诗不可说丨传奇天穿节,天穿逢令节,月满记芳年

“娲皇五色石,鍊之补天亏。”
“我有五色石,补天天可春。”
女娲炼石补天的故事,历来颇有文人雅士加以歌咏,但其实这也成了民间信仰,甚至还流行有一个美丽的“节日”,叫作“天穿节”或“补天节”。

清嘉庆《新安县志·风俗》载曰:“正月望后四日,俗称‘天穿日’,土人博饪以针线缝其上,祷于天,谓之“补天穿’。”“正月望后四日”也就是正月十五元宵节过后四天,即农历正月十九,为“天穿日”。而岭南以外的地区,一般是正月二十为“天穿节”,因为据说那天是女娲娘娘圣诞日。也有正月二十三为“天穿节”的说法,因为据说是在那天女娲娘娘动手补天。
天穿节是中国传统节日,时间一般为每年农历正月十九至正月二十日,最早的文献记载可追溯至东晋。天穿日是客家人的“小过年”,是客家人十分重要的节日之一。客家人至今遵循古例,这一天必须休息,并以炸年糕祭拜女娲娘娘。对客家人来说,过完了天穿日才开始收拾心情整田插秧,展开一年的农忙时节。在中国台湾地区,天穿节也叫“全省客家日”,每年这个时候,新竹县都要举办“山歌连天穿”客家山歌比赛。
天穿节这个源于远古神话的节日,在文人笔下呈现出了引人入胜的丰富意蕴。而从现存诗词考察,正月二十日为天穿节的较为“正宗”的正日子。北宋李觏《正月二十日俗号“天穿日”,以煎饼置屋上,谓之“补天”。感而为诗》歌云:
娲皇没后几多年,夏伏冬愆任自然。
只有人间闲妇女,一枚煎饼补天穿。

这首诗以略带调侃的语气,道出了天穿节的核心民俗。“娲皇”女娲补天的神话,是中国最古老的创世传说之一。《淮南子·览冥训》载曰:“往古之时,四极废,九州裂,天不兼覆,地不周载……于是女娲炼五色石以补苍天。”而到了宋代,这一宏大的神话被民间“日常化”了——普通妇女用一枚煎饼,象征五色石,置于屋上,便完成了“补天”的仪式。
而李觏的“感而为诗”,首句“娲皇没后几多年”,拉开时间距离,将神话时代与当下勾连;“夏伏冬愆任自然”则暗示了“补天”的现实动因,古代农业社会最怕气候失常,夏伏干旱、冬令水涝都会造成饥荒。而“只有人间闲妇女,一枚煎饼补天穿”,既是民俗的真实记录,又或许带着几分无可奈何的自嘲,当自然灾害来临时,人们能做的,不过是这象征性的仪式罢了。但这种“象征性补救”,其实包含着深刻的民间智慧。它源于“天人感应”的古老思维,人的行为可以影响自然,人的诚意可以弥补天的缺失。煎饼虽小,却承载着人们对风调雨顺的期盼;仪式虽简,却维系着社群对秩序的共同信念。

如果说李觏的诗记录了天穿节的“核心仪式”,那么葛胜仲的两首《蓦山溪·天穿节》词作,则为我们展现了这一节日的更为丰富的风情和意蕴。
北宋末南宋初葛胜仲《蓦山溪·天穿节·和朱刑掾二首·其一》词云:
望云门外。油壁如流水。空巷逐朱幡,步春风、香河七里。冶容炫服,摸石道宜男,穿翠霭,度飞桥,影在清漪里。
秦头楚尾。千古风流地。试问汉江边,有解佩、行云旧事。主人是客,一笑强颁春,烧灯后,赏花前,遥忆年年醉。
这是何等繁华的春日图景,甚至让人不由联想到杜甫的名诗《丽人行》或著名的《虢国夫人游春图》!车如流水马如龙,宝马雕车香满路,词作写油壁车如流水,倾城而出;人们追逐着彩旗,在春风中漫步七里“香河”。“冶容炫服”写女子盛装,“摸石道宜男”则透露出天穿节的另一重要功能——求子祈嗣。“摸石”则是沿江地区的求子习俗,天穿节与求子习俗的结合,暗示着这个节日从“补天”的公共祈愿,延伸到了“宜男”的个性化家庭期盼。
词中还有“秦头楚尾。千古风流地。试问汉江边,有解佩、行云旧事”之句,将天穿节与汉水流域的古老传说郑交甫遇汉水女神解佩相赠故事联系起来,这便是节日与神话的缠绕交织,使得当下的狂欢获得了历史的纵深。
“郑交甫遇汉水女神解佩”,即成语“汉皋解佩”,典出东汉刘向《列仙传》,讲述周代郑交甫于汉皋台下遇二女解玉佩相赠的故事。葛胜仲该词作引用这个青年男女萍水相逢便相互爱慕而赠答的典故,无疑增加了天穿节的情爱旖旎风情,更加引人遐思。
葛胜仲《蓦山溪·天穿节·和朱刑掾二首·其二》词云:
春风野外。卵色天如水。鱼戏舞绡纹,似出听、新声北里。追风骏足,千骑卷高冈,一箭过,万人呼,雁落寒空里。
天穿过了,此日名穿地。横石俯清波。竞追随、新年乐事。谁怜老子,使得暂遨游,争捧手,乍凭肩,夹道游人醉。
这里的“卵色天”是一个极为形象且极富诗意的意象,所谓“卵色”,是指像鸭蛋壳那样的淡青色,介于蓝绿之间,正是初春天空特有的可爱颜色。苏轼《和林子中待制》诗中便有“共把鹅儿一樽酒,相逢卵色五湖天”的用法。

