、上声、去声这四个声调的基本框架是：阴平和去声都是高调，阳平是低降升调，上声是次高降调。具体说来，阴平为24、阳平213、上声42、去声最高，为35。这种声调类型东起武汉，经湖南向西一直延伸到贵州的黔东南地区，玉屏虽属于铜仁市管辖，但跟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岑巩、镇远、三穗连成一片，方言的“调子”较为接近。
第二，“f、h”相混，也即“f、h”跟韵母相拼的规律跟普通话有较大的差异。具体说来，古晓、匣两母逢合口韵今读为唇齿清擦音“f”，韵母读为开口呼。例如：“胡”读为“fu”，“花”读为“fa”，“或”读为“fai”，“怀”读为“fai”，“灰”读为“fei”，“欢”读为“fan”，“昏”读为“fen”，“荒”读为“fang”。反过来，古通摄合口三等非组字却读h声母。例如：“风、丰、逢、缝、讽、凤”等字声母和韵母是“hong”。
第三，古蟹、止两摄合口字，逢端组声母读ei，而周边很多方言则读uei。例如：“对”读“dei”、“推”读“tei”、“内”读“nei”等。
如果说，以上这些特点在贵州方言，尤其在贵州黔东南的岑巩、镇远、剑河等地的方言中都或多或少存在，那么以下这个特点则是玉屏方言独有的。
第四，古知章组合口字今不读“z、c、s”而读“j、q、x”，与此相应的是，玉屏话韵母除了具有“ü、üe、üan、ün”四个撮口呼韵母之外，还有“üa、üai、üei、üang”四个撮口呼韵母。读“ü、üe、üan、ün”的字也比镇远等地要多。这些撮口呼韵母的声母都读成舌面音“j、q、x”。具体说来，体现在以下四个方面：
（1）古遇摄三等知章组以及“出、术、入”等字，玉屏读ü韵。例如：“猪”读“ju”、“出”读“qu”、“书”读“xu”、“如”读“yu”等。
（2）古山摄合口二等庄组、三等知、章组舒声字以及“赚、窜”等字，玉屏读为üan韵。例如：“赚”读“juan”、“传说”的“传”读“quan”、“软”读“yuan”。
（3）古臻摄合口三等知章组舒声字以及“绳”字，玉屏读ün。例如：“准”读“jun”、“春”读“qun”、“顺”读“xun”、“润”读“yun”。
（4）“抓、刷、耍”玉屏读“üa”，“揣、衰、摔、帅”玉屏读“üai”韵，古蟹摄合口知章组字及精组部分字玉屏读“üei”韵，宕、江两摄开口知、庄组字玉屏读“üang”韵。例如：“水”“最”“床”“窗”等字都读撮口呼韵母。
玉屏方言这些特点跟其地理位置和历史沿革密不可分。玉屏侗族自治县隶属铜仁市，位于云贵高原向湘西丘陵过渡地带，是贵州的东大门，黔楚之咽喉。明正德三年（1508年），心学大师王阳明在玉屏写下入黔第一诗“畎亩投闲终有日，小臣何以答君恩”。从地理位置上说，相比铜仁和黔东南的很多市县，玉屏更加接近湖南，其方言与湖南省怀化市、新晃侗族自治县、芷江侗族自治县等连成一片。从历史区划上来讲，这些地区大致属于湖广行省范围。
今玉屏自治县地域春秋、战国属楚黔中腹地，秦汉先后隶属黔中郡、武陵郡，唐宋隶属于沅州，世称平溪峒。元朝初期到至元二十一年（1284），置野鸡坪蛮夷长官司，隶思州安抚司。元至元二十七年，置平溪等处蛮夷长官司，隶番民总管府。此地为湖广通往贵州的驿道、水运咽喉，朝廷特设平溪站赤、平溪水驿，成为湖广管控黔东的战略节点。
明洪武二十三年（1390年），裁撤原有土司，设立平溪卫，为国家级军事卫所。行政军事上长期隶属于湖广都司，归湖广布政司统辖，形成地理居贵州、军政属湖广的特殊飞地管辖形态。万历二十九年（1601年），为平定播州之乱，朝廷将平溪、清浪、偏桥、镇远四卫改归贵州管辖；万历三十一年（1603年），因湖广地方诉求与管理体制掣肘，四卫重新划归湖广都司。
清初沿袭明制，平溪卫仍隶属湖广辰州府，但户籍管理、科举应试、地方治理上，湖广与贵州纷争不断。雍正五年（1727年）为历史分水岭：云贵总督鄂尔泰奏请朝廷获准，将平溪、清浪二卫正式划归贵州思州府；同时裁平溪卫，改设玉屏县。
从玉屏自治县的历史沿革可以看到，元代其隶属于湖广行省，到明清则长期为“湖广卫所，贵州地理”的归属拉锯战，直至雍正年间才正式划归贵州，结束数百年依附湖广行省的管辖历史。行政归属变化容易，但玉屏方言早已在经年累月中，与湖南境内的西南官话朝夕相融，很多语言特质被深刻影响和重塑。
参考文献：
贵州省地方志编纂委员会编：《贵州省志·汉语方言志》，方志出版社，1998年6月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