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三等奖作品:《山里山外》(报告文学)姚宝林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4-29 17:02

沐浴着落日的余晖,暗想这浮华的花花世界里,能够看得清方向和出路,守得住孤独和寂寞的人,未必就不是有福的人哪。

  风云千里,气象万千,生活正发生着翻天覆地的变化。生命世界愈挫愈奋,精彩纷呈,寻常百姓求真向善,平淡艰难的日子,同样会演绎出一个个难以诠释的人间传奇。

  ——题记

  一

  因为海拔较高,光照充足,良上镇出产的大米最是好吃。镇里的稿米村地处重重叠叠的高山林莽,已经靠近了剑河县境内,那里云雾缭绕,气候冷凉,很是偏远。村上的羊角溪四季岑寂,坐落在大山的最深处,更鲜有外人知晓,仿佛与世无争的世外桃源,人们生活得有滋有味,波澜不惊。我的同事姜锡涛幽默达观,教学风趣严谨,很受同行的喜爱和称赞,他就出生在这大山的怀抱里。

  锡涛排行第四,头上一个姐姐两个兄长,脚下还有个小妹。妹妹银兰聪慧机灵,稳重细腻,是县城人民医院里的药剂师。根本无法想象,当年这小姑娘翻山越岭,是如何艰难求学,最终挣脱了大山的魔咒,这当然是另外的一个故事,暂且不提。

  引起我格外注意的,是瘦小而端庄的姜家二哥,他命运多舛,依然和善大度,儒雅谦卑。1981年中考,成绩优异的他被莫名顶替。次年再战,又因视力下降被刷了下来。回到穷山恶水的家乡,在泥水里滚打两年,当十八岁的青年情窦初开,心上人却杳如黄鹤,成了富贵人家的新娘。二哥再次坠入了命运的低谷。

  且说二哥泪眼模糊,踉踉跄跄回到高坡上,就一头倒在木板床上昏睡过去。傍晚,母亲端着饭轻轻悄悄走进屋,看看憔悴的儿子,柔声问:“二呀,还是吃点罢?”儿子勉强笑道:“妈,我不饿。”父亲也蹙过来,忧心忡忡坐在门槛上,默然吸袋旱烟,只叹息一声,又悄然离开了。二哥两眼泪如泉涌,胸口一阵阵疼痛,他反复追问:“老天爷瞎眼了吗?我姜锡平的命运何以如此不济?”

  自古“人往高处走”,外面坝子上美艳的鲜花,岂是我等穷小子可以高攀的?回过头,生活还得照样继续,唉——权当一场美梦罢了。熬过这脱胎换骨的生死大劫,第二天傍晚挣扎起来,觉得肠胃蠕动,肚腹有些饥饿,便到厨房里去,风卷残云般扒下一碗冷饭,又“咕嘟咕嘟”灌下半瓢凉水,这才觉得有了些力气。

  大概是受着长辈的驱使,坎脚堂哥老上来拉呱,还天天拉扯自己出门去,漫山遍野地逮雀鸟,摘蜂窝,采竹笋,挖药材,又时常将山货拿到顺洞集市上去。照例要在路边的摊子上吃碗凉粉,还喝两杯米酒。走在回家的山路上,心头便格外痛快,觉得天地苍茫,这崇山峻岭的蓬蒿间,同样隐藏着无限的生活趣味。

  年轻人当然不服命运的压迫和打击,这天生的读书种子不问天文地理,开始如饥似渴地阅读起来。荒蛮的羊角溪不通路,也没电,家家都用通体污渍的煤油灯照明。报刊书籍异常难得,只有挖空心思走出山外,四处借阅。阅读的时候,仿佛与学识渊博的人谈话,跟许多趣味投合的朋友聊天,精神便好似脱离樊笼的小鸟,在林泉边自由地呼吸舞蹈,在青枝绿叶间轻盈地上下翻飞。

