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乡愁印迹 —— 贵州村史村事”征文活动社会组二等奖作品:《沙滩村笔记》(散文)祝宝玉

贵州省作家协会 | 2026-05-06 10:02

从耕读延伸而出的事项,是家,是国,是浩浩然的天地。

    充分地理解,发生在深度地融入之后,如沙在滩,各种细小的细微的感知掺杂其中,生活不易辨认,但又易于发觉,一些独异的东西,在生命发展的过程中,变得亲切且真诚。晴耕雨读,昼耕夜读,这是沙滩人俗常生活的生动写照。生活就是这么奇妙,不论我们被安置在何处,最终总能找到一种合宜的姿态,与之契合。

  有经验的文友告诉我,探访沙滩村,不能走大路,要走小路。我问为何。他笑说,曲径通幽嘛。信了他的话,果然如此。

  小溪泛尽却山行,这是古人给我们的提示,先乘小船,行到水尽之处,下船登岸,再步行。绿阴不减来时路,添得黄鹂四五声。舟行有舟行的妙处,徒步而行也有它的佳处,去沙滩村,宜走蜿蜒小路,有绿荫浓浓,鸟鸣悠悠,一大喜悦也。

  此沙滩非彼“沙滩”,同行中一个年轻的外地人很是奇怪这个称呼,想来这里远离大海,怎会有沙滩呢。这个错误是典型的望文生义,在心理学上叫“刻板印象”,当然,这也不能怪他。当我们穿过一片密林,来到一高处,俯而瞰之,沙滩村就在不远的地方。观察其地形地貌,那年轻人才恍然大悟。加之同行中的当地老者一番解释,他就更明晰了。原来沙滩村前江中有个大沙洲,长约百丈,形似琵琶,因而被叫作琴洲,沙滩也由此得名。不论是叫“琴洲”,还是叫“沙滩”,都可谓非同凡响,别有韵味。

  一众人的心里大约都会由沙滩村联想到陶渊明,进而想到“桃花源记”,“林尽水源,便得一山,山有小口,仿佛若有光。便舍船,从口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土地平旷,屋舍俨然,有良田美池桑竹之属。阡陌交通,鸡犬相闻。其中往来种作,男女衣着,悉如外人。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桃花源虽说是虚构的,但对于深受儒家文化浸淫的华夏子孙来说,每个人心中都存在着这么一块乐土,而现在出现在我们眼前的沙滩村,不就是“桃花源”的现实翻版吗。

  一衣带水乐安江,为这块肥沃的土地提供了充足的水源,有水则兴,有水则盛,上善若水,水是文化之根脉。沙滩人皆爱着乐安江,护着乐安江。沿江两岸,田畴沃野,弥望十里;山岗上成片的槲树成荫,茶树桑树满山。再把视野向后展一展,把沙滩村的前前后后,左左右右全囊括在双眸之内。与沙滩隔江相依的是望山堂园林,虽不能近观,远望一番,也能感知到它的葳蕤气象,林壑清幽,亭榭错列,遍植奇花异卉,纷红骇绿,花香四溢,真乃人间仙境。同行中的老者又向我们指点纷纷,锁江桥、石头山、栀冈、水牛山和青冈山,如数家珍。我们的眼睛沿着老者手指的方向望去,无不风景秀美,灵动光彩,鲜艳夺目。

  此处便是沙滩村了,我梦中朝思暮想的地方。

  沙滩村有着一种稳固的状态,这与它的地理环境有关,更与生活于此处的人们的心态有关,它的历史,它的风俗,它的四维,在漫长的历程中,不断地接续,形成稳固的意识,渗入每一个人的心中,血脉中。

  与其说“耕读”,不如说“读耕”,从身份上说,他们先是个读书人,在读书之余,再做做农活。这更符合传家道远的解读。

  《围炉夜话》中说,“耕所以养生,读所以明道,此耕读之本原也。”最明白这个道理的要数沙滩第一代黎朝邦了。明万历二十八年(1600年),黎朝邦随川路总兵刘铤平播入遵,次年改土归流时黎朝邦据沙滩,黎氏从此在那里定居下来。黎朝邦是个读书人出身,他在沙滩以耕读为本,临死前对4个儿子留下遗嘱:“载月著犁锄,栉淋风露雨,嗟彼膝前人,相看默相依,诗书旧生涯,功名行潦水,呜呼金石言,世世宜循轨。”从今天来看,这40个字是沙滩耕读文化传承的蓝本,也是“沙滩文化”的根脉。黎朝邦可谓是个大智慧的人。他以自己一生经验的总结,为子孙后代规制出源远流长的图线,从这条曲迂的水脉流去,传播黔北,会盟中原,影响全国。

