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言与文化丨竹枝词里藏乡音

贵州人说“三天不吃酸，走路打捞蹿”，翻译成普通话，“打捞蹿”就只剩下“腿软”两个字。方言中那些夸张的表达、生动形象的摹仿，一经翻译就消失了。有意思的是，明清时期一些文人（有外籍也有本土的）在描绘贵州形象时，找到了一种“竹枝词”的旧体诗。这些诗中，不仅展示了贵州层峦迭嶂、云雾缭绕的地理环境，介绍了当地原始淳朴的民风民俗，同时还留下了一份朴拙但却极生动的方言档案。

例如，清人李祖章《黔中竹枝词》有一首，读着像一份菜单：“山腰茅店客停车，玉米为餐佐豆花。淡食难堪增占水，海椒烧罢洗盐巴。”28个字，4个贵州方言词。作者怕读者不解，加注曰：途中的包谷饭配水豆腐，俗名“豆花”，没有豆油，用盐水泡上辣椒调食，谓之“占水”；“洗盐巴”，是拿盐块在辣椒水里涮一涮就捞起。黔中盐贵，吃不起，只好借个咸味。“占水”就是今天的蘸水，“海椒”指的是辣椒，因为是舶来品，命名中有“海”。这首竹枝词，生动形象地诠释贵州山间那种将就里带着讲究的吃法。如果用普通话去翻译，这种朴拙的乡野调调就完全消失了。

余上泗的《蛮峒竹枝词》其十四：“瘴雨云天暑不消，年年霜雪未曾飘。冬来采得春花戴，漫踏高枝摘海椒。”并作注：“海椒即秦椒，俗称辣角。原系草本，火烘所种，经冬不凋，有高至八九尺者，地气使然也。”辣椒原产美洲，后由欧洲殖民者15世纪带入中国东南沿海。余上泗乃乾隆年间人，可见在18世纪，贵州已经种植并食用辣椒了。从这首竹枝词可以看到辣椒的两种不同的名称，这似乎在告诉后人：清中叶的贵州，这个词至少有两个名字在并行，其中一个正从口语往书面语中挪。

宋庆常《石阡竹枝词》：“甜酒连糟味比饴，高粱包谷酿俱齐。浮桥不用寻沽去，化积消痰有刺梨。”“甜酒”“包谷”也都是方言词，前者指醪糟，后者是玉米。这对贵州大地上的人们日常饮食、风土习俗作了较好的描述和普及。

竹枝词出自巴渝民歌。唐元和年间，刘禹锡贬在夔州，依着当地调子写过一组《竹枝词》，“东边日出西边雨，道是无晴却有晴”，以“晴”谐“情”，表面写天气乍晴乍雨，实则写少女对情郎“似无情却有情”的微妙心绪。刘禹锡的竹枝词名震诗坛后，文人一时竞作，蔚成大观。舒位在《黔苗竹枝词》序里追这个源头，说“刘梦得作《竹枝词》，武陵俚人歌之，传为绝调”——他清楚自己在接一条从“俚人”手里来的线。

竹枝词属于七言四句的绝句体，写风土人情，描自然生态，押韵宽，语气近口语，还容许带注。其形式自由灵活，内容限制较少，因而在中国各地均有流传，尤其到了贵州，格外合用。清代改土归流之后，官员、幕僚、学正、流寓文人一批批入黔，眼前全是没见过的衣着、婚丧、饮食、称谓，用典雅的律诗去写写不动，用竹枝词去写正好。贵州由此成了清代竹枝词最密集的省份之一。例如舒位《黔苗竹枝词》，余上泗《蛮峒竹枝词》，此外还有张澍的《黔苗竹枝词》、清末欧阳朝相的《都匀竹枝词》等。

值得留意的是，舒位在《黔苗竹枝词》序里的一句话：“余从车骑之后，辄以见闻所及，杂撰为竹枝体诗，且为之注。”诗是给人读的，注是给人查的；诗加注，就有了半个方言词典的样子。这也是竹枝词最容易被低估的地方：它的价值不全在诗，有一半在注。