  家里木房不大,推开房间的窗户,任乾坤清气一拥而入,窗外绿油油的芭蕉随风摇曳,再看看山梁上静穆的苍松挺立在那里,任凭风吹雨打,照样享受阳光雨露的滋养,展露生命最灿烂的光华。二哥酷爱书法,写得一手的好字,心念甫动,便忍不住要挥洒笔墨,随心兴之所至,一时间信马由缰,酣畅淋漓。

  笔走龙蛇之际,仿佛又回到了纯真的学生时代。他屏息凝神,心无旁骛,双目炯炯有神,沉醉在一笔一划之间,抛开所有的孤独和忧伤,也忘记了身之所在,整个人就变得神采飞扬起来。如此久之,年轻的心便登堂入室,悟得书法三味,练就了一种宠辱不惊,从容内敛的洒脱气度。这是读书明理之人一种超然物外的胸怀,也是练达人情,看淡云起云飞之后一种飘飘欲仙的风骨。他终于明白,平平淡淡的生活滋味无穷,简简单单地做人最是安心。

  “我们踏入了人生的旅途,却感到人生的路上孤独,虽然是路途路途遥远,却但愿有朋友和我会晤。一颗星星,就是一个梦呀。一颗星星,就是一颗闪光的珍珠。”拌和悠远天真的旋律,这首歌曲曾经让八十年代的中学生满怀酸痛,热泪满襟。是的,我们都曾经盼望着长大成熟,却又害怕遭遇沿途的凄风苦雨。我不止一次地想,二哥不就是那零落在风尘里的一颗珍珠吗?

  身居穷乡陋室,依旧系心国家大事,关注地方社会发展的各种信息。他自觉地修养磨炼,学习科学文化,尝试喂养山羊,栽种各种药材,不断地用知识武装头脑,播撒希望,企盼在贫瘠的土地上,能够早日脱离生活的困境,得到丰硕的回报。

  二

  一九八八年秋,稿米小学缺乏师资,羊角溪这好学上进的青年便顺理成章地走出家门,当上代课教师。面对懵懂的孩童,二哥一脸庄严,他深知教育不易,心头感到一些惶惑。

  站在粗陋破旧的三尺讲台上,二哥如临大敌。最先接手的就是一个很恶劣的毕业班,绝大多数孩子无心学习,漠视校规,如一群混世魔王,纪律极其松懈混乱。第一次走进教室,但见一片嘈杂,笑闹声此起彼伏。那些刺头娃歪着身体,斜乜挑衅的眼光,在课桌上肆无忌惮地抽烟打闹,要给新老师来个下马威。

  冷峻地看着乱糟糟的场面,等学生闹得有些乏味,场面开始安静下来,新老师这才打开话匣子:“你们是看我个头小,好欺负,才这样嚣张吗?你们心头最清楚,我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和你们家非常熟悉,在外面,你们不过是我的小弟小妹而已。好多回,我亲眼看见你们娘老子在顺洞街赶场,他们老实巴交蹲在路边的尘土里,穿得破破烂烂,比叫花子都还不如呀!有的卖几个鸡蛋,有的卖点红苕,有的卖家里的老母鸡婆,想给家里添点油盐。你们倒好,把钱骗来,不为搞好学习,而是在学校逍遥快活,小小年纪就开始摆烂,就愿意堕落了吗?”教室里鸦雀无声,孩子们眼骨碌看向讲台,听着老师继续道,“你以为叼上烟卷,就成为大哥大姐,就可以呼风唤雨耍威风了是吗?笑话!在娘老子脑壳上拉屎拉尿,连起码的羞耻心都没有,根本就不是东西!在家门口耍愣充大算狗屁本事,一个人真有出息,就该学好文化,将来闯出这穷山沟去!”