  读书并非只是为了当官,倘只是为了当官而去读书,即使书读好了,也未必能当个好官。为何读书呢?从中学习“礼义廉耻”的做人道理才是本意。

  走进沙滩村的刹那,便产生远离红尘千里之外之感。没有车水马龙的喧嚣,没有灯红酒绿的浮躁,这里的村民个个举止风雅,态度怡然,不急不躁,不慌不忙。走进几户人家,都是捧书在读,与之攀谈,甚是欢洽。这样的氛围好啊,谈的不是网络上流行什么,也不是要想拥有什么,更不是随意地侃大山,谈的是这片山水,这里的文化,这里的典故,从他们的吉光片羽之中,能感受到沙滩文化的博大精深,渗入之广之远之深。仿佛每一个沙滩人都有自己对“沙滩”的理解,这大大超过了我的预想。

  循着村中小路,慢行。其实,慢行才是真正的行走,匆匆是什么也看不到的,什么也得不到的。宁静午后,仿佛时间停止,栖息光阴的静处。一棵树,一间房,一口井,一盘磨,都是岁月的见证。你急,它们不急,自然而然地存在,任风吹雨打,保持本真之心。于是,你的急也被降解了,被这里平静的电波感染,跟着安静下来。

  想想也很奇妙,在这条小路上也曾走过黎氏家族的一代代人,或出或入,或漫步或相送,在时空里交织着。

  黎氏家族涌现出一大批了不起的人物,或从文,或从艺,或从政,从经学、文字学、版本目录学到地理学、天文学、农学、医学,皆取得较大的成就。这样的家族现象在整个中国是不多见的,且能延续数百年,更显得尤为异殊。从黎氏家族子孙的身上我们这些现代人最应该学习的是传承,即读书修身。《大学》曰:“自天子以至于庶人,壹是皆以修身为本。”也是此理。

  不得不佩服黎朝邦的眼光,为整个家族选择了这么一处风水宝地,泽被百代。从明末至清末,文化沿袭三百余年,出了数十名举人进士。尤是到清代嘉道咸同之际,涌现了以郑珍、莫友芝、黎庶昌为代表的数十名文人学者,著述达221种,2000余万言,多方面的文化学术成就达到全国一流水平,《清史稿》中有6人入传。

  于是,沙滩村引来了举世的侧目。

  大悲阁寺庙内的那棵水红树,应该陪伴过黎庶昌读书吧。

  这里的环境极为安静。树冠广博,覆盖出浓郁的凉荫,远离村落,最是读书的好地方。徐迟先生曾说过这样一段话:“极静极静的书,也是一本寂寞的书,一本孤独的书,它只是一本一个人的书,如果你的心没有安静下来,恐怕你很难融入其中。”而黎庶昌应该是一个能忍耐一切寂寞的人。

  在黎氏家族中,黎庶昌的名字最为响亮。

  罗文彬这样评价黎庶昌的,“其言多经世意,主实用。”这样的评价是中肯的,在《贵州文史丛刊·黎庶昌专辑》一书中罗列了他关于改革内政的六条建议:一、水师宜急练大支,二、火车宜及早兴办,三、京师宜修治街道,四、公使宜优赐召见,五、商务宜重加保护,六、度支宜豫筹出入。特别是前两条,对于革弊鼎新,促进国家发展有着巨大的意义。也由此可见,黎庶昌并非是一个读死了书的书呆子,而是能创新思维,胸有格局,顺应时代潮流的改革人士。

  黎庶昌与张裕钊、吴汝纶、薛福成以文字相交,并称“曾门四弟子”。光绪二年 (1876),中国向各国派遣大使。黎庶昌被荐随郭茸肯焘、曾纪泽等任驻英、德、法、西班牙使馆参赞。在欧洲5年,游历10国,注意考察各国政治、经济、军事、文化、地理和民俗风情等,写成《西洋杂志》一书,成为清代黔北走出封闭“睁眼看世界”的第一人。

  1881至1884年和1887至1889年,黎庶昌先后两度以道员身份出任中国驻日本国大臣共6年,凡外事活动,坚持维护国家尊严,机敏果断的处理日本出兵朝鲜事件,维护了中国与朝鲜的宗藩关系。使日期间,保护旅日华侨正当权益,也注重睦邻友好关系,所受外交礼遇厚重。为促进中日友好往来做出了卓越贡献。

  这是黎庶昌一生中两段辉煌的时期。但是我们在总结一个人一生的成就时,往往最后还要落笔在他的归属之地。当时国运日衰,一个人有限的力量是微弱忽略不计的,即使是黎庶昌也无可奈何。“中日甲午战争爆发,黎庶昌奏请东渡排难,未能如愿。每闻战事失利,或痛哭流涕,或终日不食,以致一病不起。慨捐廉俸万金,以酬报国之愿。”从中,我们能看出黎庶昌满心的忧虑,以及拳拳赤诚爱国之心。

