动静深度丨首个春假调查：孩子们是怎么“触摸”春天的？

首个春假，孩子们都是怎么过的？

从浙江到四川，从湖北到贵州，全国多地的中小学生已陆续“解锁”春假。贵州的首次春假安排在4月1日至3日，加上清明节，连休6天。假期期间，动静记者采访了多位学生、家长、教师和学者，多角度观察分析春假的落实情况。那么，孩子们在春假里“触摸”到春天吗？

春假期间，一名学生在户外踏青

家长的假期，能同步吗？

春假来了，但家长的假期能否同步，成为这个假期落地的第一道考题。记者在采访中发现，同样是面对春假，不同家庭的处境截然不同：有人欢喜出游，有人左右为难，也有人不得不把孩子“寄存”他处。

能够带孩子出去玩的家庭分为几类，一类是单职工家庭，双方有一方全职在家照顾小孩，不需要工作。一类是双职工家庭，因工作单位有休假政策，再加上没有紧急工作安排，便可以休假带孩子出行。还有一类是灵活就业人群，比如网约车司机、个体经营户等等，在春假期间决定暂停工作陪孩子踏青。

市民颜女士春假前两天没有带孩子出去玩，但是还是请了一天假，连上清明一共有四天假，“我准备带孩子去百里杜鹃看看，我觉得孩子还是要亲眼看看大自然才会有实感，以后写作文才有画面感。”

还有一位全职妈妈，在春假期间带孩子到省博物馆转了转，“我家小孩就喜欢岩石、地质这些东西，她之前经常在手机上刷这类视频。因为她爸爸很难请假，所以我就带她来看看。”

春假期间，贵阳街头一家同游

当然，春假期间，也有部分小孩跟着父母一起“上班”。

市民张女士经历了从“兴奋计划外出”到“最终不请假”的心路历程。她坦言，“不请假的理由很简单——全国春假都挤在这几天，出去也是人挤人。”

对于这种“孩子放假、家长上班”的结构性时间错位，贵州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副院长陈维表示：“这种错位带来的影响远远超越物理上的无人看护，但同时也是孩子应对不可控事件的一次练习，有利于增加孩子的心理韧性。”

托管与出游之间，孩子们去哪了？

孩子放假了，去处在哪里？这是比“放不放假”更现实的问题。记者发现，从省级顶层设计到学校具体落实，从博物馆活动到托管服务，各地正合力为孩子们绘制一份春假“菜单”。这份菜单丰不丰富、合不合口味，直接决定了孩子们能否真正“触摸”到春天。

春假期间，孩子在科技馆游览

那没人带的孩子怎么办？面对“孩子放假、家长上班”的难题，不少地方推出了托管服务。有收费的托管，内容确实丰富。贵阳市第一人民医院推出的托管服务，孩子可以体验做山楂丸、学八段锦、做南瓜饼和蛋挞，一天收费300元左右。贵阳市青少年宫的五育特色托管班更“高级”，有AI课程、昆虫研究、非遗体验、历史故事、科学实验，收费在400到800元之间。显然，花钱的托管花样更多，但问题是，这些活动大多还是在室内，真正让孩子走到户外、摸到泥土的并不多。

记者观察发现，贵州不少街道、社区推出了免费的公益春假托管。

但从各地的公告来看，免费托管也有“硬伤”——有的不含午饭，有的只有半天，孩子去了多半还是写作业、看书，换个地方继续学习。有家长吐槽：“其实就是换了一个地方写作业。”

那么，这些托管服务实际效果如何？市民陈女士说得很直白：“有些托管要收钱，我觉得不划算。如果真能让孩子走出去，做做小标本，而不是关在屋子里，我愿意为有趣、有意义的项目买单。”

在贵阳市，部分小学、幼儿园等学校提前统计了需要托管的学生名单，部分社区也组织了一些活动。安顺市则针对留守儿童、随迁子女等重点群体，依托青少年宫、社区党群服务中心提供免费公益托管服务，并推出屯堡文化、喀斯特探索等主题研学线路。遵义市在春假期间开放了图书馆、科技馆等场所，增加了青少年义务讲解场次。不过，这些服务的覆盖面和吸引力仍有提升空间，有家长反映，有些托管只是“看着孩子”，缺少真正让孩子走出户外的设计。

托管服务点内孩子们朗读诗歌

这次春假，贵州省教育厅给学校画了三条红线：不准布置书面家庭作业，不准违规集体补课，返校后第一周不准组织考试。贵阳市一位小学老师吴女士表示：“今年春假没有给学生布置作业，更多地还是希望他们出去玩，感受春天。班上的孩子有不少是和家长出去旅游的。”

