翻开外公的日记，探寻一段抗战时期中国青年的心路历程
在抗日战争中，不仅有冲锋陷阵、浴血奋战的战斗英雄，也有无数默默坚守在后勤保障战线上的无名英雄。他们或奔波于险象环生的运输途中，保障物资送达前线，这些在后方默默奉献的人们，以坚韧与勇气支撑起民族抗战的脊梁，为夺取最终胜利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
在中国人民抗日战争暨世界反法西斯战争胜利80周年之际，裘家水老人的外孙女郭敏通过整理其抗战时期的日记，还原了他作为运输战线无名英雄的动人事迹。
裘家水的日记不仅真实记录下西南运输线鲜为人知的艰险细节，也折射出千千万万后勤工作者以坚韧、勇气与信念支撑民族抗战的壮烈图景。
以下，郭敏用深情笔触讲述了外公裘澄立（原名裘家水）的故事。
裘澄立荣获的部分表彰和表扬
我小心翼翼地翻开外公留下的数十本日记的第一本，透过泛黄变脆的纸页，探寻抗战时期中国青年的心路历程，触摸84年前那苦难辉煌的历史脉搏。这是1941年元旦在西南运输处楚雄驻修所开始的日记，我细细辨认着外公用蝇头小楷写下的文字，竟然是在警报声中从容写下，下一刻就是敌机轰鸣中的紧急转移，我瞪大了双眼！他还为日记分阶段编写了目录：《国难》《挣扎！奋斗！》《节上思亲》《甜梦见琴》……饱含着家国情怀的文字中流淌着热血、苦泪与诗意。1944年中秋次日，外公从藏有国宝的安顺华严洞归来，望月思乡而作的藏头诗："中午厂内飨同事，秋夜月下思亲人。澄留异乡走西东，立志抗敌责任重。思离故土已七载，亲人两地各得梦。人老父归恨无送！"我的视线模糊了，但外公的形象在我心里却越来越鲜活、生动，也越发立体和高大起来。
自学成才的高级工程师
1917年9月22日，外公出生在浙江绍兴嵊县一个贫苦家庭，名裘家水，自号“澄立”，表澄清自立之胸臆。1920年，外公全家迁往萧山通惠公纱厂，从小在纱厂区长大，大哥裘家渔、弟弟裘家海，与外婆刘竹琴是同乡。虽然只读过三年私塾，但他凭借惊人的自学能力，掌握了纺织和粮食加工机械、汽车驾驶和维修、建筑工程设计、施工和管理全流程等多个领域的专业知识。
以前只知道外公的技术了得，听汽车发动机的声音都能知道故障在哪儿，别人解决不了的技术难题，他手到病除。令人惊叹的是，他在发明专利实验中，通过实践摸索出的测算结果，与重庆大学教授用高等数学运算的结果完全吻合……在他离开我们近10年的今天，读到他的文字，令我这个中文系第一名毕业，工作后长期从事文字工作的人也不得不佩服。
1940年3月28日，裘澄立在云南省保山县
日记记录着1932年"一·二八"事变后，工厂停工，外公自愿到机修车间做钳工、车工，不要工资，只求提高技艺。这种刻苦钻研的精神，让他被推荐到杭州大来铁工厂学徒，在17岁时被这家杭州最大的机械加工厂派往上海办事处独当一面。抗战爆发后，外公亲眼目睹日本侵略者将大来铁工厂的机械设备搬走，工厂毁于一旦的惨状。他不愿在沦陷区做亡国奴，因此离乡背井，只身到湖南长沙参加汽车兵团，运送机械物资到西南大后方。外公辗转湖南、贵州、云南等地。在艰难的滇缅公路上，他不断提升驾驶和维修技术。1941年，外公在日记中详细记录了第一次驾驶木炭车的经历："木炭车早就在上海知晓，因其马力不足，一直未能发展。如今滇缅线断绝，汽油无法进口，政府下令商车一律改用木炭车。作为汽油车司机，开木炭车着实辛苦，但为国运输，只得尝试，提前积累经验。"最惊险的一次，他开的车翻车后车头和车身分离，自己被震晕，同车人不幸遇难。这些惊险经历他都不敢告诉家人，只能写在日记里，让日记成为他学习的良师、流浪异乡的益友以及孤独时的知己。
