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的贵州札记丨在贵阳流传的《格洛格桑》:一根黄瓜,人命关天

撰文:余未人 | 2026-05-01 20:54

在贵阳的高楼大厦和坡坝沟壑深处,藏匿着尘封久远的故事。就在20世纪50年代和80年代,我的同事、民间文学的采集者们,还搜集整理出版了72本没有书号的书籍,各印刷了1000册,这在当年,哪怕是今天,都是一笔巨数了。没有书号的书,特别原生态,它记录下贵阳山城的过往。有的是记录到哪儿算哪儿,没有编辑的刻意加工,错别字也没改完,特别有趣。天马行空的故事阅读起来,细节中透露出许多当年的真实历史。

《格洛格桑》是一首传唱久远的苗族古歌,如今知晓者已经寥寥。它是由当年居住在贵阳宅吉坝的张福臣、王大公唱诵,汛河记录。三位当事者早已作古,但他们的歌,却通过这1000册书籍传承下来,传唱者在哪里?我相信有,只是茫茫人海缘分难续,我鲜少在格洛格桑(贵阳)的田野慢探细寻,无缘遇见。

四月八 图片由AI生成

格洛格桑这个美名,是当年苗族指称的贵阳中心老城区、如今喷水池一带。那里,在1950年代,每年的四月八,可不是车水马龙,而是稀疏的车流都得让位于从贵阳四郊赶来的苗族同胞。贵阳市的居民们,摆出了茶水摊子免费待客。苗胞们背着芦笙、乌米饭和腊肉,来到格洛格桑祭祀祖先。不同的支系有不同的祖先。有的支系祭奠亚鲁,有的支系祭奠格波禄、祖德龙……这几位英雄,也是格洛格桑苗人共同的祖先。

苗族英雄祖德龙打虎 图片由AI生成

对于亚鲁王,我已经有过很多解读,这里就不再重叙了。能否从对格波禄、祖德龙的唱诵中,来寻觅当年格洛格桑居住人众的生活细节,从而推及历史在这一隅的足迹呢?这是一段有趣的推测。

格波禄猎获了一头母猪龙,是母猪又是龙,有吗?今人自然没见过,但传说中有,神乎其神。格波禄将龙心和龙肉放到陶罐里煮。龙心是宝物,煮了七天七夜也煮不烂。我注意到,这里用的是陶罐而不是铁锅。这让人不由自主地想到,陶罐来自何处?查阅史册,得知大约是明洪武年间,在贵阳郊区黔陶乡,制陶技艺由随军匠人带入。明代称为鼎罐厂,在明末清初,就形成了规模化的制陶产业。这一方民众的生活由此而富足起来。

苗族英雄格波禄 图片由AI生成

格波禄是一位英雄,他的形象特别出彩,披着吊吊稻谷穗编成的金蓑衣、戴上用包谷子串成的银斗笠,骑着一匹红鬃马走村串寨。这一身奇特的装束,既显示了格洛格桑人的富裕,也引起了另一个部族头人胡丈郎的注目和嫉妒。

那个年代,部族战争一触即发,引出了那颗煮不烂的龙心的故事。龙心无所不能,能它操控天气——龙心丢进水缸里天就下冰凌,它能够确保战争胜算。这个富于高度想象力的故事,在苗族西部方言区中传播极广,世人皆知。苗族英雄史诗《亚鲁王》中也有详细唱诵。

苗族英雄格波禄 图片由AI生成

然而,胡丈郎在鏖战失败之后,用假龙心,骗过了格波禄的女儿妮娜和妮娥,换走了真龙心,于是,格波禄失败了,他在四月八那天一连中三箭,虽死不倒地,还是拉弓搭箭、目视前方的英雄形象。一群群蚂蚁聚拢来,在格洛格桑为格波禄垒了一座坟。这是四月八来历的传说之一。之所以传诵久远,是因为它不仅传说,还能唱诵,又被我们的先辈民间文学工作者记录下来了,成为贵州1957——1985年出版的72本《民间文学资料》之一。这也是全国的唯一。

民间传说从来都并非单一版本,不同的地域,不同的部族和人群,都有自己的叙事。有关于四月八的古老话,还有另一段传唱。

古老的苗族跳花

苗族老人去跳场

这个部族的苗人,逃到了坡坝沟,即今日的高坡。日月流转,他们已在那里生活了12个春秋。有一位寨老名叫格柱朗,他种了9窝黄瓜,其中8窝都枯萎了,只剩下一窝鲜活下来。

这天格柱朗要出去赶场,叮嘱女儿黛妮和仰妮,一定要看守好黄瓜。一窝仅存的黄瓜,得到格柱朗如此之看重!

