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读书还要立法?一位人大代表与全民阅读的十年“爬坎”路
十余年,足够一个时代改变阅读的姿势——从捧书静读到指尖飞划。也足够一个人,为一部条例奔走呼号,从黑发走到白头。
2026年2月,《全民阅读促进条例》(下称《条例》)正式施行。
作为《条例》从头跑到尾的推动者,贵州民族大学图书馆老馆长卢云辉说,这就像爬坎:“好不容易上了一个台阶,能看见更远的路了。但你会发现,前面要爬的坎更多了。”
我们和他聊了聊这条路。聊一个学者怎么端着饭碗四处“化缘”,聊刷屏时代那些变了味儿的阅读,聊图书馆会不会被AI取代,也聊贵州大山里那些扛着锄头也要读书的人。
端着饭碗去“化缘”
卢云辉说,他推动全民阅读立法这件事,是从“脸皮厚”开始的。
卢云辉
2015年春,作为十二届全国人大代表,卢云辉在贵州代表团驻地餐厅里,端着饭碗找到了时任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我说书记、省长,我有个议案想请你们附议一下。”两位领导放下筷子看了内容,不仅签了名,还笑着说:“当代表就要像卢云辉代表这样,端着碗都在工作。”
他找的不只是领导。按规定,个人提交议案需要至少30名代表附议。他一层楼一层楼地跑,有些基层代表听完他的来意,一脸茫然: “读书还要立法?这不是个人的事吗?”
“那一刻我心里是沉的。”卢云辉回忆。但正是这些茫然与反问,让他确认了:全民阅读立法,非做不可。
时间拉回2013年。卢云辉参与了全国县级以上公共图书馆第五次评估定级工作。同事从黔东南回来,带回来的消息让他坐不住——很多地方馆舍破旧,资源匮乏,服务基本谈不上。“我当时就想,我们高校图书馆有人才优势,能不能为老百姓读书做点什么?”
从培训基层馆长开始,卢云辉一脚踏进了全民阅读推广的深水区。可很快他发现,光培训不够。没有经费保障,没有馆舍建设,没有制度支撑,人才培训只是杯水车薪。“全民阅读是一个系统工程。”正是这个认识,让他在2015年全国两会上,同时提出了两份建议:一份是加快制定公共图书馆法,另一份是尽快出台全民阅读促进条例。
此后十余年间,“全民阅读”在政府工作报告中的表述,从“倡导”到“推动”,从“深化”到“完善体系”,一字一字地往前推进,背后是一场漫长的接力。2026年,《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正式实施,卢云辉没有想象中的如释重负,“就像爬坎,好不容易爬到这一个台阶上,可以看得更远了。但你会发现,前面要爬的坎更多了。”
《条例》落了地,更本质的问题才真正浮出水面:制度有了,可阅读这件事本身,这些年已变了模样。
当阅读变了味道
《条例》落地后,卢云辉的目光首先投向了当下的阅读生态。
他观察到一个矛盾的现象:一方面,人均阅读时长和频次在上升,刷手机、看网文、浏览短视频,广义上都是阅读,“没人读书”是一种错觉。但另一方面,“最核心的阅读危机,是读的东西变了味道。”
过去读书,是为了求知,为了理解世界,为了提升自己。现在大量的阅读,是为了情绪表达,为了及时满足,甚至只是为了站队认同。内容越来越短,刺激越来越强,情绪越来越极端。那些理性的、思辨的、克制的、需要静下心来慢慢琢磨的东西,正在失去读者。