抗战胜利后，外公在贵州安顺创办黔丰面粉厂、平坝发电厂，改善当地粮食加工与电力供应。新中国成立后，他无私地将这些工厂捐给国家，并在贵州省粮食厅参加革命工作，指导全省粮食工业建设。外公又因汽车维修技术精湛，被调到全省轿车最集中的贵州省政府小汽车修配厂，65岁时随着贵州机关事务管理局撤销才光荣退休的。退休后外公受聘于贵州省轻工厅基建队，以诚信、高效、优质赢得社会广泛赞誉，积极为国家建设做贡献。他繁忙的工作之余还时常参加贵州省老科协活动，常年订阅《知识就是力量》《大众科学》《贵阳晚报》等报刊杂志，坚持收看收听新闻和戏曲，终身学习不辍，也培养了我读书看报和关心国家大事、喜爱文史的习惯。
近年来我也陪同父母或独自到访了云南昆明、腾冲、芒市和畹町，贵州的晴隆、凤岗、安顺、黄平、独山、三都等地……参观了抗战纪念场馆、24道拐、黎明关、史迪威码头、国殇园、旧州机场、飞虎队旧址等西南运输线上的抗战遗址遗迹，一幅幅照片，一件件文物……仿佛看到了外公在运输线上的身影。
抗战时期的爱国者
1938年，外公加入驾驶教育兵第一团第一营工厂，后调入西南运输处。1939年2月5日离开黄平县，2月7日，在贵阳组成6人小组前往昆明黑林铺西南运输处总厂任汽车修理工。他在日记中写到：“在神圣抗战中的我们，环境和任务的缘故，不得不依着最高的计划，到这相隔万里的山国里来，担负着运输机关一部分的任务，也可以说同前方将士同样的重要，而且尽到了一份国民的责任。”最令人敬佩的是1939年外公赴缅甸仰光的经历。当时20刚出头的他，与同事住在汽车装配厂对面叫"排司曲里脱"的地方，负责接收验收1000辆"道奇"汽车和500辆"其姆西"汽车。他在日记中写道："今日验收第387辆汽车，发现发动机故障，与印度工人一起修理至深夜。虽疲惫，但想到这些车辆将用于抗战，又觉振奋。"1941年，外公因修车技术高超，被云南商车老板高薪聘请为驾驶员。尽管当时流行"马达一响，黄金万两"的说法，驾驶员们大多挥金如土，但外公在日记中坚定地写道："吃喝嫖赌四字我决意不染，要做一个正正当当的人。自学文化，钻研技术，书本不离身，立志要有上进心，要有事业心。"
1939年5月18日，裘澄立在缅甸仰光西南运输处装配厂
但从1941年4月到1942年的5月，外公的日记没写过一个字。据之后的日记记载：因为司机的生活实在流动得太厉害了，尤其是驾驶在国际滇缅线的次数为多。这条滇缅线是全国最出名险要的路线，甚至扬名于世界。它可以分几点来说：一是路线995公里虽则不长，可是困难极多，直达中缅边疆畹町。二是全是深大高山，大者有四、五十公里，小则有二三十公里。三是弯多，几步路就是一弯，看不到对方来车。四是来往车多，全条线上车辆川流不息，同时山高路险，甚感不便。五是军车太多，时有无理的压迫。六是山高坡陡，机件容易损坏，抛锚时多是深山，少有百姓，找不到食吃。土匪多，危险性甚大。七是芒市、畹町气候不正常。当地人民有古语云：过了芒市镇，家内妻子要嫁人。这代表是容易生病，真实情况也如此，在芒市和畹町的异乡人十有五六都在疟疾病中过生活，尤其是雨期最为危险，因为嶂气太多。八是五六七八这4个月，几乎每天都在下雨。司机的性命要依命运而走，路况复杂不易驾驶，翻车在于雨期中最多，回忆起来是多么的害怕呀。九是每天东方未明，饿着肚子向那公路狂驶，直至天黑方到目的地。往往中途抛锚，便在鸡犬无闻的深山中过夜，回忆是无限的恐怖呢。在这种流动的生活中，记日记的材料是无限的丰富，可是每天的任务实在是太辛苦了。到了目的地后，无论怎么总是提不起精神再来记一天的日记。由此看来号称抗战生命线的西南运输线，其实也充满着死亡的危险！《昆明的往返》中记录“1942年10月8日乘火车回曲靖，修理车子。自10月11日离曲靖反筑，距盘县14公里处，机件忽损，抛锚。12日我们车附近4公里内翻车4辆，死10余人。28日返筑”。
