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韩汝煃、韩述明：父子两代从教百年

在贵阳，有这样一个家庭，祖孙三代从事中等教育，1985年第一个教师节时曾经荣获贵阳市“教育世家”牌匾，为贵州省的教育事业发展作出很大的贡献。特别是韩汝煃、韩述明两位老先生，父子两代历经清朝、民国、新中国，从事中学教育、中等师范教育百年，终身未离开教育岗位。在贵阳市，甚至在贵州省可以说是绝无仅有的典范。

韩汝煃生于1888年，父亲是“三家村”私塾先生，当时农村上学的孩子太少，常年都处于半失业状态，靠家人从事农副业劳动，主要是喂猪来维持生活。时值清朝后期实施新政，废科举、办新学。贵州省也不例外，于1907年在省城贵阳开办了“优级师范选科”，以培养中学和师范教育师资，学制两年。韩汝煃幸运地考上了这所学校，并于1909年顺利毕业，从此开始了长达40年（1909—1949年）的中等教育教师生涯。

韩汝煃开始在省立模范中学教课，之后又在省立一中、男师（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男女师合并为贵阳师范学校）等校任教。在40年的教学中，大部分时间都是兼上两门课，有时是两班语文（当时称为国文）。当年，语文课中的作文受到学校和师生特别重视，两周一次作文几乎是铁定不变的。每篇作文，教师都要精批细改。民国初年正是推广白话文时期，有的学生，小时候读古文，食而不化，白话文也没有弄通，文章中许多是半文半白、似通非通的句子，改起来特别吃力。韩汝煃认为对这样的学生，需要找来当面讲解。经过半年到一年时间，这些学生的作文有了明显的进步。

韩汝煃

民国时期教师的工作很不稳定，因为是聘任制，由校长聘任，而校长的任期一般也不长，因此教师岗位的变动比较大。经过若干年以后，韩汝煃的许多学生已从外省大学学成归来，有的在各县当了校长。韩汝煃到外县教书，都是当校长的学生约去“帮忙”的。其教学生涯40年，经历了10所以上学校，除了贵阳的中学、师范学校外，还去过安龙、安顺、遵义、都匀、瓮安的中学教书。从1935年直到1949年贵州解放，才稳定在贵阳师范学校任教。

韩汝煃常常说，教师是凭本事吃饭，不需要求人。教师是校长请来的，校长和教师不是上下级关系，当教师只要教好学生就行了，用不着去走校长的门路。教师面对的是学生，教师和学生的关系也是单纯的，师生的关系比什么关系都好处，不用伤什么脑筋。这些议论反映了他对教师职业、师生关系的看法。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贵州省副省长田君亮曾经对其他同志说：“韩先生教了一辈子书，教的学生不少，他的学生中，有做大官的，做大事的，名气大的，但他从未向人炫耀过。他帮助过许多学生，但从来没有为自己的事向学生提出过任何需求，这是难得的。”田老是韩汝煃在模范中学时教过的学生，并且韩汝煃还是田老读模范小学六年级时的级任老师，以后又在一起共过事，他的评价是中肯的。韩汝煃对教育事业的热爱和执着，从来没有动摇过，的确是做到了“乐道安贫”“不汲汲于富贵，不戚戚于贫贱”，反映了中国知识分子的一种传统美德。

图片由AI生成

在贵州的中学、师范学校，韩汝煃从宣统年间开始教学，算是第一代或第二代的教师。据韩述明2006年10月回忆，韩汝煃曾经是贵阳复旦女小、志道小学（省府路小学）创办人之一，还听说“志道”的名称就是他所取。1953年，贵州省文史研究馆建立，韩汝煃被聘为首批文史馆员。20世纪60年代初，响应国务院总理、全国政协主席周恩来的号召，他积极撰写有关于贵州社会变迁、教育、贵州货币沿革的文史资料，被全国政协文史资料和贵州省政协文史资料选辑选用。韩汝煃撰写的《贵州教育史略》，已完成约1万字的初稿，因各种原因而遗失。这篇“三亲”史料的遗失，对贵州省清末到民国时期教育史研究是一个很大损失。