格柱朗叮咛女儿守护黄瓜 图片由AI生成

格柱朗赶场回来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菜园,看他宝贝的黄瓜。却见只有瓜藤没有瓜。他追问两个女儿,她们矢口否认瓜园的事与自己有关。于是格柱朗招来老虎,让老虎必须在三天内咬死偷瓜人……两个女儿一听此令,心急如焚,急急向格柱朗招认,是两人将黄瓜偷吃了。

歌师们在唱《簪汪传》

在贵阳清镇市四印苗支系的史诗《簪汪传》中,亦有关于黄瓜的唱诵:“欧伊偷食种黄瓜,母亲诅咒发毒誓”从而引来了老虎吃人。

一个个曲折的、人命关天故事就此展开。另一位苗家英雄祖德龙为收复格洛格桑的泣血故事也将延续。

我不再往下叙述故事,但一根黄瓜何以如此珍贵?这也是一段真实历史的回照。

刺绣

刺绣

黄瓜是汉-西晋时期,张骞通西域引入,称胡瓜。当年极为珍稀,仅仅种植于京畿。后来,在中原地区,黄瓜渐渐进入百姓家中。而反季节的黄瓜,则尤为珍贵,它成为皇家特供、赏赐重礼。陆游诗云:“白苣黄瓜上市稀,盘中顿觉有光辉”,甚至一根黄瓜可换一只羊。据传康熙曾把黄瓜赏赐大臣,大臣将其供起来,最后腐烂,成为笑柄。

而在格洛格桑这样的偏远之地,黄瓜要传进来就难于上青天了。在这个民间传说中,对历史事实也有着真切的反映。

这支《格洛格桑》古歌,还透视了当年的婚姻制度。原本,祖德龙与黛妮是一对恋人,但因为舅舅的阻拦,这段恋情不能公开,导致了一系列悲剧的发生,又出现了一位打虎英雄。追溯源头,这是苗族婚姻中古老的“还娘头”观念。即女儿来自母亲,成年后要嫁还舅舅家。

苗族老照片

历史上这种苗族婚俗,在许多支系中都有所体现。最典型的是《刻道》(又称《刻木》)习俗。它流传于黔东南苗族侗族自治州的凯里、黄平、施秉、台江一带。有的村寨,竟大小能歌。婚嫁宴席,尤其爱唱《刻木》。即对方如若不履行“还娘头”,得赔偿巨额的彩礼数。对答演唱时“水塘岭”“撵妹”“刻木”等部分与主题无关的“开花歌”拉得很长,于是产生了“三天三夜”唱不完的歌。

听听唱诵中对祖德龙的形容:

祖德龙头发乱蓬蓬,

三个妹妹为他来梳头。

梳断三把黄杨篦,

搽完三斤老蛇油。

贵阳清镇市的苗族史诗《簪汪传》是这样唱的:

三天用去三把老鸦梳,

泡桐梳子梳三次,

三天三罐老鸦油。

三把梳子梳头顶,

边角发丝梳不齐,

头上光光边角乱,

好似三层蜘蛛网。

苗族老照片

历史上,黄杨篦梳有三个主要产区。而离贵州最近的桂林,唐代起即进入全国三大主产区。至于老蛇油、老鸦油,我想到三十年前,我在丹寨麻鸟,一位苗族妇女神秘地向我出示了她用来梳头的一小罐猪油。老蛇油比猪油更让人匪夷所思。在没有头油的大山腹地,用动物油来做发型装饰,也是一件趣事。

此文无意于古歌的宏大叙事,只想从细节中探寻当年格洛格桑人们有趣的生活故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