  别看山里孩子少见识,跟大人吃苦遭罪,其实都懂事得早。这番话推心置腹,好些孩子如梦初醒,怔怔地垂下泪来。二哥知道好鼓不用重锤,应该见好就收,平常敲敲打打就够了。

  学生进步很快,班级的状况很快改观。住在学校,就会想方设法去丰富孩子们的课余生活,或抽出大量时间,辅导学生写字。他耐心告诫道:“写字不容易,需要一个人持之以恒,磨好耐性,磨出你思想的觉悟和进步,最后才会尝到甜头。”

  孩子们没有辜负老师辛苦的付出,写出来的字就和老师平常做人一样,一笔一划认真仔细,尽显山野灵秀的气韵。农忙起来,二哥揣着手电筒,往往风雨无阻地穿梭在家校之间。苦心耕耘之下,孩子们好像蒲公英洁白的种子,四处飘飞,越飞越远。                   

  山旮旯里的羊角溪到稿米村子里去,要走很长的一段路,需要翻过一座陡峭荒凉的山头,穿越一带阴森森的树林,再爬坡下坎,走上很长一段茅草路。羊肠小道时隐时现,平常都极少行人往来,但见两旁杂草丛生,长草间悉里索罗地发出动静,就会有野物或毒虫突然窜将出来。这原是寻常的事情,二哥免不了脊背发凉,见多了,倒不怎么害怕,也多少知道些对付的办法。他手里杵一条竹仗,自以为足可面对所有的危险。农忙起来,既要回家帮衬父母,又要到学校教书育人,他不知疲倦地往返着,披星戴月地奔波着,无怨无悔地挥洒自己青春的激情和心血。

  一天傍晚,满月升腾起来,二哥正在宿舍里批改作业,一个年轻老师凑过来笑道:“嘿,外头有个女娃在等你呢。”

  二哥疑惑地走出校门,果然看见树荫下站着个姑娘。这是村子里一个叫梅的女孩,她五个哥哥,是家中独女,父母视若掌上明珠,众兄长众星拱月般捧着,不让她受半点委屈和辛苦。两人虽然认识,却从来不曾往来过,突兀间何来此约?

  梅不像山里那些小家碧玉,长得宽眉大脸,健美匀称。她面色白皙细腻,衣着朴素得体,满头黑发梳着两只俏皮的麻花辫子,清澈的眼里透出柔和喜悦的光亮。来到学校门口,她原是受人捉弄,说二哥对她有意,约了在此相会。女孩早就心仪这举止斯文的代课老师,别人无恶意地捉弄,倒令她喜出望外。皎洁的月色下,两个年轻人溜达着,很快就对上了眼。意中人从天而降,二哥茫茫然坠入情网,开始在贫乏的生活中享受起爱和被爱的甜蜜。

  都是高坡上长大的孩子,两家相去不远,互相理解,结婚就成了水到渠成的事情。一九九三年冬,二十七岁的二哥建立了家庭,三个孩子也相继出生。家里需要照顾,田间地头有打理不完的农活,油盐柴米一应琐碎事,就落在了二嫂的身上。

  似乎所有女性都有爱美的天性,二嫂也不例外,不论多么劳累艰辛,劳动回家,她都会顺手采些野花,小心翼翼插在罐头瓶里,摆放在房间里的书桌上。眼前山花烂漫,气息温馨,心情会无端地舒适受用起来,情绪愉悦了,不论遇着什么困苦,都可以不放在心上。自己的伴侣是懂得浪漫的文化人,清明时节妖娆的桃花,夏至后艳丽的映山红,重阳里田埂上的野菊,腊月天冷艳的山茶花,不同时序,二哥都会换着花样,给妻子带去异样的欣喜。

  三

  过了而立之年,二哥浑身透出一股成熟男子精干深沉的气息。他严格要求自己,吃苦走在前头,经组织反复考察了解,不久便入了党。他为人坦诚正直,处处为人着想,做事稳重可靠,加之吃苦耐劳,知书达理,很得乡亲们的信赖和喜爱,忽然就被推举为村里的文书,成为能够参与决策村里大事的一个人。

  肩头担子更重了,一边教书育人,一边忙乎集体事务,可惜造化弄人,命运再次和他开了个玩笑。1998年夏天,上级来了红头文件,规定八六年前参加代课的老师,可以有资格转入正式编制。忠厚的二哥在教育一线辛苦多年,却差之毫厘,又不屑于高人的指点规劝,去烧香拜佛,走那些旁门左道,唯有顺应自然,听天由命。此后,集体事务更加繁多,又不能误人子弟,最后便选择离开了学校。其间的得失机巧,莫不就是神秘的命运在掌控着吗?