韩汝煃逝于1977年3月9日，终年90岁，贵州省政协学习组（当时文史馆员都参加政协学习组）为他在政协礼堂举行追悼会，前来参加追悼会的人站满了礼堂。除了一部分政协的老同志和亲友外，差不多全是他的学生。很多是听到消息自己赶来参加的，表现出对一位辛勤从教40年的老教师的眷恋之情。

韩汝煃的长子韩述明1949年毕业于贵州大学，很自然地继承了韩汝煃的“教师衣钵”，在私立南明中学代课，幸运的是很快就赶上贵州解放。

1949年11月15日，贵阳解放。贵州省文教接管部通令全省中学、小学教师全部进入各专州所在地人民政府办的师训班学习，学习一个半月后，所有教师由文教部统一分配到各校工作，韩述明被分配到私立豫章中学（后来的贵阳四中）任教。1950年10月，贵阳中学时任副校长肖家驹（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前是贵阳有名的音乐家，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担任贵州省音协主席）调到省文化部门工作。肖家驹兼任的高三年级3个班的政治课无人任教，韩述明就调入贵阳中学（后合并为贵阳一中）担任这3个班的政治课教师，开始了与贵阳一中相依相伴整整一个甲子的中学教学生涯。直至2012年3月以86岁高龄辞世，从未离开贵阳一中。

1949年11月15日，贵阳解放，贵阳各族人民迎接人民解放军进城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初期，贵阳的中学归教育厅领导，一段时间没有在学校建立党的组织和发展党员。1951年，民盟开始在学校发展成员，一中是民盟发展的重点，作为被党组织培养的非中共青年骨干教师，韩述明加入了民盟。1954年，成立民盟贵阳一中支部，韩述明被推选为支部主任委员；1954年5月，成立民盟贵州省委员会时，韩述明被选为民盟省委委员。

大约在1954年国庆前，中共贵州省委统战部部长惠世如曾与韩述明作了一次个别交谈，他说：“韩述明同志，你是我们统战部联系的党外同志中最年轻的一个，要好好珍惜，有事可以直接向省委统战部反映。”这次谈话明确表示了韩述明已经被作为非中共领导干部培养，希望他能够大胆工作，并且还会有更重的担子需要承担。

1951年上学期，韩述明担任了高三年级教导员兼政治教师，下学期担任高三甲班班主任和政治课教研组组长；一年后，担任高中部主任，负责高中11个班的思想教育和管理工作；1954年上学期，担任教导主任；1956年担任一中副校长。当时他才是一个刚满30岁的年轻人。

韩述明

1956年，韩述明全面主持了学校工作。1957年，贵阳一中建立了中共党支部，明确学校的教育和行政工作仍由韩述明主要负责。1958年，李文学从部队转业，调到贵阳一中任党支部书记兼校长。韩述明作为副校长，非常尊重李文学校长，接受李校长的领导；李校长则主抓学校全面工作，全力支持韩述明，做好教师的思想工作，维护韩述明在教学管理上的领导权威。

从1958年到1966年的8年间，两人几乎是朝夕相处，各项工作的推进都很顺利。两人愉快的合作共事关系得到了上级领导和一中师生的赞誉。一位市领导曾说：“一中的领导是1+1>2，而个别单位领导是1+1<1。”可以说，李文学校长和韩述明副校长是珠联璧合的一对好搭档。在两位校长的共同努力下，贵阳一中进入了高速发展的新时期，成为贵州省排名第一的重点中学。

1963年一中歌咏比赛，是学生乐队伴奏 图源：贵阳一中微信公众号

韩述明一心扑在教学上，特别是担任教导主任及副校长后，更是全身心地投入学校的教学管理工作。当时，韩述明家住在新桥旁一中教师宿舍。每天早晨，他总是第一个到学校，站在操场迎候陆续进校的师生。早自习开始后，到各教室、办公室巡视一遍，既是检查教学纪律，同时也是对师生勤奋工作学习的赞许和慰问。然后再按照课表去上课或者听课。从早自习开始，一直工作到下午学校放学后才回家。

1960年，贵阳一中出现老中青五代教师同时在一所学校任教，展现“五世同堂”的一段佳话。五代教师依次是：张云麓、黄翰书、邓永璋、韩述明、陈士淇。其中第四代教师就是韩述明。这一年正是张云麓老师从教50周年。在中共贵阳市委宣传部的支持下，刚刚成立不久的贵州电影制片厂来一中拍了一部“五代同堂”的新闻纪录片。影片定名为《教学生活五十年》，在电影院公开放映。