竹枝词蕴藏着的贵州方言主要有这样几个方面：

第一是名物词。除了“蘸水、海椒、豆花、包谷、甜酒、刺梨”这些日常饮食之外，还有“围腰、挑花背扇、凤鞋”等服饰，“调羹、升子、簸箕、背篼”等日常器物等等。这些民俗词语蕴含了丰富多彩的民风民俗景观。例如余上泗写三月三：“用米粉团，油煎之，号‘油团’，相遗。”写民居：“依山为楼，名曰偏架楼，只于屋角开门出入。”这些名字，方志里未必收，竹枝词里全在。

第二是称谓词。伍颂圻《苗风百咏》：“弈棋刺绣两兼长，聪慧偏能媚马郎。”“马郎”即与苗家女子相会的未婚男子。作者注：“苗女色白而慧，工刺绣、弈棋，所私者或所欢者曰马郎。夜则与之欢，父母知而不禁，惟避兄弟。”“马郎房”是女子家人或女子所在的寨子共建的楼房，因此来相约的男子便以房屋之名称之。“马郎”与“马”并无关联，其实为“麻栏”，是南方少数民族中常见的一种房屋样式。余上泗《蛮侗竹枝词》：“叩户人来唤老鸦，蓬头伸颈应声差。”作者注：“人呼仲家妪为老鸦，翁为老豹，皆蛮语也。”“仲家”即布依族。“老鸦”“老豹”分别是布依族人对老年女性和男性老者的称呼。正如作者注释所言，这两个词皆来自少数民族语言。汉人根据布依语的音译之后加上表示年龄的词缀“老”，相当于汉语的“老奶奶”“老爷爷”。这些词语都是离开方言就无法找到对应的词，竹枝词将这些称谓一一保留了下来。

第三是民俗事象的诠释。吴振棫《黔苗杂咏》：“坐家生子是何年？亲爱如何痛着鞭。”作者注：“花苗女嫁数日还母家，生子然后归，谓之坐家。”“花苗”是苗族的一种。“坐家”又称“坐娘家”“不落夫家”，是南方壮族、彝族、苗族等少数民族的一种婚俗。“坐”在贵州方言中可以表示“住”的意思。“坐家”即男女双方回门后，女子独自留在娘家居住，时间长短无定限，一般是女子怀孕并生子后才能回到夫家过稳定的生活。在坐家期间，女子逢年过节及农忙时节可在夫家短住，并且女子也享有未婚女子的自由。如清乾隆年间《红苗归流图》记载：“必有妇女偕行，若防护焉者。其在父母家则仍披发如未嫁时，恣所欲为，必娠而后父母送之于归，谓之坐家。偶遇不娠之妇，必牵一牝豕娠者以归，示无虚往也。”这种婚姻形式是对偶婚家庭向一夫一妻制家庭过渡时的婚姻形式。贵州开发较晚，本土有17个世居少数民族。贵州的少数民族文化深藏在万壑群山中，千百年来形成相对独立的样态。竹枝词中的方言词如实地记录了这种原生的、质朴的、多姿多彩的少数民族文化。

第四则是记音字和口语押韵的韵脚字，一定程度上保留了明清时期贵州方言的语音面貌。竹枝词押韵本就宽，用方音念，一些在官韵里不押的句子忽然就顺了。这提示一件事：这类诗最初是在地方的口舌上唱的，不是在韵书上写的。例如舒位写黑苗的腌菜，说肉食“连毛脏置之瓮中，层层按纳，俟其蛆臭腐始告缸成，名曰音菜”。富家比阔，问“藏音桶几世矣”。这个“音”显然是照当地音写下的同音字，本字暂不可考。因此，这既是证据，也是遗憾：竹枝词把听不懂的音照抄下来，却常常给不出本字。不过仍然为语音史留下了押韵、谐音、记音字这些间接的线索。

总的说来，竹枝词记下了方志常常不记的东西。“洗盐巴”不是一个词条儿，而是一个动作，反映古早时期贵州的饮食风习。“咂酒”描写的是一圈人围着坛子低头吸饮的姿势。今天的语言资源保护，录音、标注、建档，手段远胜清代，贵州也已有按义类编排、逐条注音的方言词典。可要复原一种方言的用法，仍然离不开这类场景记录。词条给得出读音和义项，给不出那一刻的场面。这也就是今天我们从方言词语的角度梳理竹枝词的意义所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