  进入新千年,手机逐渐取代了bb机,进入到寻常百姓家,遥远的苗家寨也一同跨入信息时代。2003年春,二哥随南下务工的人流奔赴沿海城市,开始见识到外面精彩的生活,更加开阔了眼界和思想。古训有“父母在,儿女不可远游”之说,因记挂年迈的父母,担心孩子成长,妻子的辛劳更要分担,觉得打工虽然收入不菲,这牛郎织女的日子终非长久之计。打工两年,2005年冬天回了羊角溪,便再也不愿离开。回家后,他继续为村集体的各种事务操劳,又接受学校邀请,去当了代课的老师。尽管生活依然清贫,但一颗心有了着落,日子便过得格外地踏实舒畅。

  这期间,二哥对山歌产生了浓厚的兴趣。他到处走动,去田间地头访贫问苦,在火塘边和大爷大妈谈心,搜罗民间故事,编辑整理歌词,在乡邻中歌颂国家,传唱做人的美德,号召大家爱国守法,勤俭持家,传扬着一种积极向上,凝聚人心的精神力量。整理出来的唱词以理服人,雅俗共赏,唱出口字正腔圆,声情并茂,极富感染力。村里有活动需要,他都会热心应承,慨然前往。

  2012年秋,经过村民们一致推选,老成持重的二哥担任了村委会的副主任和副书记。时年,国家给予了大量优厚的帮扶政策,号召群众积极行动起来,争取早日脱贫致富。

  可是,山里人似乎都已经习惯了穷苦,早就陷于麻木。面对千载难遇的机会,乡亲们茫然四顾,一时间面面相觑,踌躇不前。二哥年逾不惑,正当年富力强,他设身处地分析眼前的局势,畅想山乡发展的远景,觉得万事俱备,就不能辜负国家的好政策,在旷古难逢的机遇面前,为什么还要躲闪退缩呢?他在村民大会上慷慨陈词:“我姜锡平泥巴脚杆一个,能吃苦,也从来不怕吃苦,不过,哪个不愿过上好日子呢?莫非天生命贱,就该我们吃苦吗?寨子里女娃不傻,个个都喜欢往外面的坝子上跑。男娃要讨房媳妇,倒千难万难的,不信试试,去外面领个姑娘来,人家愿意吗?富在深山有远亲,人家看不起我们高坡人,讲到底还不是为了个穷字吗?”

  会后,他率先响应政府的号召,联合到孩子一个舅舅,很快争取到政府的扶贫贷款,在远离村子的荒山上承包了一大片土地,建起了养殖场,成为苗家山村脱贫致富的排头兵。

  四

  养殖场选址于一个苦寒之地,山崖上流泉淙淙,云烟缥缈。二哥不怕创业艰辛,掬一捧山泉解渴,烤几个土豆充饥,在这渺无人烟的山野里和牛羊对话,和草木谈心,或唱一段山歌,聊以解除劳作的疲乏,忍受着各种超乎想象的孤苦。一心打拼的时候,村委还需要接待上级同志,落实民生政策,迎接政府的各种检查验收,研究集体事业的发展。就是偶有乡邻不和,扯皮打架之类的鸡毛蒜皮,也需要他忙里偷闲,尽力赶回去处置。

  时光静默地流逝着,二哥艰苦创业,咬定青山不放松,养殖场初具规模,成为山乡的致富典型。参观的人不断光临,主人翁自然预备下好酒好菜,要倾情款待。亲临视察的领导品尝到鲜美的羊肉汤,啃着清香的鸡腿,皆一个劲赞不绝口。2015年国庆节,锡涛热情地打来电话,邀我去看看二哥。这免费的旅游白吃白喝,还可以享受秀美的田园风光,此等好事,怎不令人心动?午后三刻,七八个朋友兴致勃勃地开了三辆轿车,一起奔赴稿米。