而词中所描绘的画面也非常令人神往:春风拂过原野,天空澄澈如卵色青玉;水面鱼戏,波纹如绡纱轻舞,仿佛在聆听着北里的新声。而最壮观的,是“千骑卷高冈”的射猎场面——“一箭过,万人呼,雁落寒空里”,那份豪迈与激情,让天穿节不只是闺中妇女的“补天”仪式,更是全民参与的春日狂欢。

民间天穿节的影响很大,甚至反向输出,直接体现在文士歌咏“皇娲补天”的庄重“叙事”里。如,元末明初杨维桢《皇娲补天谣》歌曰:
盘皇开天露天丑,夜半天星堕天狗。
璇枢缺坏奔星斗,轮鸡环兔愁飞走。
圣娲巧手炼奇石,飞廉鼓鞴虞渊赤。
红丝穿饼补天穿,太虚一碧玻璃色。
辐旋毂转奠四极正,高盖九重悬水镜。
三光不凋河不泄,天上神仙宅金阙。
当时坤母亦在傍,下拾残灰补地裂。
其中,“红丝穿饼补天穿”正是地地道道的穿天节风俗;而最后一句之“下拾残灰补地裂”,也与北宋末南宋初葛胜仲《蓦山溪·天穿节·和朱刑掾二首·其二》词中的“天穿过了,此日名穿地”暗相符合。先民的情怀便是如此的悲悯而又厚道,不但想到天穿了要补天,也自然而然想到地裂了一定要补地裂。于是简简单单的“天穿节”,也总是还心心念念要去“补地裂”。
清初陈维崧《蓦山溪·天穿节次葛鲁卿韵》词云:
晓寒侧侧,绣户凉如水。灯市火初收,不十日、春喧北里。都城士女,结队踏天穿,珠络鼓,画楼旗,漾在东风里。
江南词客,生长烟花地。可惜是秾春,最难忘、梦华遗事。倚阑怊怅,暗里忆当年,新雨后,板桥西,那处人家醉。
题目中的“葛鲁卿”即北宋末南宋初葛胜仲,词作是“隔代”唱和,陈维崧用葛胜仲之“韵”而写成。且附有陈维崧自注说:“宋以正月廿三为天穿节,相传女娲氏以是日补天。”显然,陈维崧《蓦山溪·天穿节次葛鲁卿韵》词,注入了深沉的兴亡之感,暗含对前朝的追念感怀。上片一派繁华富丽景象,却冷冷透着一丝“寒”“凉”。下片之语“梦华遗事”,用《东京梦华录》典故,指北宋汴京的繁华旧事。而陈维崧生于明末,长于清初,身为“江南词客”,对前朝旧事有着刻骨铭心的记忆。“新雨后,板桥西,那处人家醉”,是说那遥不可及的“当年”,只能在追忆中依稀仿佛。天穿节在此,已不仅是民俗节日,更成为连接过去与现在的媒介,承载着词人沉痛的故国之思。
“补却天穿重补梦”,无论民俗实录、历史追忆、个体抒情还是哲理升华,天穿节早已从一个具体的民俗行为,升华为一个丰富的文化意象。天穿节既承载着农耕民族对补天以防灾的自然秩序的敬畏,也寄托着个体对补梦以求安的圆满人生的渴望;既连接着女娲补天的远古神话,又参与着当下“煎饼”置于屋顶的民俗生活;既是个人的情感寄托,又是社群的共同记忆。天穿节,先民们与女娲、与天地、与传统所达成的多重“约定”,仍在温暖地提醒我们永远要“补天穿”“补地裂”,用仪式、用诗歌、用记忆,去弥补现实与理想之间的裂隙,去连接过去与未来的断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