他描述着这种状态:知道很多段子,但没有思想;看过很多观点,但形不成独立判断;每天刷屏几小时,内心却越来越浮躁。“这不是阅读,这是在浪费时间,也是在浪费生命。”
刷屏式浏览对深度阅读的伤害,卢云辉用了三个“消解”来形容:消解持续注意力,消解复杂问题理解能力,消解深度记忆。更重要的是,它弱化了人的反思能力和情感建构能力。“读一本书,你会跟作者共情,跟场景共情。刷屏,你很难做到这一点。”
但他并不主张非此即彼。“浅阅读和深阅读是功能互补的关系。浅阅读解决‘知道’,深阅读解决‘懂得’。”两种能力都需要,问题在于平衡。当浅阅读成了习惯,深度思考的土壤就在不知不觉中流失了。
怎么在信息洪流中筛选出值得深读的内容?他给出三条“笨办法”:不信流量信源头,不信热点信时间,不信碎片信体系。一本书发行了三十年还在再版,大概率值得深读。每天至少读一小时纸质书。
在这一点上,《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指明了方向:要求提供优质阅读内容,要求有专业能力的人做引导,要求把阅读服务送到基层。但问题随之而来——谁来引导?在哪儿引导?
图书馆何去何从
“有人说,有了AI,有了手机,图书馆还有必要存在吗?”卢云辉的回答很干脆:“不仅不会消失,生命力会越来越强。”
《全民阅读促进条例》明确将图书馆定位为全民阅读的“核心阵地”。这个定位不是随便给的。图书馆有资源、有场地、有专业人才、有服务机制,还有一部《公共图书馆法》作为法律支撑。面对当下存在的阅读生态危机,图书馆有资格、有能力提供“解药”——它有书,有空间,有懂书的人。
但这不意味着图书馆可以守着旧黄历,坐等读者上门。卢云辉说,未来图书馆必须更主动地走向社会、走向社区、走向乡村。资源要送过去,服务要沉下去。“不是光把书摆在那里,是要让人愿意待在那里。”

他描绘了一个农家书屋的理想模样:不只是放书的屋子,而是有舒适环境、有配套设施、有专业服务的阅读空间。有饮水机,有插座,窗明几净,安静安全,让人愿意待。“现在大多数农家书屋还达不到这个条件,有的连卫生都成问题。”
《条例》实施后,文旅部门已经有了动作:分批分期建设基层公共图书馆,让优质资源和优质服务“直达基层”。但卢云辉坦言,最难啃的“硬骨头”是人才。《条例》明确规定,从事全民阅读推广工作的人员必须具备相关领域专业能力。“不是谁都可以去做的。哪怕你是一个学者,也未必就能做好阅读推广工作。这是一个技术活。”
阵地明确了,问题又往深处推了一层:图书馆的根扎在哪里?光有房子和书不够。阅读要真正扎下根,得有更底层的东西。
在泥土里种下书香
那个更底层的东西,卢云辉叫它“耕读传家”。
在贵阳花溪久安乡,有一座名叫“茫父少年儿童图书馆”的小房子。这是卢云辉和贵州民族大学图书馆的同事们建起来的,名字取自当地一位历史学者姚茫父。
每年暑假,卢云辉都会带着图书馆学专业的学生下乡,一待就是一周。毕节所有县区他们走遍了,黔西南也去了,镇远也去了。三十几个大学生,到乡村学校、社区,带着孩子们做阅读活动,表演,互动。“让他们扮演阅读推广人的角色,既了解社会,也用专业知识服务社会。”
卢云辉把这件事叫做“传承”。而“传承”两个字,把视线从当下的制度建设,拉回到了千百年来的文化根脉。
“耕读文化是我们中国传统社会的一种生活方式。”“耕以养生,读以明道”——耕作解决物质基础,阅读涵养精神品格。这种传统在贵州有深厚的根。他讲遵义沙滩文化,黎氏家族建了座“锄经堂”,意思是扛着锄头下地也要带经书。正是这种氛围里,走出了郑珍、莫友芝、黎庶昌这些西南大儒。思南田氏、贵阳白云程氏……贵州的耕读世家,卢云辉如数家珍。“贵州是有读书传统的。明清时期文化的辉煌,根就在这里。”

今天,耕作的人少了,但耕读的精神不能丢。《条例》要求把阅读服务送到基层,这是接续曾经有过的文脉——像祖辈那样,读书如耕田,日日不辍。
从一部条例的诞生,到一个时代的阅读之思;从图书馆阵地的建设,到耕读传统的接续。这条层层递进的路,卢云辉走了十多年。他心里清楚,他和无数同行者的这场“长征”,才刚刚爬上一个新的台阶。而台阶之上,是书香贵州的远方。
采访的最后,记者问卢云辉:如何鼓励年轻人深读一本书?
他想了想说:“生活是需要仪式感的。人不只是靠物质活着,还要靠意义活着。仪式感就是让平凡的事情变得不平庸,让一瞬间变成永恒。每天拿本书来读一读,翻五页十页都可以。把读书变成生活方式,变成生活里非常重要的仪式感。去好好体验一下,是蛮好的一件事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