  灿烂暖和的阳光下,驱车穿行于苍茫的林海间,驶过良上镇开阔的柏油路不久,就岔上蜿蜒曲折的通村水泥路。我和锡涛夫妇同乘一辆车,在山梁上绕来绕去,见时间尚早,便下车歇息了一会。山风萧瑟,路边的茅草被秋季的雨露染黄,轻轻摇摆着纤长的身姿,恍惚村口枇杷树下的山里妹,在羞怯地迎接远道的客人。山坡上的树木红的红,绿的绿,花团锦簇似的。牵扯不断的藤蔓间,赫然露出一座庞大的蓄水池,这应该是村里的饮水工程。

  接下来,车辆驶上一条新开辟的黄泥路。这崎岖的新路要经过养殖场,然后通向山脚剑河那边的村寨里去。西斜的太阳挂在树梢,西南方奇诡的景致一览无余,雄奇的老山坡层林尽染,好似一幅气势磅礴的画卷,静默地耸峙在大家面前。被大山沉重的气势压迫着,我们一时间不敢高声语,唯恐触怒了灵验的山神。

  养殖场坐落在半山腰,侧面是一道深邃莫测的峡谷。二哥头发上粘着草屑,瘦小的身躯看上去格外稳健。他得着消息,候在路边,先指挥我们停罢车辆,这就带大家鱼贯而入。沉寂的养殖场里顿时热闹起来,屋脊上是一群好奇观望的鸽子,满院的山鸡扑腾着翅膀,发出刺耳的尖叫,被惊得四处奔逃,有的腾空而起,飞上高高的树梢,有的慌不择路,蹿到低矮的房顶上去了。孩子的舅舅是个壮实爽朗的苗家汉子,黑红的脸膛布满笑意,他一边杀鸡宰鸭,一边和来客大声说笑。我和“老道”东张西望地溜出围栏,面临空旷的峡谷,吹一阵凉爽的山风。“老道”是稿桥人氏,姓杨,同样是苗家人,长得精瘦而干练,一双眼睛似笑非笑,精光四射。他开心地将双手当作喇叭,对着面前的大山连声吼叫,我冷不防吓了一跳,只听一阵“哦嗬哦嗬嗬”的吼声传了开去,在山谷间反复回荡。

  接近晚饭时间,大伙七手八脚,将院子打扫干净,摆上桌凳。此时,二哥却不见了踪影。正是农闲时节,二嫂由羊角溪赶过来,一边和几个女人清洗嫩绿的小白菜,一边告诉我,二哥是到山上赶牛羊去了。志良和老火是姨姥,他们陪汽车站的夏董在屋檐下谈天,石“干部”胡乱打着口哨,起劲地逗弄门口觅食的几只鸽子,兀自乐得哈哈大笑。看看天色,问清大致的方向,我离开了养殖场,由来时的路返回,希望能够在路上遇着二哥,接他一程。

  在寂静的山路上慢慢行走,我弯腰捡起一节枯枝,轻轻扫荡路边的野草,一个人畅快地呼吸着清新的空气,听山林深处雀鸟啁啾,看黄澄澄的蜂糖罐隐现在荆棘丛里,不知不觉就爬上了一带地势缓和的坡地。再向前走一会,果然就听见前面树木的隐没处,传来一阵叮叮当当的声响,那正是牛羊脖子上铃铛的声音。

  但见树叶晃动,牛羊挨挨挤挤上了大道,二哥也钻出丛林,走了过来。他落寞的脸上露出一种久违的喜色,手里舞动着一根细小的竹枝,有意无意地驱赶着牛羊,问我咋不在家里坐,我默然笑笑,拍拍他肩头的尘土。于是,我们跟在最后一头黄牛的屁股后面,踩着夕阳的余辉,默默地往回走,传入耳鼓的,只有牛铃的叮当声和我们单调的脚步声。我趁机掏出手机拍照,口里不断赞叹:“风光太漂亮,可惜我不懂绘画,只好拍几张照来留念。”

