黔行手记│钱程:黔地的节气与书声

“学习强国”贵州学习平台 | 2026-08-24 15:20

这个夏天,我作为南京农业大学动物科技学院“语润牧野,技传三地——推普助农三地行”团队的一员,随队来到贵州麻江。我们的第一项任务,是给麻江县第三小学的孩子们上一堂以二十四节气为主题的推普课。

早上的教室是另一番模样。节气歌从几十张稚嫩的嘴里涌出来,带着些微黔东南乡音的底子,却努力地往普通话的标准音上靠。我站在窗边看孩子们仰起的小脸,那些眼睛里有山泉的清澈,也有一种格外郑重其事的认真——仿佛他们念的不是“春雨惊春清谷天”,而是某把通向更大世界的钥匙。老师把节气的来历拆成故事讲:芒种要插秧,白露该收谷,冬至的饺子,清明的青团……每一个物候背后都站着先民与土地的契约。一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站起来,用还不太流利的普通话说:“我们家谷雨做社饭,糯米饭里拌腊肉和蒿菜,奶奶说吃了社饭,田里的秧苗才长得壮。”她说完,周围的孩子们纷纷点头,你一言我一语地补充各自的节令吃食,教室里霎时热闹成一锅刚煮开的社饭,冒着暖腾腾的白气。

节气课堂进校园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所谓文化传承,从来不是把书本上的知识硬塞进谁的脑袋,而是唤醒人们心里本来就有的东西。这些孩子并非不了解二十四节气——节气就长在他们祖辈的年岁里,刻在每一季的播种与收获中。我们所做的,只是替他们找到一条从乡音通往普通话的桥,让他们带着土地的根脉,走向更宽广的表达。

午后离开校门,往高枧村去的路上,车窗外的稻田刚刚收割完毕,稻茬整齐地立在秋阳下,像大地摊开的金色稿纸。夏同龢状元第就坐落在这片稿纸的尽头。迈进那道青瓦木门的门槛,时光陡然慢下来。四合院规规整整,满院幽香不浓不淡,正合一位读书人的气度。讲解员领着我们看匾额、看楹联、看展柜里泛黄的文稿复刻,话语里带着本地人特有的骄傲:“我们高枧村出了个状元,可他不光会考试,还念了法政,回来办学校,一辈子没停下过。”

我驻足在一块碑刻前,上面记录着夏同龢某篇序言里的话,大意是治学当务实,读书人不可只在纸面上讨生活。三百年前,一个黔地少年从此间的油灯下起步,走过了科举的独木桥,却没有在功名的终点停歇,而是在故乡之外更广阔的天地里躬身办学。他让我想起此地的山——山不会移动,但山上的树却可以把种子交给风,飘向远方再扎根。而夏同龢就是那棵把种子撒向海外的老树,根还深深扎在黔东的泥土里。

从状元第出来,我们分散进入周边的村寨做推普调研。在一户院门半掩的人家门前,一位大爷正在檐下编竹筐,青篾在他粗砺的指间翻飞,不一会儿就现出筐底的轮廓。见我们进门,他连忙起身让座,用夹杂着浓重方言的普通话努力和我们交流。他告诉我们家里养了七八头猪、二十几只鸡,又叹口气说,最怕猪生病,“一病就是大半年白干了”。大爷说完了正事,又执意留我们喝茶。粗陶杯里泡着本地的苦茶,入口微涩,后味却泛出一丝甘甜,像这山里的人,话不多,心却热。 

暮色渐浓时,我们回到麻江观看电影《四渡》。银幕上,赤水河的波涛拍打着峭壁,三万人马在绝境中辗转腾挪,每一个渡口都浸透着血与火。可我的眼前却总叠着另一幅画面——白天走过的那片收割后的稻田,那些在院门口朝我们挥手的身影,那个说“要写很多很多字”的男孩。八十多年前的烽火与今天的炊烟,在同一条山脉间交织。历史从未走远,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融进土地的肌理,融进这片土地上的人日日年年的勤劳与坚韧。

夜晚,窗外是黔地沉沉的夜色,群山的轮廓像一道温柔的墨线。我忽然想起那个穿红褂子的小女孩说起社饭时的神情,她说“奶奶说吃了社饭,田里的秧苗才长得壮”——那种笃定,那种从土地里长出来的踏实,大约就是黔地情怀最朴素的样子。它不在宏大的叙事里,而在节气的更替间,在书声与茶香里,在每一个平凡的黔地人对生活郑重的守望之中。

而我有幸,曾在这守望里坐过片刻。那杯苦茶的甘甜,至今还留在舌尖。

作者:南京农业大学 钱程