1942年外公在贵阳独自过中秋节，回想起连续五个中秋节在湖南长沙、缅甸仰光、云南楚雄、云南昆明、贵州贵阳等地度过，期其间经历了长沙大火、贵阳“二四轰炸”等后的劫后余生，思乡之痛无以言表，“为着抗战到底，最后胜利，而我到云贵川的山国里来服务运输……我不能够回家来，又通不到信。真使我难过到极点，双亲、海、琴，苦心的我每时每刻均想念你们，尤其是今天的中秋节……只有在日记本上庆祝你们团圆的过节，同时庆祝你们身体健康！我们只有希望早日胜利，同时希望明年的今天我们团聚在一起”。但不幸的是，沦陷区的父亲英年早逝，年幼的长子夭折，为了赡养母亲、妻子和供弟弟求学，外公独自在外打拼，与大哥一起扛起家庭重担。有些日记为表达强烈感情，同样的句子重复两遍，比如《父永别》里，写到：53岁的父亲去世的那一天，我出差在贵州独山，直到一个多月后才接到母亲的信。“得此恶讯，神志立即失去了，两眼中禁不住的洒泪。这时的悲泣在这支笔上是写不完尽了，是写不完尽了”“父亲为着我们的兄弟苦斗了一生，而毫无享受我们兄弟三人的一点乐，就这样的与我们永远别离，尤其是您老人家在临终的几天想念我的心非常迫切，可是被战争迫离了您千山万水的我，无能力生翅飞回向您尽孝。这样的我，心是永远不能平息。父亲，现在的我只有在精神上纪念你吧，纪念你吧……”失去至亲的苦楚溢于言表。外公化悲痛为力量，他在《挣扎！奋斗！》中写到：“我们有沸腾的热血，活跃的赤心，不愿在沦陷区里偷生苟安，不愿横受敌人的压迫欺凌。度那苟延残喘、牛马不如的生涯，为了摆脱奴隶的枷锁。忍心离别了骨肉团聚的天伦之乐，跋涉千山万水的长途，甘愿领略漂泊流浪的辛酸。虽然尝尽生活的煎熬、境遇的苦炼，但绝不灰心颓丧。像驾了奋斗的船，悬着希望的帆，掌着意志的舵，驶进奔腾的澎湃的怒潮里，汹涌的巨浪迎击着船头，阻止不了我们向前迈进的勇气，反觉得无限的振奋、欢忻！”“宁愿受寒困迫，不愿流一滴泪，叫一声苦，也不愿有叹息。只有暮春脆弱的杜鹃才啼血，深秋失群的孤雁才哀鸣，辞枝的落红才怨尤，飘零的黄叶才叹息。我们有坚毅果敢精神的男儿，要让痛苦深埋在肺腑，把仇恨烙印在心坎，咬紧牙关，挣扎！奋斗！求我们伟大祖国的美丽、自由、光明的前程。”
1943年，滇缅公路被日军切断，外公毅然离开昆明来到贵阳。他在日记中写道："见许多同行流落街头，甚至饿死异乡，心痛不已。但相信只要技术在手，终能为国效力。"这种爱国情怀，支撑着他在最艰难的岁月里始终保持希望。取而代之的是航空运输线，所有军用物资均由美国人以大量运输，飞机由印度运往昆明。四发动机的飞机运输力和速度相当惊人，印度往返一次需18小时，载运汽油30大桶，本当还可多载，因中印航线中有一西莫拉亚（喜马拉雅）世界第一高山，高空关系，所以不怎么多载。这就是历史上著名的驼峰航线。同时川滇铁路，亦由昆明建造至曲靖，西南公路的数千辆商务车及川滇东路的数千辆工伤车均在曲靖卸货装货。1944年6月，外公加入了沾益飞机场改扩建的运输石子的队伍，迅速使沾益成为一个空运转运场，运输日夜不绝。