  踏着黄泥路,二哥笑道:“自然的风光很美妙,也很寻常,让人想不到的是现在的农村生活,变化实在太大,就是脚下这条简单的公路,也免去了大家肩挑背驮之苦。国家富裕,老百姓也一起跟着享福不是?别看村里那饮水工程还没完工,可花去了不少心血,也花了国家不少的资金呢。把高坡的山泉引过来,大家以后就可以喝上干净的自来水,再辛苦也值。”他忽然停止说话,以为说得过多,有标榜自己和村干的嫌疑,忽然就转移话头,笑嘻嘻问道:“会吹木叶吗?可好听了。”二哥接近知命之年,笑脸却好似孩童般单纯,眼眸如秋野间的山塘,明亮而清澈。我知道他无师自通,吹木叶很老练,只见他摘下茶树上一片嫩叶,轻轻摁在唇边,试探着发出几个音符,接着音符连贯起来,悦耳的木叶声天籁一样,裹着新鲜的山野之气,随着晚风飘飞起来,传到很远很远的山谷里去。

  这是苗家山歌《久的伴》的调门,也是苗家青年对熟识异性的亲昵之语。青年男女憧憬渴求的,是一种男耕女织,终身厮守的安宁生活。听锡涛兄弟介绍过,山歌调子还有《初相会》之类,格调大略固定,对歌娱乐,也可稍加改动,不必固守成规。你可以根据情节需要编辑歌词,略微押韵即可,比如青年人袒露心襟的“要种田,莫送肥水落下丘”,词句浅白易懂,情真意切,凸显出男欢女爱那种一往情深的真挚爱恋。二哥吹过木叶,却勾起山歌的瘾头,便接着木叶的调门继续地唱了下去:“翻过一山又一山,爬过沟沟和坎坎,久的伴,人来世上莫怕苦,苦打苦熬那苦也甜。”

  山风送来一些凉意,太阳被苍茫的暮霭包裹着,像一只硕大的金盆子,就要沉入老山坡后面去了。黄澄澄的光芒美丽耀眼,却没有多少热力了,我心头暖暖的,觉得自己已完全融化在这一派冷艳的美景里。金色的夕照下,牛铃在寂寞地响动,我们的脚步劈啪劈啪在单调清晰地应和着,纺织娘开始在背阴处的荆棘丛里鸣唱起来。老实的牛群并不需要如何吆喝驱赶,只是木讷地甩动着尾巴,温顺地朝前走动。二哥一边走路,一边心随所动,悠悠地唱着山歌。这是在歌唱自己的伴侣,还是在歌唱自己踏实而平静的生活呢?时而悠扬时而和柔的曲调里,我分明感觉出一种高贵质朴的情感,也触摸到生生不息的生命世界里,有一股永不屈服的苍凉。

  沐浴着落日的余晖,暗想这浮华的花花世界里,能够看得清方向和出路,守得住孤独和寂寞的人,未必就不是有福的人哪。山谷间异常宁静,歇下歌喉,半晌无语,灵魂在洁净的空气里自在地飘摇。二哥回头笑道:“其实,农村生活蛮有趣味,用心的生活和劳动,到处都动人心弦,都有值得留恋的风光哩。”我连连点头,深以为是。闹市间霓虹闪烁,无非声色犬马,搅得人心绪不宁,固有值得称道的好处,不也存在无法弥补的缺憾吗?

