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史贵州丨贵阳的古桥

撰文:谢赤樱 刊载于《文史天地》2022年第10期 | 2026-04-22 20:55


早年的贵阳,曾是个很不起眼的小城,坐落在层峦叠嶂的群山怀中。境内森林繁茂,水资源丰富,溪流广布。所谓“富水绕前,贵山拥后,沃野中启,复岭四塞”的描绘,是这座小城的真实写照。

水丰,自然桥多。曾经生活在贵阳的先人们,到底修建了多少座桥?谁也说不清楚。不过,早在一百多年前,小城贵阳已有大大小小的古桥50多座。而且,每座桥都有着各自不同的风格,也都有着风雨变幻的故事。

小时候(上世纪六七十年代),家就在太慈桥。其实,许多人并不一定清楚,太慈桥实际上是两座桥。一大一小,相隔不到百米,都建在小车河上。一座为钢筋混凝土的双向八车道公路大桥,为贵阳至花溪的咽喉要道。一座是单孔石拱桥,名副其实的太慈古桥,于公路侧端,连接四周小街窄巷。

据史料载,太慈桥已有600多年的历史。相传,建文元年(1399)朱棣兵变,逼建文帝退位,使其流落西南。建文帝途经此地捐款修桥,取名“太子桥”。后担心仇家寻踪,才改谐音为太慈桥。

清代太慈桥 图源:南明文旅

还记得当年,那一带的农贸市场就在这古桥上。不过,那时是叫“自由市场”,摊贩都是附近的菜农。每天早晨,宽不足5米的太慈桥上,已经是熙熙攘攘,人流涌动。于桥上两边不动的是卖菜的摊主,萝卜白菜小葱生姜,都是才从土里刨出来的,新鲜生动,带着泥土的气息。桥中间流动的是买家,大都是上海、天津等地内迁企业的家庭主妇。熟人见面,招呼寒暄,家长里短,南腔北调。天津娘们心直口快,胳膊上挎一扁方型的草编篮,有时会为了几分钱,扯着嗓门儿讨价还价。上海女子精明细致,手提精致的圆桶形竹皮篮,即便是一棵白菜的买卖,还是要吴侬细语地货比三家的。

太慈桥留给我印象最深的,是那个年代朴实的生活气息和简单的人际关系。只要你嫌萝卜上的泥多了些,卖菜大嫂会立马下古桥至小车河边,把你要的每根萝卜都洗得干干净净。而她无人看管的菜摊,连小葱都不会少一棵。

贵阳较早建成的桥还有南明桥,原称南门桥,位于中华南路与新华路交接处的南明河上。南明桥建于明永乐二年(1404),为镇远侯顾成修建。最初名叫霁虹桥,据明弘治《贵州图经新志》载:“霁虹桥在治城南,南明河上,贵阳八景曰‘虹桥春涨’即此。”

民国时期贵阳的南明桥

明崇祯年间,旅行家徐霞客途经贵阳有过这样的描述:“贵州东三里为油榨关,其水西流。西十里为圣泉北岭,其水东流。北十五里为老鸦关,其水南流为山宅溪。南三十里为花仡佬,其水北流。四面之水,南最大,而西次之,北穿城中又次之,东为最微,俱合于城南薛家洞,东经襄阳桥,东北抵望风台,从其东,又稍北,入老黄山东峡,乃东捣重峡而去。”这里所说的襄阳桥,就是霁虹桥,即今天的南明桥。

贵阳最奇特的桥,当属六洞桥了。

乍一听这名字,都认为那是一座有六个桥洞的桥。其实,六洞桥不是一座桥,而是六座桥,每座桥也只有一个桥洞。

藏甲岩前六洞桥 图源:方志贵阳

贯城河快至南明河入口时流向奇特,呈牛梭形,内角约为六十度。人们说这里是金银宝地,物华天宝,人杰地灵。为防风水流失,故在此连筑六桥以镇之。六座桥总称殿虹桥,但当地老百姓都习惯叫六洞桥,风雨轮回叫了数百年。清末著名的洋务派代表人物张之洞,就出生在这儿。其父张瑛定是观六洞桥风水非凡,景色旖旎,故为小儿取名之洞。

图源:方志贵阳

如今,贯城河还是那条贯城河,河上却已寻不到那曾经排列的桥影。留下一个桥名,似乎还在提醒人们这里发生过的故事。

古桥中最具艺术观赏价值的当是浮玉桥,只因贵阳标志性文化遗迹甲秀楼矗立其上,为其平添多许景致,无尽韵味。

浮玉桥建于明万历二十六年(1598),长90余米,宽约8米,是古桥中最长的。晴日里看,一桥横卧,贯通南北,波光楼影,碧水浮玉。桥共九孔,后修路填掉二孔。旧时,桥下有涵碧潭、水月台、芳杜洲,桥侧有翠微阁、海潮寺、观音寺和武侯祠。所称“鳌矶浮玉”贵阳八景,景色怡人,风光无限。如今的甲秀楼,已成为贵阳旅游的名片,大凡到贵阳的游客都要去甲秀楼一观。浮玉桥的观赏功能,大大超过了其交通功能。

编书时我曾搜集到一张贯城河上太平桥的老照片,把个市井百姓的生活片段记录得活灵活现,栩栩如生——时间:大约上世纪20年代的某个清晨;地点:贵阳城内贯城河的太平桥上;人物:居住在贯城河边的市民百姓;事件:河岸居民挑水,洗菜,小歇。一幅图片,不仅留下了当年贵阳的生活场景,也留下了当年贯城河沿岸民宅景致与太平古桥的风姿。

百年前的贯城河与太平桥

在贯城河太平桥附近,有个叫金沙坡的地方,为早年贵阳的鱼市。不要以为鱼市只是卖鱼,当时市面上紧缺的东西,在那里都能找到。

十五六岁时初中毕业,为了生计,偷偷交换一些当时已经绝版的世界名著。

父亲出身书香门第,家里藏书颇多。我就把书拿去金沙坡,在那里旧书可以买卖,也可以书换书,但所有的交易都必须是秘密的。就在太平桥上的石亭旁,我用杰克·伦敦的《马丁·伊登》,换得雨果的《九三年》。

许多年后,我把这段生活经历写进了《我们77级》一书里。有个云南读者给我发来电子邮件,说当年他也曾在金沙坡换过书,说不定还和我交易过。后来为了生活,才离开了家乡去了云南。

从前的贵阳交通不便,西去云南,须出了西门沿着市西河岸先到头桥,再经二桥、三桥,才能转入通滇大道。还记得头桥亭柱上题有这样一副对联:

“说一声去也,送别河头,叹万里长驱,过桥便入天涯路;盼今日归哉,迎来道左,喜故人见面,握手还疑梦里身。”

拍摄于清末的贵阳二重桥,也称桥上桥

如今的贵阳,路宽了,桥长了。送别亲友都在车站或机场,谁还会于桥头溪边,依依不舍,把盏泪别?小桥流水,固然美妙。惜别之情,终会成为遥远的过往。但是生活的河,还要继续向前;河上的桥,还需一座一座去跨过。

人们常把人生比作长河。那河上的桥,便是经历。河过得多了,桥也就见得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