贵州省博物馆在4月5日组织了一场“手工五谷画DIY活动”，贵州省地质博物馆也在4月5日到6日安排了“春季科普探险记”。但家长陈女士观察到：“这些场馆的活动时间是在清明节假期，这时候家长也放假了，针对春假三天的活动比较少。”

从“放假”到“放好假”，还有几步？

春秋假来了，但“放”只是第一步，“怎么放好假”才是关键。

贵州省教育厅在政策中说得明白：春秋假不是另外增加放假时间，而是从寒暑假里切出一段放在学期中间。推行春秋假，不是为了多放几天假，而是想让孩子走出教室、走进自然。

二十一世纪教育研究院院长熊丙奇在接受动静记者采访时说：“春假是给孩子一个喘口气的机会。学生老憋在校园里，容易倦怠。春天和秋天最适合出去玩，孩子这时候去亲近自然，本身就是最好的教育。”在他看来，教育不只是刷题，还有家庭教育、社会教育，让孩子接触自然，身心健康都受益。如果能跟父母一起出去，还能增进亲子关系。

乌蒙大草原上家长带孩子放风筝

贵州师范大学心理学院副院长陈维分析，在学期中间插入这样一个假期，对孩子的心理韧性和学习动机有着双向影响。“让大脑在放松状态下能够回放和整合所学内容，这种压力-恢复的循环比持续高压学习更有利于长期韧性培养”。但他也指出了潜在风险：“如果家庭无法提供高质量的陪伴，父母的焦虑可能变相传导给孩子。”他特别强调，春假最理想的长度是两到三天，不宜过长，而且学校应该在放假前后各安排一两天过渡期，帮助孩子适应节奏的切换。

赏花、踏青，不仅仅是休闲，更是一种必要的情感教育和生命教育。陈维举例：“现在年轻人恋爱意愿下降、离婚风险增加，很大程度上源于情感教育的缺失。而情感教育不是靠课堂讲授，而是要靠人在与自然和他人的真实交往中获得。”

熊丙奇还点出：春秋假制度可能成为撬动职工带薪休假的“杠杆”。

那到底怎么才能把春假放好？采访中，家长们也表达了三大期待：一是希望亲子假期能同步，别让孩子一个人放假；二是希望各地春假能错开，别都挤在同一时间；三是希望托管服务跟上，而且要“有意思”，别把孩子关在屋里。

熊丙奇也给出了建议。他表示，“春假就是春假，学校和家长不要去布置什么春假游记、春假体验、春假作业单，这实际上还是思路没有改变。春假就是让孩子‘野’，他想怎么玩就怎么玩，他想干什么由他自主决定。孩子出去玩就是意义，让他自己去感受，这就够了。别老问孩子获得了什么成长，他只要出去了，就是成长。”

陈维建议：“通过清明节踏青祭祖，孩子能理解生命延续的意义，这不是迷信，而是一种文化具身认知。家长不妨利用春假带孩子做三件事：一是自然体验，去呼吸清新空气，通过接触自然调节情绪；二是家庭协作，比如一起做顿饭；三是同龄社交，约上邻居或朋友的孩子一起出游。”在他看来，春假期间不要和孩子谈学习，更多是陪伴。

针对当前全国春假时间统一、未能实现错峰的问题，熊丙奇直言：“可以在省内范围内实行错峰休假。春天的时间并不是只有清明节，4月份的其他时间依旧可以。”

最后，熊丙奇也劝企业“想开点”。他表示：“员工开心了，凝聚力强了，回来干活更卖力。很多聪明的企业主动给员工放假，员工反而更认真工作。当然每个企业情况不同，实在休不了假的，那就用多元服务来兜底。”

陈维则从政策层面进一步呼吁：亲子同步休假，对企业和社会都是双赢，要让春假真正发挥价值，光靠鼓励性文件不够，需要系统性的协同。他认为：“相关部门应将春秋假与带薪年休假制度、弹性错峰休假制度进行政策接口对接，在条件成熟时加入一定的引导性甚至强制性条款，解决企业执行动力不足的问题。”

春秋假，不只是“放几天假”。它关乎教育理念的转变，关乎带薪休假的落地，关乎一个社会如何支持孩子和家庭。当学校不再布置“春假作业”，当企业愿意给员工放“陪娃假”，当社区托管真正把孩子带向户外，当每一个孩子都不再感叹“春假不想陪爸妈上班”——那才是这个春天，真正被触摸到的时刻。

所以，接下来的秋假，会有哪些变化呢？还会有这些“成长的烦恼”吗？值得期待。

实习生马月然、吕雨对本文亦有贡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