  养殖场里的水泥地旁边,是个浅浅的水池子,听说浊水里潜藏着几尾大鲤鱼,两只黑羽老洋鸭懒洋洋地歇在水池边。屋檐下的灯泡发出雪亮的光芒,朋友们喜笑颜开,酒酣耳热,又趁着月色去稿米寨子上闲逛。月光下的山梁树影都显出柔和的轮廓,村子里布满星星点点的路灯,依稀可见一些漂亮别致的房舍,路边居然还有漂亮的公共厕所,有篮球场,也有儿童游乐的场地和设施,这遥远的山村果然今非昔比。回到养殖场,众人又在清凉的月色下促膝畅谈,铃铛发出的声响不时送入耳鼓,牛羊都还不曾进入梦乡呢。

  天色未明,被一泡尿憋醒。晕乎乎出门小便,但见雾气弥漫,屋檐下亮着灯,二哥和孩子舅舅早已起床,他们宰了一头山羊,正在热腾腾的蒸汽里忙碌着。二哥一心留客,众人盛情难却,只好一致谢过主人翁的美意,打消了回家的念头,高高兴兴烧烤喝酒,又尽情地玩乐了一天。几个朋友好奇,还专程驱车到山脚那边的村子里去游逛了一圈,第三天才打马回城。

  五

  2018年初,在国家扶贫攻坚的紧要关头,体态单薄瘦小的姜二哥众望所归,被村民们推举为村支书,成了带领山里百姓发家致富的领头羊。政府的决策部署紧锣密鼓,村里事务愈加繁忙起来,他肩头承载着百姓期待的千钧重担,瘦弱的身板却好似有不竭的动力,整日里只是上下操持,来去奔忙。

  2020年春,新冠疫情席卷华夏。因为易地移民搬迁关系到地方民生,关系到国家整体发展的战略规划,二哥再次处在了时代的风口浪尖。山民们虽然羡慕城里的生活,可进城后何以为生?家里土地又当如何打理?进城去喝西北风吗?二哥和驻村干部到处走访,挨户动员,号召群众退耕还林,勇敢走出这高山上的穷乡僻壤,去拥抱新的世界。他深情地和乡亲们说:“大家都晓得,羊角溪我姐夫家早搬出去了,我大哥也在城里买了房,村里很多人都开始在县城里生活。现在,政府为我们修建了大量的安居房,每家都可以享受国家的政策补贴,目的就是要大家搬出这山沟沟,事到临头,咋就畏手畏脚,还不愿意了呢?大家故土难离,是因为这里有祖辈留下的脚印,有我们辛辛苦苦努力生活过的记忆,不过,这穷山恶水的大山沟里,我们世世代代吃苦遭罪,为什么还去留恋?还要在这里坚守呢?哪里的风水都养人,哪里的黄土不埋人?国家主席都说了,绿水青山就是我们的大靠山,城镇医疗方便,教育发达,我们有更多机遇享受到便利的生活条件,看长远些,不为自己,也该为子孙后代着想不是?天无绝人之路,同样一个脑壳,凭什么人家可以去享受高级安乐的生活,过得有滋有味的,而我们就一定要耗在这高坡高岭上苦熬苦挣,在外面想不出个生存的办法?”接下来,他亲手拆掉羊角溪自家的木房,响应政府号召,举家迁入繁华的县城里去了。

  时光飞逝,二哥头发已经斑白,虽然做事依然利索,眼眸里却多了沧桑之气,额角也留下了岁月的痕迹,他往返于城乡,要为村集体谋划做事,显得有些心有余而力不足。2022年夏,经再三斟酌,为适应新的生活环境,他辞去村里的职务,将肩头的担子放到更有闯劲的年轻人身上去了,自己依然发光发热,在小区里做了一名保安。因挂欠乡亲父老,也时常会跑回去看看。

  曾经应邀到二哥的新家做客,就看见很多“优秀”“先进”之类的奖状端端正正张贴着,雪白的墙上还贴了一些未加装潢的墨宝,有苏轼的《赤壁怀古》,有毛泽东的《沁园春·雪》,笔力外柔内刚,圆润可爱,顿觉一股山野气息扑面而来,令人神清气爽,心旌摇荡。心头倍感亲切,肃然起敬的同时,忍不住又打量主人翁一眼,试探着走入他思想的深处,满怀的艳羡之情无以复加。

