屯堡创作:从面孔悬置到尺度重置
“你画的人物怎么没有五官?”
这个问题,艺术家胡吉宏被问过太多次。起初他还会认真解释,后来反而觉得这个问题问得好——因为它恰好触及了他整个屯堡创作最核心的那个选择。
在胡吉宏看来,这是一场慢慢做减法、慢慢拓宽视野的自我迭代,也是一次在地性创作的自觉实践。

胡吉宏作品:屯堡老汉人
创作之初,他总想把五官画得清晰真切,试图描摹出具体的人物样貌。但在不断深入田野、反复落笔的过程中,他慢慢淡化了具象的面孔,也渐渐跳出一方乡土的局限,从刻画一个个具体的人,转向体察一群人的命运。
这条创作路径,可以用两个词来概括:面孔悬置与尺度重置。前者是方法上的减法,后者是认识上的拓宽——由屯堡这片土地的存续,望向更为普遍的人类生存境遇。
面孔悬置:不画脸,画一群人的命
脸,是一个人最鲜明的身份标记。创作起步阶段,胡吉宏以为唯有清晰的五官,才能还原屯堡人的真实面貌。可画着画着慢慢发现,再逼真的面容,终究只是某一个人的模样。而屯堡积淀六百年的精神,不属于某一位老人,而是六百年来一代又一代人共同积攒下来的族群生命。
于是他主动淡化、隐去五官。这不是技法上的偷懒,也并非不能画,而是刻意的艺术取舍——让画面从“辨认是谁”转向“读懂一群人的命”。他刻意让五官退到几乎不可辨认,只留下轮廓的暗示,把全部力气灌注到肌理与笔触之中。当面孔消失,观者的目光便落在画面的肌理之上。那些粗糙、开裂、厚重的笔触,如同屯堡老石墙上的痕迹,是时间镌刻的印记,是一代代人实实在在活出来的生命痕迹。

胡吉宏作品:屯堡老汉人
选用土纸、蓝靛泥、旧腰门这些材料,也是出于同样的思考。蓝靛的色调,是屯堡六百年的底色;土纸的粗粝,是土地本身的质感;旧腰门的裂痕,是岁月压在这片土地上的重量。它们不是用来装饰画面的点缀,本身就在诉说故事。蓝靛不是他挑选的颜色,是屯堡人六百年戍边守土熬出来的颜色;土纸的粗糙不是他刻意制造的效果,是这片土地本来的脾气。
看画的人不再去揣测画中究竟是谁,而是直接感受到一股力量:一群人从远方迁徙而来,在此扎根,熬过苦难,一代一代延续下来。面孔隐去,人物反而变得更加完整——画里不再是某个具体的个体,而是所有屯堡人的共同模样。
这一步,绘画的重心发生了转变:不再仅仅纠结“画什么形象”,而是去思考“这些生命以什么方式存在”。
尺度重置:从画屯堡,到从屯堡看世界
当形象脱离了具体身份的锚定,就获得了被不同处境的人代入的可能。这正是尺度重置的起点。而要完成这一重置,就需要重新理解屯堡的意义。
放下对面孔的执念之后,一个问题随之浮现:这些没有面孔的形象,仅仅是屯堡人的写照,还是能够映照更多人的内心?

胡吉宏作品:屯堡老汉人
长久以来,大众习惯把屯堡看作贵州山里一处特别的古村落——有石头房屋、地戏面具、古老习俗,是可供观赏的民俗风景。这种视角把屯堡放置在“被观看”的位置,它成了供人游览、记录的景观,却很难作为主体发出自己的声音。别人来看你,拍拍照,回去跟人讲一讲“贵州有个地方挺有意思”,屯堡变成了别人眼里的“风景”,而不是一个能够自我言说的主体。
胡吉宏希望换一种观看方式:不把屯堡当作风景,而是当作一面镜子。六百年前,先民自江南远赴黔地,在陌生的环境里生存下来,守住自身的根脉。这样的境遇,放到今天依然可以共情——现代人同样在四处流动,同样在异乡寻找安身之所,同样担忧自身根脉的流失。屯堡人的故事,不只是属于六百年前的往事,也映照出当下许多人的心事。
因此他的创作不再满足于把屯堡画出来供人观赏,而是借屯堡的历史,追问更大的命题:离开故土之后人该如何安身?身处异乡如何守住自我?世代相传的文化,依靠什么得以延续?屯堡人用六百年的生存实践给出了答案,而他的画作,就是把这份生存智慧转译为视觉的语言。

胡吉宏作品:屯堡老汉人
至此,屯堡不再只是一处需要被介绍的地方,而是一个帮助理解世界的视角。在地性,在这里不再是题材的标签,而是一种方法——从屯堡出发,而非画屯堡。
后记
面孔悬置,是创作之破——让艺术从“认人”走向“认命”,挣脱个体表象,抵达族群的精神本质。
尺度重置,是创作之立——让屯堡从“地方风景”走向“人类处境”,突破地域边界,触碰共通的生命体验。
一破一立,构成胡吉宏屯堡创作完整的内在逻辑:由具体的形貌,走向普遍的精神气质;由一隅乡土,走向众生共有的命运。这条从泥土中生长出来的路径,或许正是他在地性创作的方向:真正的普遍性,从来不是对地方性的逃离,而是对它的彻底穿透。

胡吉宏
画家,持续扎根屯堡进行艺术实践,兼容油画、丙烯、水彩、古法土纸、蓝靛泥、旧腰门等绘画与综合材料媒介。自2019年以来,累计创作800余件屯堡主题作品,作品主要分为《老汉人》《石头寨》《军傩》三个系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