  黎庶昌的文章多经世之言,其出使外国纪游之作,尤寄深意。黎庶昌使日期间,曾搜罗典籍,刻《古逸丛书》26种共200卷;为家乡购南藏本佛经全帙6771卷;又与日本友人以诗文唱和,刻《日东文宴集》3编,于保存典籍和中日文化交流颇有贡献。黎庶昌在文化方面的贡献,主要是编印了《古逸丛书》。这部书共二十六种计二百卷,系黎庶昌在日本利用外交事务之余,将我国早已散佚而流存日本的唐、宋、元、明珍贵古籍,以高级纸张影印编辑而成。这项重大的文化工程,耗时两年之久,耗银一万数千两之多。《古逸丛书》对我国古汉语、历史地理等方面的研究,都是极为有用的。

  少年的读书时光和老年卸甲归田的光阴应该算是黎庶昌一生中的最惬意的日子。在沙滩村,有诗友唱和,读书写诗作文,品茶听风看雨,不亦乐乎。大半生游历世界,大开眼界,但落叶归根,在他的内心深处,沙滩村才是最美的地方。

  我想,每一个到来的异乡人也应该这么认为吧。

  读书声,是这寂寞世界里唯一的声响。

  “大儒之乡”“诗文之乡”“书法之乡”“外交家的摇篮”,这些名头对于沙滩村来说并不重要,或者说这是一顶顶荣誉的光环。说到底,沙滩村应该被称为“读书之乡”,它所传承的“耕读传家久,诗书济世长”的理念值得我们学习践行。

  美国著名阅读研究专家吉姆·崔利斯在《朗读手册》里提及“你或许拥有无限的财富,一箱箱的珠宝与黄金。但你永远不会比我富有,我有一位读书给我听的妈妈。”在沙滩村,我们拥有同一个“妈妈”——沙滩文化。

  沙滩文化这一概念,最早见于浙江大学史地研究所编撰的《遵义新志》。上面记载,沙滩在清朝中叶曾经为全国知名的文化区,一度引领西南文化之先河沙滩文化是遵义悠久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黔北学术文化成熟的重要标志,所以有“贵州文化在黔北,黔北文化在沙滩”之说,高度概括了沙滩文化在贵州的地位。

  观澜沙滩文化涌现的浩若繁星的学士,郑珍、莫友芝、黎庶昌同为沙滩文化的杰出代表,被誉为“清三儒”,他们的文化学术成就在当时已经达到全国一流水平,影响广泛。从专业角度上讲,沙滩文化是遵义悠久历史文化的重要组成部分,是黔北学术文化成熟的重要标志。黎庶昌是清朝首批走向世界的外交官,又是沙滩学术文化的卓越代表人物之一,其毕生奋斗多方面的成就和贡献,在近代史上产生了重大而深远的影响。张裕钊在《国朝三家诗钞》中,将郑珍和施闰章、姚鼐并列为清代三代诗人。莫友芝是晚清金石学家、目录版本学家、书法家,宋诗派重要成员。家世传业,通文字训诂之学,与郑珍并称“西南巨儒”。清代名人曾国藩、梁启超、张之洞、张裕钊、吴汝纶、翁同和、赵香宋,以及当代名家章士钊,钱仲联、钱钟书等,对沙滩文化和沙滩名人都作了高度评价。

  在贵州省社会科学院研究员黄万机看来,沙滩文化的产生和形成的因素有多种,其中关键的两点则是:一抓教育,二抓藏书。他还在研究中指出,黎氏家塾坚持办学350年,从明末到新中国建立初期,从未中断,因此培养了一批批人才。黎雪楼在锄经堂中藏书万余卷,比贵阳学古书院藏书还多,算是黔中第一位私人藏书家。接着郑珍创设“巢经巢”书斋,积累藏书四万多卷,莫友芝的“影山草堂”书楼,则有藏书六万多卷,为江南著名藏书楼之一。之后,黎庶昌更设“拙尊园”藏书楼,藏书七八万卷之多。这些藏书,四部俱全,是培训沙滩文人的精神营养剂。

  前人已经植下读书的种子,并在沙滩大地上形成葳蕤的树荫,那么每个后来人,自然在心中长出读书的幼苗,在沙滩的山水间被呵护,逐渐长大,开枝散叶,形成葱郁的“沙滩文化”之林。

  莫友芝诗曰:“白水南流送客行,西移沙岸复东倾。十年村落生兴废,百里蒹葭管送迎。疆里久荒申伯国,夕阳谁问汉家营。草庐一片躬耕地,尽与途人说大名。”该诗精确地点题了沙滩文化的心灵皈指——“耕读”二字。

  从耕读延伸而出的事项,是家,是国,是浩浩然的天地。

  简介:祝宝玉,1986年生。有作品发表在《诗刊》《诗选刊》《骏马》《星星》《作品》《扬子江》《青春》《散文诗》等期刊。曾获国家级征文大赛等次奖数十项。


来源:省作协创研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