  新家位于城东的文笔坡前,居住的楼层颇高,大厦的后面层峦叠翠,莽莽苍苍,面而向南,只见眼前楼房耸峙,气象万千,远近的景致高低错落,一览无余。厅堂窗明几净,布置很简单,书架上罗列着厚薄不等的图书,宽大的案桌上摆着文房四宝,陈设尽管简陋,依然透出一股隐伏不住的书香之气。

  天色暗淡下来,县城里华灯初上,溢光流彩。明亮的灯光下,来客道声二嫂辛苦,就次第入座。酒至半酣,有朋友笑道——当年用非常手段进入干部学校的那个同学,顺风顺水地参加了革命工作,娶妻生子,过上了令人羡慕的生活。时过境迁,小职员如鱼得水,平步青云,却架不住金钱美色的轮番轰炸,逐渐丢开起码的敬畏心,忘记自己姓甚名谁。桃色新闻蔓延开来,家里的“醋坛子”七窍生烟,起诉离婚,又举报男人贪赃枉法,道德败坏。这同学很快栽倒,被开除回家,不久遂神经错乱。我半晌回不过神来,觉得人生无常,得到未必就果然得到,失去亦未必真的失去。身处贪欲的漩涡,若无足够的修为和定力,岂不是很容易就陷落进去吗?

  饭罢,二嫂和孩子忙着收拾残局,我站在客厅,闲看墙上的奖状和书法作品。二哥两颊绯红,双眼迷离,先摸索着戴上黑框眼镜,这才微笑着踱过来。看见书案,又忍不住技痒难耐。稍一凝神,便铺开宣纸,旁若无人地提起笔来,开始泼墨挥毫。仔细看,写的乃是“不管风吹浪打,胜似闲庭信步”,这伟大领袖粗犷雄浑的诗句,不正是他半生辛苦打拼的真实写照吗?二哥咬着腮帮子,圆脸上透着肃穆的微笑,只是抚弄着乱糟糟灰白的头发,不住赞叹伟人磅礴豪迈的胸怀和气势。他那柔雅刚强的风度,那在风雨中砥砺前行,坚定隐忍的傲岸气质,也已经跃然纸上,让人一览无余。

  县城里到处焕发出生机与活力,一派欣欣向荣的景象。二哥依依不舍地离开了故乡的热土,无惧无畏地走出高山丛莽,成了山城里的居民。这对一个颇具胆识的人来说,实在是顺理成章的事情。闲不住的二嫂进入到工业园区,在服装厂流水线上做了一名工人。此时,两个聪明漂亮的女儿也找到了意中人,均先后出阁,各奔自己美好的前程。小儿元龙一表人才,温和善良,性情颇类乃父,举手投足利落规矩,细腻斯文,也即将完成学业,就要投身于社会,能够分担家庭的责任了。二哥夫妇看在眼里,喜在心头。

  正所谓百炼成钢,在这英才辈出的年代里,瘦小的二哥只是个默默无闻的普通劳动者,他宽厚慈爱,谦恭隐晦,是家里扎实的顶梁柱;他温和自律,一丝不苟,浑身散发出一种无形的力量和魅力,与其说这是个大步走出草莽的佼佼者,还不如说他本来就是个值得称道和尊敬的乡野人物。毋容置疑,每个人都是一本精彩绝伦的大书,书中风起云涌,令人叹为观止。我站在自己的视角,满怀赞叹之情,虽苦心孤诣,也无法述说心间的钦佩于万一,只是对二哥做人做事作一个粗略的描绘,意在抒发自己的胸臆,赞美邛水河畔的优秀儿女,为万千脚踏实地的劳动者鼓掌。

  浑如挺立在家乡山梁上的苍松,二哥凭借超群的智慧和胆魄,终于扛住岁月风霜的磨砺,打拼出了一种别样的人生景致。他徘徊在灯火阑珊的街头,眼前却涌动着山野间璀璨奇幻的云霞,心头爬满了酸甜苦辣。浮生若梦,不过弹指之间,他仁厚的心地足可宽慰,不留下什么遗憾,是可以从容将肩头的担子移交给下一代,然后好好去享受一番这时代崭新的生活了。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