20世纪60年代前半期，学校内形成良好的校风，学生们温文尔雅，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到1966年，学校高、初中共有38个班，学生1700多人，进入贵阳一中发展历史上第一个“高光时期”。笔者作为贵阳一中的学生，亲身经历了这段辉煌的历史，曾经撰写《上个世纪60年代贵阳一中学生的学习生活》一文，回忆了当时学校的辉煌场景。

1964年元旦话剧《母亲》高三（1）班演出 图源：贵阳一中团委微信公众号

恢复高考后，贵阳市领导决心抓好一中的教学质量，这副重担就交给了韩述明。1979年韩述明被任命为一中校长。1981年，韩述明加入了中国共产党，实现了多年来的愿望。

在1983年至1984年间，全国各地掀起了教育改革的高潮，重点是学校内部管理体制的改革和干部的年轻化。1983年12月，中共贵阳市委下文任命韩述明担任贵阳一中校长兼党支部书记，立即着手制定学校管理体制改革的方案，实行校长负责制和有条件的教师聘任制。同时，拟订和公布了包括校长在内的行政工作人员的职责和相应的各项规章制度及奖励办法。从1984年下学期起，试行教师聘任制，学校行政工作人员实行定岗定员优化组合，并把奖金和劳务挂钩，调动了教师工作的积极性、主动性。改革一年后，学校出现了生气勃勃、团结奋进的可喜局面。

迁址前的贵阳一中老校鸟瞰图  图源：贵阳一中官网

在加强学校管理的同时，韩述明还注意对青年教师的培养，推荐刘伯明、周德芬、施海平担任一中副校长，刘霁春、邹德惠担任一中教务处正、副主任。这些人以后都成为贵阳市重点中学的领导。20世纪80年代，贵阳一中进入发展历史上第二个“高光时期”。21世纪，贵阳一中成为贵州省“一类示范性高中”。

1985年9月6日全市庆祝第一个教师节大会上，中共贵阳市委、市政府授予韩述明“荣誉校长”称号，并因全家三代连续从事教育工作，荣获了“教育世家”光荣匾。1987年，市政府正式下文，任命韩述明为贵阳一中名誉校长。担任名誉校长近30年期间，他继续关注并参与贵阳一中重大教学活动。

1985年9月第一次教师节贵阳市颁发的“教育世家”匾

韩述明夫人林人萃是贵州大学经济系学生，1951年起在贵阳一中任数学教师。韩述明担任副校长以后，林老师调到贵阳三中任教，从不过问或者干预一中的行政事务，受到有关领导的赞扬。韩述明四女儿韩玲在贵阳师范学院毕业后一直担任贵阳市邮电学校教师。

2012年3月6日，韩述明因病辞世。从1950年到2012年，韩述明与贵阳一中不离不弃，整整相伴了63个年头。他把自己的一生都献给了贵阳一中，而他的一生，亲历了贵阳一中的历史，开创了贵阳一中的辉煌，见证了贵阳一中60年时代变迁。

迁往金阳后的贵阳一中

韩述明在20世纪90年代曾经撰文《回忆我的父亲——韩汝煃先生》，刊登于《贵州政协文史资料选辑》，其中回忆民国时期贵州省教师待遇，留存史料一段：“在抗战以前的一段时期，教师的待遇也还不错……那时我父亲在外县中学教书……教师月薪四五十元（银元）。”“1935年，吴忠信任贵州省主席，叶元龙任贵州省教育厅长时，中学教师一律实行专任制，教师的月薪，最高的达到140元，这是教师收入最高的年代，历史上是仅有的。”“国民党时期对教师的待遇，也有一些可以借鉴的地方，例如曾经规定教学工作满20年的，可以有一年的休假，如不愿休假继续上课的，可以拿一年的双薪，我父亲在40年代曾享受一次这样的待遇，但究竟是什么时候开始实行的，实行有多久，又是什么时候废止的，就不清楚了。”这段史料是反映民国时期教师待遇研究宝贵的历史资料。

汝煃先生、述明先生父子二人以其一生经历，见证从清朝、民国到新中国贵州省中等教育百年历史，留下“父子两代、从教百年、流芳千古”的历史佳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