外公在《曲靖的往返》中记载：1942年8月12日，放空去滇曲靖，用汽油1/2加仑。21日运子弹头返筑，22日抵盘县，25日抵普安。途中见一军车翻覆，死五人。恰逢农历七月十四，当地民众过中元节，按风俗给死人烧纸钱。运输弹药的车队行经此地，更觉恐怖。26日抵安南，27日后轴螺丝断裂修理，28日抵黄果树，见瀑布水势汹涌，29日抵安顺，30日达贵阳，31日下货。这样的危险行程，汽车抛锚荒野，风餐露宿是常事，外公虽然对当时社会的不公现象深感痛心，但始终保持着积极进取的心态。外公在日记中写道："目光一触及报纸上的广告栏，顿时好像有许多汽车在脑海风驰电掣，澳斯汀、雪佛阑、福特、道奇、司蒂倍克……多么新颖的式样，多么可观的数量。假如说每辆汽车都是因谋国家社会福利而驶，那该是怎样的值得我们庆幸？但其实这些车子大半都做了老爷、太太、公子、小姐们送客看戏，看电影上西菜馆郊游的工具，甚至竟还有人在大量征用汽车结婚，大摆排场。汽车多并无足惜，可惜那血一样珍贵的汽油和国家正需要着而被浪费了的金钱！"他在日记中写下自勉诗："干！干！干！自己的事自己干，靠人非好汉。不会干要学干，学会干就去干......不要被威胁而怕干，不要因无助而不干。从头干到底，从生干到死，越干越起劲，越干越进步。一人干人人干，一家干大家干，埋头的干，继续的干干干，铲除世界不平等，填满人间的缺憾。"
三、一生奉献的全国劳模
抗战时期，西南运输线上人口剧增，各镇物价上涨，在敌人封锁、汇兑无法实现的抗战困难时期，他资助从上海内迁来的堂弟裘家骏继续就读西南联大，还为在大夏大学读书的同乡闾儒敏提供现金2000元，他们的家人则在老家接济双亲和妻子、弟弟。外公饱受空袭之苦，深知飞机运输的重要性。他将自己的报酬支持弟弟裘家海读书，15岁参加革命，后来小公公成长为中国第一航校政治部主任，从桂林高射炮军事院校师级干部、顾问岗位上退休。母亲常提到的施云海伯伯，是当年和公公一起在西南运输线上出生入死的老乡，两人情同手足。我上学后和公公婆婆住在一起，记得施公公每次来家，婆婆总会给他煮一碗热腾腾的白糖面条，这是我们江浙人款待贵客的美食。还有母亲叫叶叔叔的，一只手4个指头齐刷刷的都没有了，听说是在抗战运输的一次事故中受的伤，之后外公一直时常给予特殊照顾。
在省粮食厅工作期间，他将自己的技术无私地传授给全省基层技术人员，培养的三位高足后来都成为当地的技术骨干，有的还成长为当地的企业领导。作为贵州省粮食厅的技术权威，他带领大家进行技术革新，提高效率。从无到有、从简到繁，他走遍70多个县市，推动机械化与自动化发展。先进事迹多次在《人民日报》等报刊登载。
1956年，外公作为全国劳模在天安门受了毛泽东、刘少奇、陈云和邓小平等中央领导接见。他在日记中激动地写道："今日得见伟大领袖，心情澎湃。回想抗战时期在滇缅公路上的日日夜夜，一切付出都是值得的。"更令他高兴的是，与参加抗美援朝归来的弟弟在北京相聚，留下了珍贵的合影。晚年退休后，完成多项优良工程。1990年7月25日，贵州电视台采访拍摄他的事迹，26日晚间播出纪录片《无私奉献的老人》。最令人感动的是，80多岁的外公开始研究汽车节油装置。他在日记中写道："想起抗战时期，我们的能源供应被侵略者卡断，只能用简陋的木炭车做运输工具，真是一滴汽油一滴血泪。"这种经历让他深知节能的重要性。经过反复试验，他发明的节油装置节油率达15%，获得国家专利。
100岁辞世的外公充满荣光、永不停步、光明磊落的一生，虽没有留下万贯家财，但他的精神是无价的瑰宝。日记最后一页，他写道："人当以事业立身，以国为家。"这句话，正是他用生命丈量抗战运输线、奉献一生的最好注脚。如今重读这些日记，字里行间不仅记录着一个技术专家的成长历程，更见证了一个爱国者如何在民族危难之际挺身而出，又如何在和平年代继续奉献。外公裘澄立用他的一生诠释了什么是真正的工匠精神，什么是深沉的爱国情怀。这些珍贵的记忆，将永远激励着我们子孙后代砥砺前行。
撰文：郭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